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七 農村社教(1)

作者:陸步軒

七 農村社教(1)

20世紀90年代初,不公正的待遇與諸事的不順心,猶如疾風暴雨般向我襲來,使我的心一下子涼到了冰點,我開始自暴自棄,酗酒、打牌、逛街,過一種自由散漫的生活。如果不是割捨不下煙、酒的刺激,真想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1992年夏,農村開展“社會主義思想教育”運動,簡稱“農村社教”。由於農村條件艱苦,大都市的人自不待言,即使在小縣城裡呆慣了的機關幹部們,誰也不樂意去。而我當時身心疲憊,情緒異常低落。我心裡清楚,長此以往,自己的一生將會毀於一旦,但是自己管不住自己。為了換換環境,調整心態,從頭再來,我強烈要求去農村,甚至揚言,若不批准,就請病假。因為當時的心境實在太壞了,看豬狗都不順眼,連桌椅都想踹一腳。

好在當時是孤家寡人,了無牽掛,可謂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腳一抬就算搬家。

終於如願以償了,我被分到馬王鎮新莊村。那是個容易被人遺忘的角落,地處長安縣最西邊,與戶縣為鄰,民風淳樸,阡陌縱橫,泥土飄香,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派田園風光,正是修身養性的所在。

我們一組五人,其中有一位女同志,是某中學老師,自幼生長於城市,對農村環境不適應,受不了蚊蟲叮咬,吃不慣粗茶淡飯,加之新婚不久,不幾天就告病回家。組長劉忠禮,我們戲稱“國務院領導同志”,他對我們進行了分工,我只負責最後的總結材料,其他諸事與我無涉――我最煩轟轟烈烈走過場的政治運動了。而總結材料對於長期舞文弄墨的我來說,乃小菜一碟,即使不參加“社教”,憑以往的經驗,呆在辦公室,一包煙、幾瓶酒便可以杜撰出來。

學校正在放暑假,我們的住處被暫時安排在村辦小學的教工宿舍。對於我們的到來,村民們是疑惑的,村幹部是客氣的,都持觀望態度,彼此保持一定距離,因此,生活單調而沉悶。配合“社教”工作第一階段的任務,早晨起來,到村廣播室,宣傳動員。村上抽調的老師,在街頭巷尾刷寫標語,上級檢查時,便有一點搞政治運動的氣息了。下午或者晚上,睡一覺醒來,深入田間地頭,瓜棚農舍,與村民嘮嘮家常,調查摸底。

學校有臺黑白電視機,放在會議室,其時正在播放亞運會的盛況,我是個好靜不好動的人,除了圍棋(事實上也是個臭棋簍子),對其他體育節目不感興趣,包括足球。一幫人在那裡或歡呼雀躍,或捶胸頓足,我心不在焉,激烈的體育比賽如同催眠曲,看著看著“神”就來了。一覺醒來,節目依舊,想扭到其他頻道,一是無線電視,頻道很少,二是大家都看體育比賽,滿足了我一個人的願望,卻違拂了眾意。我是個再平和不過的人,於是繼續打盹。

隨著時間的推移,彼此之間越來越熟悉,包括村幹部與學校的老師,於是生活便豐富多彩起來。開始是打乒乓球,下象棋,遺憾的是我們的水平都不高,我對圍棋的興趣最濃,可惜無人對弈,只能如金庸先生筆下的周伯通一般,演練左右互搏之術。漸漸地也覺得沒勁,於是便想起了麻將。

除“國務院領導同志”之外,工作組還有一老一幼兩位同志,年輕人拳猜得好,喝酒卻不是我的對手,對於只划拳不喝酒的人,對飲起來太沒有滋味了。老同志叫費維恭,我們後來稱之“肺出恭”,他來自二輕海綿廠,聽說其父很有學問,舊社會做過私塾先生,其弟兄五人的名字便是按“溫、廉、恭、儉、讓”之順序排列的,頗有儒者韻味。可是老費卻人和名不符,叫“維恭”不如叫“維儉”更為妥帖,可能是上天抑或其父搞錯了吧。他有輛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車,可以說除了車鈴不響之外,渾身都響,可老費卻把它當作寶貝。用老費的話說“騎到哪兒放心,沒人偷”。

他們在海綿廠時,沒有象棋,誰也不願意掏錢購買,老費想出一個妙招:用毛筆在碎海綿上寫上“車、馬、相、仕、將……”

“玩起來沒什麼兩樣。”

由此想到大學時,大家都想學圍棋,可一副棋要十多元,將近一個月的生活費。於是分頭裝病,拿上學生證,花五分錢,在校醫院掛過號,走到大夫面前,哼哼唧唧一番,形形色色的藥丸、藥片便領了出來,從中精選出兩種顏色,代表黑、白,再找張紙畫上棋盤,一副棋就現成了。我的棋藝就是從藥丸練起的,所以對弈起來有種癆病的臭味。

我們給老費算過一筆賬,“社教”進行了四個多月,老費的花銷最少,總共只有七分錢,還是工作組剛進村時,老費第一個來,晚上蚊蟲太多,實在無法入眠,老費狠了狠心,買了一盒蚊香,計七角二分錢,用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我們陸續都來了,老費便收起了自己的蚊香。一盒蚊香十片,老費用過一片,計七分二釐錢,四捨五入,這筆賬連小學生都會算。

“不賭錢,我玩。”老費說,老費喜歡麻將,在廠裡也經常玩,縣辦企業,工人們收入低,是不掛彩頭的。

打“素”麻將比下棋更沒意思,工作組又不能與村民將麻將打成一片,所以,我們的牌局經常處在“三缺一”的狀態。村幹部與學校的老師知道了我們的窘境,便時不時地給我們補缺。有時人溢出來了,便在那兒候補,織毛衣、聊天,等待“踢死”者下場候補。有時實在湊不齊人,也與老費下下棋,氣氛自然而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