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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局點(二)

作者:樟腦球

局點(二)

午夜剛過:“啪”的一聲闔起懷錶,傑羅姆回頭瞧一眼來路。

雖然塔頂部分原本異常冷清,可連續十多分鐘只有搖晃的影子伴隨左右,還是令他感覺不大對勁。凝神細聽,似乎剛有什麼古怪聲響、透過漫長走廊隱約傳到耳邊,皺著眉頭安靜片刻,單調的響聲又實在難以分辨。可能是聽多了寒風呼嘯、造成的錯覺吧?

森特先生找個合情合理的解釋,搖搖頭不再深究。舉手推開衣帽間的厚木門,屋裡雖稱不上暖和,總比暴露在寒風中強得多;點燃還有一半煤油的燈盞,傑羅姆挑一件輕薄保暖的外套,在這邊稍事休整。對著銅鏡坐攬右照,除了把衣襟整理妥貼,也順便將路上打好的腹稿排演一遍,以免跟主人碰面時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咳咳,這麼晚前來拜訪,實在抱歉得很……凱恩先生,我受一位共同的朋友之託,來向您取回一件特別的小禮物,咳咳……”

自己都覺得這些說辭大而無當,傑羅姆心想,艾文送禮時必定搞得神秘兮兮,過程說不定十分曲折,連“禮物”的具體內容都不清楚,早知道真該問得更詳盡些。對鏡子裡的那位攤手聳肩,森特先生估計,要是不小心招惹了對方,這一趟可就得不償失。事到如今,也只好相信“廣識者”本人的說法、坐等事情自己解決好了。

不等他再次出發,衣帽間通往小禮堂的門扇後面、傳來一通雜亂的拖拽聲。鬼鬼祟祟慣了,森特先生搶前一步摁滅燈火,側身擠進牆上掛著的一堆衣物之間,用一件厚實的女士皮裘把自己裹個嚴實。

剛穩住身形,木門便被人推開,藉著黯淡的光線向外窺探,一前一後進來兩個,中間還打橫抬著一位。這二人把平放的人體掄起來、狠命往旁邊一丟,森特先生只覺脛骨給僵硬的人體猛撞一下,只得咧著嘴暗中叫疼。沒想到,來回四趟、兩個身份不明的傢伙總共丟過來四具人體。傑羅姆默默思忖,這些似乎都是死人吶!難道出了大變故?

用不了多久,木門砰然關閉,抬屍的兩位卻原地沒動。懷裡摸出個打火匣,其中一人點燃煤油燈,片刻工夫,傑羅姆就看清了狀況。

腳邊堆著的是死人沒錯,只要稍稍低頭、正好和一具眼球突出的屍體打個照面――弩箭箭簇透過左臉側、尖端直插入腦,看上去這人是經過一番搏鬥才含恨而終;還在喘氣的兩人身量差不多,裝束卻不盡相同,一個罩著商盟打手的暗紅短毛披風,此時正面無表情往菸斗裡裝填菸絲;另一人看不出什麼來路,衣物式樣再普通不過――毫無個性的黑色套頭絨線衫,臉色就比森特先生稍微順眼一點,也像個常年不見日光的角色,臉上還罩著淡淡一圈壓痕。

――密探嗎?難道說,小個子嘴裡的謠言都是真的?

對方可能習慣蒙面、加之生有一張不苟言笑的冷臉,傑羅姆雖無法肯定、這一判斷準確無誤,可一想到尼克塔那幅猙獰表情,還是預先做了最壞打算。眼光再掃視下腳邊的死人:四具屍首皆死於弩箭穿身,從一個給人近距離射穿的傢伙身上,他總算確定了箭矢類型――不同於常見的圓頭矢,幹掉這些人的、顯然是軍隊配發的中型手弩。

事情突然變得棘手起來。被人一路追殺到家門口,凱恩先生顯然已是內外交困、給商盟的同夥賣了。難怪一直沒見他有什麼大動作。前路步步危機自不待言,最明智的做法是立刻逃逸。

傑羅姆腦中填滿開溜的意圖,可一想到半死不活的懷特、回去又著實沒法交代……如果有懷特協助,大家逃跑起來固然事半功倍,空手而回的話、總不能強迫一個快死的傢伙為別人做自我犧牲吧?

