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101 看盡落花能幾醉(五)
101 看盡落花能幾醉(五)
[第0章]
第47節101看盡落花能幾醉(五)
我今日真是恍惚大發了,明明玥嬌是一直和我走在一起的,連秦子洛什麼時候出現都沒有發現。
我暗暗琢磨琢磨,好像自我病治好以後,並沒有正式與秦子洛見面,所以那日在小院子裡撞見秦子洛和玥嬌私會,我一眼認出秦子洛,才讓顧且行確定我在裝失憶。幸而現在只是顧且行穿了,我這失憶還沒裝過癮,索性今日也裝不認識秦子洛便好。
秦子洛從堂裡出來的時候,圍觀的群眾自覺給他讓出一條道路,玥嬌笑盈盈地看著他,因為我這個姐姐和陳畫橋那嫂子在身旁,她也不好意思表現地太過親暱。而鬱如意和陳畫橋臉上都是刻意裝出來的淡漠,我則控制著自己看都不正眼看他。
秦子洛走過來拱手與我打招呼,“小荊兄弟。”
他反應倒是快,此刻我換了男裝,往日在外頭招搖撞騙的名號是荊栩,他還沒忘。我裝作吃驚和陌生看著他,乾笑道:“你是?”
“子洛哥哥啊,”玥嬌伏在我耳邊道:“皇姐不認得了麼?”
我點頭,瞭然一笑,“哦,這便是戰功累累的秦少將,久仰久仰。”
秦子洛挑眉一笑,“荊兄好忘性。”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不想再跟他多說什麼。其實我已經給足了秦子洛面子,他現在在我心裡就是個禽獸,先是和容祈一起騙我利用我,再是現在利用玥嬌還玩弄了人家的身子,我真恨不得治他個千刀萬剮。
可是我得忍著不翻臉,我還要為玥嬌脆弱的心靈著想。今日已經夠亂套了,我對這裡的小花樣一點心思也沒有,秦子洛包了那賭局,只是缺個陪自己玩的,左右看下來,偏偏挑中了我。
我才不伺候呢,乾笑道:“在下今日運勢不佳,秦公子另請高明吧。”
玥嬌這傻丫頭卻上來挽勸,說我往日同秦子洛關係不錯,值此佳節,大家一起玩玩兒熱鬧一下。
我正猶豫要不要湊這熱鬧,身後傳來個疏離到極致的聲音,“賭,向來是男人之間的事情,既然舍妹如此忸怩,秦公子同在下賭一局如何?”
唔,千金臺的大老闆,顧且行來了。
玥嬌急忙低下頭,喚了聲:“大哥……”陳畫橋亦抬眼看著顧且行,眼中流轉著複雜的熒光,沒準是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了。
其實去年他們的上元節約會也不算多美好,當時我和秦子洛與他們在橋上相遇,四個人溜達了一會兒,我和顧且行便將陳畫橋甩給了秦子洛,跑到醉影樓去跟蹤父皇了。
真不知道去年,陳畫橋發現顧且行不見了時,是怎樣暴跳如雷的,不過秦子洛是個對付女人的高手,估計那日也沒有十分不愉快。
“承蒙顧兄看得上眼,秦某自當奉陪,請……”秦子洛說著繞到水臺旁擲骰子的地方。
顧且行站在我身旁,側目看我一眼,又道:“既然是賭,便需有些彩頭,不知秦兄今日的賭注是什麼?”
“賭注自然由顧兄來定。”秦子洛道。
“好,”顧且行看了玥嬌一眼,說道:“若是在下贏了,便請秦兄離舍妹遠一點。”
玥嬌驀地看向顧且行,想要辯駁點什麼,我急忙將她拉到一旁,對她搖了搖頭。玥嬌攪著衣角看向秦子洛,生怕他點了那個頭。
秦子洛淺笑,說道:“敢問顧兄的賭注又是什麼?”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顧且行回答。
一個“容”字已經足夠說明問題,看來容祈確實在顧且行手上,而秦子洛與容祈關係匪淺,必然找了容祈很久,顧且行言下之意,是把容祈當賭注押上了。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顧兄請!”
顧且行冷眼看了玥嬌一眼,大步走到水臺邊,隨手擲了點數。
我看到玥嬌面上失望的神色,我能理解顧且行的用意,他這是要讓玥嬌看個仔細,自己對於秦子洛來說不過是個賭注籌碼,為了那個“容”,即使失去玥嬌也是根本不用含糊的。
依著玥嬌平日的聰慧,這道理本應該能夠理解,可是陷入情愛中的女子,心思是很說不準的。我便順著顧且行的做法,將玥嬌再往旁處拉一把,輕聲問道:“皇兄的意思,你明白麼?”
玥嬌平靜地點點頭,抬眼看我時眸中閃著淚珠,她問:“皇姐,你們為什麼要這樣?”
