雙諜傳奇 四十四、 一線破綻
四十四、 一線破綻
呼嘯的鞭聲在會場裡捲起一層煙似的薄塵,瀰漫在不安的空氣裡。周圍的人站在明暗不定的光線裡,泥塑般地呆立著,都看著左少卿。
左少卿仍坐在太師椅上,垂著頭,不動也不說話,陷入在自己的思緒裡。
所有的人都看出她臉上難受的樣子,心裡也都跟著她一起難受。少主子狠是狠,可是真護著下屬。在保密局裡,還沒聽說有哪位長官,肯為手下的一個兵,花這麼大的本錢,也發這麼大的怒。
柳秋月悄悄端著一個藥盤子走過來,碰了碰左少卿的胳膊,用目光詢問她。
左少卿抬起頭,沉重地喘了一口氣。她什麼也沒說,接過藥盤子,走到陳三虎身邊。她蹲下來,用棉花蘸著消毒水,給他擦洗傷口。其他人在旁邊看著,心裡都有些戚然。
左少卿此時給陳三虎擦洗傷口,其實並不是做給其他人看的。實在是這個傷口若不及時處理,就有些麻煩。
古往今來,拷打犯人的刑具,數不勝數。許多刑具,其實就是為了要人性命。但若是為了讓犯人開口,最簡便,最有效的,其實就是這最不起眼的鞭子。
對大多數人來說,一次鞭打就足可讓他開口。但對一些意志剛強,骨頭堅硬的人來說,還是可以扛住第一次鞭打的。第一次的鞭打,不會把人打得皮開肉綻,只在條條鞭痕裡,留下無數的出血點。要命的是在後面。
鞭子大多是用牛皮緊密編制而成,三尺八寸長,後面裝一個八寸五分長,有交叉條紋的硬木柄。鞭子由粗至細,鞭梢是一段細細的兩寸長的硬牛皮。這種鞭子打了無數的犯人,皮條的縫隙裡早已滲進許多人的血水和肉渣,在陰暗潮溼的刑訊室裡**黴變,生出無數的細菌和病毒,且毒性極強。
被鞭打過的皮肉,在兩個小時內就會因感染而紅腫、發炎甚至化膿。這個時候的皮膚下,因水腫而積滿了**,肌肉組織已鬆散如絮。在表面因紅腫而如紙一樣薄的皮膚下面,受了傷的神經更是異常敏感。這種狀況下的犯人,如果再遭鞭打,那才是鞭鞭皮開肉綻,鞭鞭痛徹骨髓。能扛過第二次鞭打的人,真的已經不多了。
左少卿終究只想教訓一下陳三虎,並不想要他的命。因此,打過之後,就必須及時給他治療。
陳三虎趴在地上,看見少主子給他治傷,就哇哇地哭起來。說:“主子,主子,我知道錯了。”
左少卿心裡並沒有完全消氣。在九十七師,被那個王振清強壓了一頭,是她從來沒有遇到過的事。她仍惡狠狠地說:“王八蛋,你錯在哪兒了!”
陳三虎便用腦袋撞地,說:“那些個王八蛋,老子該放倒了那幫王八蛋!”
這句話正合了左少卿此時的心情,也勾出她一直頂在胸中的怒氣,她啞著嗓子說:“你個混帳東西,到現在才說一句我愛聽的話!”
左少卿體罰下屬的事,已經在保密局本部內傳開了。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這就是那個左少卿,兇惡極了,打人往死裡打,真應該關她的禁閉。也有知道的人,在私下裡議論,聽說她是共黨方面派進來的特工,扎到咱們保密局裡來了。
私下議論的人,議論歸議論,可這兩件事總是合不到一起,給人榫不對卯,甚至相互抵消的感覺。
連毛局長也聽說了這件事。保密局的紀律很嚴,是禁止體罰下屬的。如有此事發生,督查室一定會干涉。但他等了兩天,既沒聽到督查室的報告,也沒見葉公瑾過來解釋一下。他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左少卿這個人,還有她這件事,一定是一個刺蝟,弄不好紮在手上,就甩不掉了。所以,幾天後,他也就不再想這件事了。
葉公瑾考慮的,卻是其他方面。何俊傑向他彙報這件事時,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何俊傑以為他不想管這件事,也就不再說了。但葉公瑾卻想,共黨分子,也會有這麼大的土匪脾氣?動不動把手下人暴打一頓?不像呀。
他這麼一猶豫,就錯過了向毛局長報告的時機。有些事,你不報告,長官也沒提,並不是長官忘了。天底下當長官的,都他媽有一個好記性。你若沒事便罷,你若有事了,所有的舊賬都會拎出來和你算。
左少卿鞭打陳三虎的事,右少卿也聽說了。她心裡和葉公瑾一樣,也多少有一些驚訝,恍然間感覺到,她的這個姐姐,還真有一些叫人說不清的地方。這種感覺只是瞬間一閃,很快就過去了。她現在正是忙的時候。她複查南京大學學生會案,讓她記住一個叫高茂林的人。她回頭再查下關軍火案時,又讓她察覺到一個叫張乃仁的人,應該是一個重點。