心裡來回盤算幾圈,看來事情當真跳不出“廣識者”的計算,已然“水到渠成”地無可挽回,只有沿既定路線進行到底了。

“試試看?”衣著好像商盟下屬的那人,把菸斗遞給對方,試探著說:“上好的菸草,沒封凍以前從科瑞恩運來的。”

疑似密探的男人遲疑片刻,伸手接過菸斗,只是反覆把玩。白森森的臉上擠出點笑容,男人開口道:“我們這些人不許吸菸喝酒,身上有異味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執勤時煙霧繚繞的,也容易壞事。”

商盟這邊的恍然點頭,好像正努力跟對方搞好關係,隨和地笑笑說:“可惜了,這麼好的東西……你們也還挺不容易呢!”

“沒辦法,這行當的風險實在不小。”密探深有感觸地沉吟一會兒,有些靦腆地說:“不怕跟你講,我們就是些牲口而已。不光出任務是在玩命,以前做過的那些事,只要上頭風向一變,是功勞是罪過、倒也還真不好說。別人對我們又恨又怕,我們自己其實也一樣,入行不過因為服從命令,軍令可沒有還價的餘地……要是我有後代,絕不會讓他幹這行當。朝不保夕還遭人恥笑,唉!實在不怎麼好受呀!”

連連嘆氣,商盟的人也跟著吐吐苦水,看起來態度變得誠懇不少。“原來是這樣……我就說嘛,大家都是人,誰會願意幹這種差事!”

“是啊!兄弟。咱們可得時刻小心,多活一天都是額外賺來的。”

聽兩人你來我往,傑羅姆差點冷笑出聲。密探的說辭彷彿情真意切,其實不過是預先排練過無數次的套話。如果幹這行的隨便對誰都能吐露心聲,不用別人動手、自己的同伴的背後冷箭已經足夠致命!這番廢話騙騙不了解內情的還好。現役軍人加入密探,大多是人品有虧、鬼厭神憎的人物,因此那些混不下去的兵痞也被稱為“密探候補”;“法眼廳”又不是慈善組織,成員大多物以類聚,才懶得強迫正直之人加入其中。好人越多,管理成本越高,這筆賬其實再清楚不過。

話說回來,兩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聚在一塊閒話家常,難道是大局已定、凱恩已被人幹掉了?想到這裡,傑羅姆再沒工夫聽他們鬼扯,短劍已然出鞘一半。雖然對別人睜著眼扯謊不以為然,真要把屋裡三人按殺人多少排個序,森特先生卻絕對位列第一;不管他自己是否意識到這點,生在這不講道理的年頭,也只好手底下見分曉了。

就在這時,只聽商盟的打手說:“喂,那個灰眼珠子的、你見過沒有?我聽說來了個‘高智種’……真有這回事?!”

一聽這話,傑羅姆屏息凝氣,按捺住上湧的殺機,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密探倒挺沉得住氣,含含糊糊地說:“或許有吧?哪聽說的?”

露出個狡猾的表情,商盟的人倚在門板上、叼著菸斗一上一下。“少來吧!這種事可能守得住秘密嗎?早知道凱恩鬥不過你們,沒想到王族的人也來了。總算上面有見識,關鍵時刻懂得跟著風向走……要不然,我可得自個投奔你們呢……興許咱倆就不是這麼見面啦!”

