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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諜傳奇 六十一、 囚情

作者:聞繹

六十一、 囚情

高茂林躺在床上,已如死屍,一動也不動。他的兩根肋骨被打斷了,每一次呼吸,都給他帶來一陣錐心的劇痛。

看守所的醫生來看過了。對他說:“你能不動就別動,慢慢養著吧。”

高茂林一直在半睡半醒之間,意識也是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略清醒時,他望著黑暗的房頂,不知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他感覺,已經很久很久了。

他隱約聽到一陣鐵門響,猜想是看守進來了。

那看守走到他床邊,碰碰他,問:“喂,高茂林,我說,你能動嗎?是你自己走,還是我們抬著你走。”

高茂林知道,又要過堂了。他小聲說:“我能動。兄弟,勞駕你扶我一把。”

看守扶著他慢慢坐起來,又幫他放下兩條腿,再扶著他慢慢站起來。

高茂林說:“兄弟,對不住,我走得慢一點。”

看守說:“慢慢走吧,我們不著急。”

高茂林忍著左肋的劇痛,慢慢地向門外蹭。再用手扶牆,穿過長長的走廊,終於走到刑訊室門口。一個看守替他打開刑訊室的門。他只感覺到一股潮溼的血腥氣撲面而來,他感到全身都劇痛起來。

刑訊室裡沒有人。中間放著一張桌子,兩邊各有一把椅子。看守指點著一把椅子,讓他坐下。高茂林想,今天不知是誰審他。如果再動刑的話,今天這條命,可能就熬不過去了。

兩個看守看他已經坐下,就都出去了。刑訊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高茂林覺得有一點奇怪,猜想不出這是什麼意思。

片刻,他聽到外面有了腳步聲。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只是這個腳步聲有點遲疑,也不均勻。不一會兒,他對面的鐵門被人推開,一個女人出現在門口。他不認識這個女人,但看出她也是一副慘相。

張雅蘭的臉已經紅腫變形,並且發紫。左額上還留著一條鞭痕。頭上的亂髮遮住她的前額。看守所的醫生給她治傷時,她跟醫生要了一些膠布,把已經破裂的襯衣粘連在一起。雖然襯衣上鞭痕清晰,這已經算是比較整齊了。只是胸前一片血紅,分外顯眼。

身上的鞭傷,讓她走路不穩,所以,她走得很慢。

她看見刑訊室裡還坐著一個犯人,不知這是什麼意思。她想回頭問一下看守,但鐵門已經在她身後關上了。刑訊室裡沒有別的地方可坐,只有桌邊那一把空著的椅子。她想,是要讓她和這個人對質嗎?管他呢,先坐下來再說。

張雅蘭快走到桌邊時,才和那個犯人對上眼睛。她“啊”了一聲,幾乎蹲下去。她跨前一步,扶著桌邊,彎著腰,注意地看著眼前這個犯人。老天,是茂林呀!他被那幫混蛋,打成這個樣子。

高茂林也抬起有些模糊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他過了幾秒鐘,才認出她。

張雅蘭上下打量著他,已經看出他被打得極重,真的是遍體鱗傷呀。她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來,痛惜地向他伸出手。高茂林勉強露出笑容,也向她伸出手。兩隻手都有些顫抖,但終於握在一起了。張雅蘭看見了,他手腕上的皮膚綻裂翻卷,露出通紅的肉。她咧開嘴,心裡的怒火也上來了。

她回頭看看周圍,刑訊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她罵了起來,“這些混蛋,一群混蛋,把你打成這樣子!”

高茂林心裡卻十分著急。他一認出張雅蘭,就已經意識到,這是安排好的。讓他們單獨見面,讓他們互相安慰,互訴衷腸。極有可能,還希望他們說出一些躲在外面的人想聽到的話。

他太瞭解張雅蘭了。她的小姐脾氣,就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就大聲嚷嚷出來。過去在南京大學上學時,她就常常對他發脾氣。那時,高茂林就是喜歡她這個小姐脾氣,喜歡聽她大聲地對他嚷嚷。那時,他會笑得合不上嘴。但現在,他真的擔心她不小心說出什麼來。

他盡全力握緊她的手。過去她一發脾氣,他就握緊她的手。不知道為什麼,他握緊她的手,那麼深情地看著她時,她才會閉上嘴,才會聽他說話。

他好想念她。他屏住氣,斷斷續續地說:“雅蘭,雅蘭,你怎麼不理我了?”

張雅蘭果然閉了嘴,有些奇怪,但也注意地看著他。

他繼續說:“我什麼地方不好?你就再也不肯跟我說話?你參了軍,我也參了軍。你到了國防部,我也費了好大的勁兒,到了國防部。你為什麼不肯跟我說話呀?”

張雅蘭一下子就哭了出來。她已經聽懂他的意思。她明白,在這裡說話必須謹慎。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往日的情絲已纏繞了她無數個夜晚,她喜歡在他肩上打一拳,喜歡在他手上咬一口,她喜歡哇啦哇啦向他喊叫,現在想起來都比蜜甜。她喜歡高茂林摟著她,在她耳邊陪不是。

淚水流過她的臉,留下醃浸的刺痛。她抹了一把眼淚,終於說:“茂林,是我爸不同意,他不讓我見你。我好為難呀。”

“那,你呢?我問的是,你心裡呢?”