看官們想必還記得,左少卿被軟禁在許府巷時,曾寫了一張紙條,要求暫時由柳秋月負責二組的日常工作。葉公瑾因此去了一趟二組。柳秋月向葉公瑾彙報工作時,就曾提到一個叫張乃仁的人,並說張乃仁眼下,仍是少組長監視的一個重點。還複述說,張乃仁原是**新編第三軍中將副軍長,兼新編第十二師師長。他現在已經退役,正在南京閒居。
右少卿感興趣的,是張乃仁與軍火案的關係。張乃仁曾是軍隊高官,那麼他和軍火案的關係,就一定不一般了。右少卿察覺,左少卿在辦理軍火案時,有些草率,甚至是匆忙結束的。她想,這其中必有原因。
右少卿和程雲發商量後,就安排人監視張乃仁,注意他的一舉一動。右少卿的這個做法,就是在“養”目標。因為她至少到現在為止,對張乃仁還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和想法。這一點,她和左少卿就很相似。有些目標,你就得“養”著,只有長期監視,才有可能發現線索。
程雲發對這些需要細心和耐心的事,從來都沒有興趣。這些事,就全都交給右少卿負責了。
右少卿在對張乃仁的調查過程中,又對張乃仁的女兒產生了興趣。張乃仁的女兒叫張雅蘭,也曾經是南京大學的學生。這一點,就很有意思了。那個高茂林,也曾經是南京大學的學生。張雅蘭現在是國防部辦公廳的一名文員。這個情況,也讓右少卿產生了興趣。
右少卿對張雅蘭產生興趣後,就天天去檔案室查檔案。有空的時候,她也和錢玉紅聊得很熱鬧。錢玉紅自然對她全力支持,在檔案室裡給她安了一張桌子。她要什麼檔案,就叫人給她調。右少卿要的檔案,都是有關南京大學的,或者是有關南京學生運動的。
右少卿沒有白忙。她很明白,情報工作就是這麼枯燥,你要想找到線索,就得在那些垃圾堆一樣的檔案裡尋找。一連幾天查檔案,終於讓她有了重大發現。從一份不起眼的口供材料裡,她發現,張雅蘭在南京大學讀書時,曾有過一個男朋友,就叫高茂林。她啪地一拍桌子,幾乎跳起來。一時感到胸中開闊,如浮一大白。憑著職業敏感,她已經感覺到,她摸索到某個事情的邊緣。
雖然她還看不出來,這件小事裡有什麼問題。但她明白一個道理,天底下的巧事,不是巧,而是其中有聯繫。她找的就是這種聯繫。
張雅蘭在國防部?那麼高茂林呢?右少卿思考的就是這件事。她手邊就有國防部的人員名冊。不僅有國防部的,南京駐軍的人員名冊她也有。這些名冊,對保密局的情報人員來說,就是一種工具書,一有情況,就來查這些名冊。
看官們想必也猜到了,右少卿很快就找到了高茂林的名字,國防部門衛室的一名上士士官,負責國防部所有信件的收發。
最讓右少卿奇怪的是,這兩個人同在國防部,但現在已經不再來往了。那麼,他們這對男女朋友,吹了?
右少卿把這件事向程雲發彙報。程雲發就笑了,覺得這根本沒有什麼可奇怪的。這兩個人以前談過戀愛,現在不談了唄。右少卿看出他對此事沒興趣,也就不再說了。只是叮囑他,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說,連處長也不要說。
程雲發就笑著直點頭。他想,他要是把這件事向處長彙報,說有兩個年輕人,以前談過戀愛,現在不談了,很可疑。處長非訓他不可。他說:“我保證不對任何人說,這總可以了吧?”
右少卿冷眼盯著程雲發。她終於明白,此人空有一個大男人坯子,卻不足以與之為謀。想到這裡,心中便有些寂寞,且冷清寥落。說到底,再能幹的女人,也希望身邊有一個靠得住也扛得住的男人。
右少卿拋開這些想法,自已去安排人,監視高茂林。
要說後來,高茂林暗自慶幸,也確實有可慶幸的事。一個是,他一次把所有情報都送了出去,即使被捕,也找不到什麼把柄。再一個是,作戰廳廳長郭重木去上海開會,向委員長彙報戰場情況,竟被陷在那裡。委員長要求他重新考慮華北作戰計劃,至少要整理出一個大方案出來,以供參考。郭重木因此在上海多呆了幾天。
因為這兩點,高茂林在這一段時間裡,什麼舉動也沒有。看上去,就是一個規規矩矩的收發,每天都重複著同樣單調的工作。
這就讓右少卿對他的監視一點效果也沒有。
可是,天下事,總是很奇妙的,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右少卿這麼一個精明強幹的女人,竟在這幾天裡認識了杜自遠,且印象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