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十七 新聞的力量(1)

作者:陸步軒

十七 新聞的力量(1)

我被媒體捧成了“名人”。

賈平凹先生說:“名人是芸芸眾生用泥和草和著金粉捏出來的神。”宛如商店裡懸掛著的衣服,翻過來,扯過去地讓人品頭論足。電視、報紙的連續報道,很快將一個偶然的話題引申到關於中國人才機制問題的大討論上,更有媒體稱之為“陸步軒現象”,從而拉開了口水大戰的序幕。

中央電視臺二套“對話”,以中國社會科學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研究員李小平為首的“體制改革論”與以銷售總監培訓師、職業經紀人培訓師、《北大學子》特邀理事王文良先生為代表的“個人奮鬥論”展開唇槍舌劍,爭論異常激烈,各不相讓,幾乎爭吵起來。電視機前的我不由自主地為他們捏了一把汗:千萬莫為我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傷了和氣,有失大家風範。虧得我的師兄,“北大教授副的,圍棋二段業餘的,文學博士真的”孔慶東從中解圍,要不然,中央電視臺演播大廳演化為拳擊場也未可知。

《詩經・小雅》:“巧言如簧,顏之厚矣。”自己笨嘴拙舌,卻對巧言令色、誇誇其談者素無好印象。但長安區xx局幹部x先生卻當頭棒喝,給我上了一課。

我與x先生年齡相仿,在長安地界,頭可能碰破,但此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此人才思敏捷,能言善辯,徐松濤、周武兵拉我作解剖時,他恰巧在場,站在二位導演一邊,鼓勵我上京,揭露地方人事黑幕,我曾予以拒絕。不料x先生卻冒著被人穿小鞋的危險,自費赴京,仗義執言,在眾多大家之中,在全國億萬電視觀眾之前,為我這個不相干的小人物鳴冤叫屈,抱打不平,其人品、勇氣、膽識著實令人刮目相看,肅然起敬。

且看他發表於《陝西老年報》的一篇文章,其觀點可見一斑。

……倘若分配時實事求是,使其專業對口,學以致用,量才錄用,任人唯賢,造福當地,則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緣何不成問題的問題卻成了問題?假如輿論一律“萬馬齊喑”,文明便很蒼白,改革便無生機。

誠然,“北大畢業生賣肉”未嘗不可,退休老教授還賣茶葉蛋呢。但時下,我國人才現狀、構成及含“金”量表明,北大畢業生依然是億萬學子以及家庭心儀的品牌,有幸考中的青少年絕非等閒之輩,而順利畢業則更是擁有一定知識的象徵和標誌。而我西部正值開發、建設用人之際,北大畢業生的價值焉能小覷!自然,如果北大畢業生在對口的領域未能勝任,那是他個人的原因。但剛走出校門來個用非所學,責任在他嗎?至於怎麼適應社會,那是步入社會以後之事。至於說陸步軒沒出息,為何不上市應聘,那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因為1994年國家才啟動高校畢業生“雙向選擇”機制,在此之前仍然是計劃經濟體制下的“統分”。分配思想的偏差,分配中的問題已成為公開的秘密,離開時空和歷史來談問題,合適嗎?他本可能更好地發展,以實現自己的社會價值與理想!抑或當初陸步軒太“笨”,人家有些高、初中生都能進機關和事業單位,你就比不過他們?你“傻”到“家”了。

值得提及的是,有人竟將社會各界人士對陸步軒遭遇的同情與關愛,臆斷為“文憑崇拜”,冠冕堂皇地誇大時下“雙向選擇的純淨度”云云,不辨菽麥地稱陸的遭遇是“人才使用與個人選擇雙向互動的結果”,殊不知恰恰在“人才使用”的本源上出了紕繆,無法“互動”,才呈現了扼殺人才的天下奇觀。

《華商報》發表“華商時評”:

一個畢業於中國最有名的高等學府的人在街頭賣肉,確實有違常理,畢竟那是一個稍微有點文化的人就可以乾的工作。

同時坦言:

這樣的選擇對於當事人來說充滿了無奈……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將面臨著人世的種種風險,面臨出人意料的災難……一個億萬富翁也可能債臺高築,一個政府高官也可能革職入獄……這就需要我們要有一顆平常心,也需要我們永遠保持樂觀的心態。

同時斷言:

命運就是用各種不幸來促使人的成熟,考驗人的耐力,人生的苦難在苦難最終被戰勝之後,它就成為受難者的財富。

《中國青年報》發表署名為魔鬼教官的文章:《陸步軒,那一代人的一個背影》,其中寫道:

他是否如《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之中的托馬斯醫生那樣,以甘願做一個擦窗工人來完成一種對社會的諷刺。

揣度他人生活選擇的目的是無聊的,但是,“北大人”這個在中國人心目中帶有神奇光輝的稱呼,讓我更樂意把陸步軒往托馬斯身上靠。是的,唯有如此才會讓如我的看客從中尋找到一個相匹配的意義,聊作精神安慰。托馬斯醫生的擦窗生涯亦非一種主動的選擇,而是對他的政治態度的一種懲罰。在彼時的捷克,政治態度上不過關,托馬斯除了擦窗以外別無選擇。而在陸步軒那個時代,計劃經濟體制的控制力滲透於社會的每個角落。一個北大畢業生,被莫名其妙地分配到陝西長安縣柴油機配件廠,在中國,在可以預見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一種殘酷的社會諷刺。而那個工廠終於垮了,於是我們的主人公像托馬斯拿起抹布、拖把一樣,操起了屠刀。

然而,這終究是一個悲劇。某種程度上,“高才生不等於謀生能力強”,這似乎也適合於對陸步軒處境的另一種評論。畢竟,那一代人在1992年鄧公南巡之後,從某種意義上,生命已經獲得瞭解放。體制之外突然有了生存的空間,政治力量無所不在的羅網撕開了一個大口子。而正是這種轉機,給了陸步軒們可以選擇另外生活的機會,也使得此前與此後的人有了完全不同的精神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