“我每天都在想你。只是,我媽去世了,爸爸只有我這麼一個女兒呀。”

葉公瑾和程雲發等人,站在刑訊室的隔壁靜靜地觀看著。他身後的錄音機正慢慢地旋轉著。

刑訊室空曠而寂靜,空氣紋絲不動。一點點聲音,都能清晰地傳遞到這個密室裡,讓他聽得清清楚楚。他搖搖頭,心裡有一點失望。

左少卿也站在觀察孔後面觀看著。到了這個時候,她才多少安下心來。她對張雅蘭心懷歉意,不知以後,有沒有機會彌補。

葉公瑾又聽了一會兒,就不想再聽了。這兩個人情意綿綿,說了許多私房話。

那個張雅蘭還把椅子搬到高茂林身邊,為他檢查傷口。她把手捂在他的左肋上,摟住他的肩,問他:“這樣是不是好一點?”

高茂林回頭凝視她,說:“好多了,好多了,真希望你,一直這樣。”

葉公瑾轉向程雲發,“就這樣吧。那個姓高的,你們還要審,只是要掌握好分寸,說不定,以後還有用。”他轉向左少卿,“那個女的,審可以,不要再打了。再打就不好交待了。”

張雅蘭的父親張乃仁,到了早晨才聽說女兒失蹤。他想來想去,猜想可能是被捕。但他猜想,可能是為了軍火,有人要利用他的女兒要挾他。他連夜給幾個關係密切的高官打電話,設法營救。

今天早上,葉公瑾剛上班,就不斷有人給他打電話。有衛戍司令部的副總司令覃奇之,第四十五軍軍長王安國。連局本部的主任秘書老潘也給他打電話。他們都問了一句話:這個張雅蘭,有什麼證據嗎?

這***,正是他沒法回答的問題。他一概回答說,我一定查一下,看看這個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他明白,如果再沒有什麼證據,他就只能放人了。這是左少卿給他找的麻煩,讓他此時想起來,就有些生氣。他叮囑左少卿時,不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左少卿一直看著刑訊室裡的兩個人。看著他們忍著傷痛,互相纏綿在一起,觸摸傷口,更撫慰心靈。她為他們感動,也為他們難過。再深的感情,困在牢中,也比沙漠中的花朵還難維護。不知他們下次見面會在什麼時候。

及至葉公瑾對她說,那個女的,不要再打了。讓她心中鬆了一口氣。打這一次就夠了。她相信,張雅蘭看似柔弱如花,性格卻剛強如鐵。她不會看錯。

看官們須記住,一九五八年,左少卿被“水葫蘆”逼入絕境,幾乎性命不保。正是這個張雅蘭,不惜違反紀律,給她提供了至為關鍵的幫助。此是後話。

左少卿陪著葉公瑾離開看守所。在乘車回去的路上,葉公瑾回頭看著她,輕聲說:“左少,工作還要繼續幹。但所有的事,都必須先向我報告。”

左少卿立刻點頭,“是,處長。昨天的事,不會再有了。”

葉公瑾心裡有一個判斷。他認為左少卿匆忙逮捕張雅蘭,是為了和程雲發爭功。否則的話,左少卿這麼一個精明細緻的人,怎麼會這麼隨便地抓捕張雅蘭?

左少卿則心中惴惴不安。眼下她算是躲過一劫。但是,高茂林為什麼會被捕,她仍然不知道原因。她一想起這事,身上就會冒出一層冷汗。

下午,是她以前約好的,和趙明貴進行情報交流的時間。她的趙明貴坐在辦公室裡,逐條交換情報,有些還要仔細討論。

兩個人正說著,電話響了。柳秋月去接電話,問了一句,回頭說:“少主,是王師長的電話。”

左少卿有些驚訝,起身去接了電話,“大哥,我少卿,有事嗎?”

王振清一陣沉默,終於說:“妹子,我考慮再三,還是要去拜會一下侯連海。”

左少卿輕聲說:“那天,我已經跟你說過。”

王振清立刻說:“是的,我知道。但他是我的老長官,我不能那麼無情無義。我聽說這個事要找你,有問題嗎?”

左少卿回頭看了趙明貴一眼,“沒有問題。我來安排吧。”她放下電話,看著趙明貴說:“王振清要會見侯連海,他們是老朋友。”

趙明貴就說:“左少,這個事,你趕快向處長彙報吧。不可大意。今天就這樣吧,我也不打擾你了。”

左少卿的眼睛在趙明貴臉上轉著,猜想著他還知道什麼。

但是,葉公瑾聽了左少卿的彙報,知道王振清要與侯連海會面,臉上卻出現緊張和不安的樣子,在辦公室裡轉來轉去,低頭沉思。

左少卿心裡非常疑惑。這個侯連海已經讓她疑惑很長時間了。她實在想不明白,這個侯連海究竟牽涉到什麼事。

葉公瑾望著窗外,眯著眼睛,仍在自言自語著,“這個王振清,竟然想見侯連海,他竟然想見侯連海。”

左少卿輕聲說:“處長,這個侯連海曾經是王振清的老長官,所以才想見他,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葉公瑾回頭瞪她一眼,“你想的太簡單了。這個王振清,這個王振清,”他揉著下巴,望著窗外喃喃自語,“他可是……手握重兵呀。媽的,他的二**團,就是委員長的警衛團呀。”

左少卿一聽到這句話,心中暗自震驚。她隱約意識到,有關侯連海的事,背後可能牽扯到更大的事。這是她以前萬萬沒有想到的。

葉公瑾突然扭回頭,盯著她說:“左少,我剛才說什麼?”

左少卿一愣,立刻說:“處長一直在思考,什麼也沒說。”

葉公瑾一改往日面貌,面色十分兇狠地盯著左少卿,好一會兒,他才輕聲說:“有一句話出去,我立刻槍斃你!”

左少卿不由身體挺直,臉色嚴肅,“處長,我什麼也沒有聽到,請處長相信。”

葉公瑾再看她一眼,低頭思考。終於說:“讓他們見吧,你密切監聽。他們見完後,把錄音拿來給我聽。”

“是。”左少卿敬禮後,匆忙離開處長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