跟著乾笑兩聲,密探淡淡地說:“對,人就在前面‘控制室’。”

當真得到知情人的肯定,商盟的打手反而臉色微變,有點不知所措地直起身,乾咳兩聲收起菸斗。密探冷眼旁觀,臉上也是一副叵測表情,似乎挺樂意見到對方深感忌憚的模樣。

商盟的人收起故作聰明的態度,反而開始連篇廢話,密探只是若有若無應兩句,完全佔了對方的上風。傑羅姆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一看再得不到有用的信息,遂伸手取劍,把藏身的皮裘挑開一道細縫。

倒黴的密探背朝這面,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後腦便挨一記重擊;斜倚在門邊的一人,見對方渾身一震、背後打橫竄出個輕捷狠辣的影子,只感到咽喉微涼,胸臆間一口熱氣便都從脖頸處滲漏出來。

深入敵陣,且對戰況一無所知,傑羅姆再沒有任何顧忌;一抬手將昏厥的密探置於死地,再給面前兩眼失神的傢伙補上一劍,兩條性命眨眼便灰飛煙滅。從神廟區迎敵開始,腦中法術來不及重新記憶,現在所剩已經不多。先用衣物草草掩蓋這二人,沒有了“隱形術”的庇護,他只得再次捻滅燈火、小心推開門縫往外細看。

左右掃視一眼,走廊見不到活人,貓著腰躡手躡腳鑽出來,傑羅姆選好幾處相隔不遠的背光死角,悄沒聲息地分段推進。用不了多久,小禮堂門口出現兩個無所事事的望哨,立在門邊不住跺腳。

走廊弧度很小,勉強在轉角處藏身的傑羅姆、實在沒法不被發現地接近對方,更別提跨過十步遠直接封住兩人的嘴。

正當他進退不得,兩人看守的木門卻自動打開,一個頭戴面罩的傢伙探出上身、對他們含混地說:“都進來,對面還挺硬朗!”

趕忙檢查下弓弩,兩名望哨依命而行,傑羅姆快速判斷形勢,冒險直接跟進,快步湊到重新關緊的木門邊。連個鎖孔也沒有,耳朵貼上去毫無所聞,外觀又顯得相當厚重……他回憶起自己初來乍到時見過的那些防禦工事,這扇門經過特別加固,說不定是工事的一部分。試著虛推兩下,另一邊可能被硬木柱頂住,人力恐怕很難動搖。

雖然處境危險怎麼小心也不為過,可照目前的狀況,顯然就快分出勝負,再不抓緊時間、找到個死掉的凱恩無異於功虧一簣。一咬牙,伸手摸索著木門的鐵質邊框,閉目施展了“電傳送”。噼啪作響之後,重新凝聚成型的森特先生、發現自己正身處佈滿傳動槓桿的小房間內,所幸屋裡空無一人,只有幾個金屬喇叭透出隱約聲響。

傳動杆有不少已經合起,牆壁還濺了一道血跡,自己所見的四具屍首、沒準就是從這間屋抬出去的;喇叭上貼著房間的標籤,其中赫然包括自己曾到過的小禮堂和“音樂室”。附耳傾聽,也只有小禮堂最為熱鬧,其他位置只餘打掃戰場的稀疏響動――看來戰鬥已接近尾聲。不再遲疑,傑羅姆推開一側房門,迅速朝小禮堂方向摸索過去。

不客氣地幹掉兩名落單的敵人,森特先生前後遇見不少雙方人員――當然都已經不會說話。可以想象,密探正集中全力攻破最後的防禦設施,百多步距離竟然安置三處掩體,戰況必定相當激烈。塔頂的正圓形結構被據點似的小房間螺旋串聯起來,逐個爭奪需要付出巨大代價,得益於易守難攻的結構,力量有限的一方才可能頑抗至今。

小禮堂入口躍入眼簾,耳中也聽聞陣陣呼喝喊殺聲,雙方鬥得無暇他顧,完全沒人發現森特先生的到來。原本可容四人並排出入的拱門,此時被裝滿沙石的層疊箱體壘起來一半。雖然這道掩體已被人強行突破,中間給某種巨力硬爆開兩截,餘下冒著焦糊味的障礙物也還有半人多高,提供了不少掩蔽身形的位置。

找個乾淨點的角落窩起來,傑羅姆探出半邊腦袋朝裡面望去,最顯眼的位置上、正立著灰眼睛的“高智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