大約玥嬌早該看明白了,我這段日子將她扣在身邊,以打馬吊等各種名義霸佔了她的閒暇空餘,都是為了不讓她有機會和秦子洛見面。而今日顧且行提出這樣的籌碼,已經表明了不許她和秦子洛來往的態度,她應該不解,乃至委屈。
我有些歉疚地看著她,說了句萬惡的真心話,“這是為了你好。”
玥嬌搖頭,眼淚已經掉下來,低聲道:“不好,這樣我不好,皇姐你忘了,這明明是你安排的啊。為什麼又不准我們在一起了?”
“或許,他不算是個良人吧。”說這話的時候,我幾乎沒丁點兒底氣。
“不,他對我很好,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好。”
“可那都是假的。”
“我好傷心,皇姐,玥嬌好傷心!你明明希望我們在一起,現在又來拆散我們,難道連皇姐都在利用我嗎,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玥嬌情緒有點激動,而我無言以對,我確確實實利用了她,在我因容祈的死而信任秦子洛怨恨顧且行的時候,我昏了頭幹了那些混賬事,我把無辜的玥嬌牽連進來。而現在我自以為是在悔過,但錯誤無法挽回,無論如何都必須傷害到玥嬌。
她,真的什麼也沒做錯。
總是有很多無辜的人,在為他人的錯誤買賬。總是有些犯錯的人,以愛之名以悔過之名,堂而皇之地傷害無辜。命運本就如此不公,曾經何時,我也是個無辜。
我想對玥嬌認錯,卻又說不出口,她已經將自己給了秦子洛,我認錯又有什麼用,女子走出了那一步,已經回不了頭了。可是秦子洛,他能待玥嬌好也行啊,而我在他的眼裡心裡,只看到了兩樣重要的東西,鬱王爺的造反大業,和容祈的性命,若說還有第三樣,便是他的親妹妹鬱如意了吧。
玥嬌是父皇的女兒,秦子洛對我們這一脈本就該存有敵意,他如何真心待她呢。
那邊二人賭得正盡興,我只能勸玥嬌先擦乾眼淚,其它的我無法保證,總能保證顧且行不去為難她,她的事情也不會有多餘的人知道,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就像我們所有人,面對生活的態度,亦不過見招拆招得過且過罷了。
有再宏大堅定的目標又怎麼樣,容祈堅定了小半生,走到這一步還不是糾結的要死。
我帶著玥嬌回去的時候,看到顧且行的臉已經有些醉紅,適才知道原來這其中攔路的船隻,有些懲罰是要飲酒的。只是那船隻繁密,光靠運氣總是要碰上幾回,秦子洛也逃不掉。
然,顧且行那點兒酒量,和秦子洛比得了麼。
喝彩聲又起,顧且行執過小廝端上來的酒杯,正要仰頭飲下時,我主動按住了他的手掌。我的意思很明顯,他的酒我來喝,但這實實在在駁了顧且行作為男人的顏面,他自是不肯的。
我靠近一些伏在他耳邊道:“你不能醉。”
顧且行愣了愣,還是準備喝下去,善解人意的本公主急忙勸道:“能屈能伸也是大丈夫,別逞強!”
他尚未反應過來,我便將酒杯奪了過來仰頭飲下,而後彎著眼睛對各位看熱鬧的道:“家兄確然不勝酒力,這罰的酒便由在下雙倍代飲,各位意下如何?”
“好……”眾人起鬨道。
顧且行沒說什麼繼續擲骰子,我悄悄問陳畫橋賭局進展到哪裡了,她給我指了指,意思是這兩盞河燈總共要跑三圈,現在第一圈還沒跑完,後頭有的是喝酒的機會。
我呵呵乾笑,感嘆自己回來的是個時候,否則等這三圈跑完,顧且行約莫就醉趴下了。
而最讓人無奈的是,顧且行今日的運氣也太差了,動不動就往罰酒的船邊上靠。我這酒量,曾在百里香居同秦子洛一戰,當日我二人並未分出勝負來,但今日乃是我飲兩杯他飲一杯的量,加上顧且行手氣不佳,第三圈跑了半程,我就開始迷糊了。
若是讓顧且行看出我迷糊了,他大約不會允許我再喝下去,這賭局約莫就結束了。然,本公主是個在酒場上較勁的性子,而且這個喝多了的人,大多自信於自己的酒量,總覺得反正喝了這麼多,再多一口兩口也不礙事,我便站得筆直裝清醒。
賭局進入最後階段,秦子洛也失手兩回,現在比顧且行稍稍領先數格,這邊顧且行擲了骰子,小廝將河燈撥至一處停下,旁邊又有一隻船隻,將小船中的木牌取出,上書“勸君更盡三杯酒,明日路長山復山。”
詞句在這裡的意思是,自飲三杯,可多得一次擲骰子的機會。眼看著那邊秦子洛的路就要走到頭了,如此不可多得之機自然不能錯過,我眼一閉,取了小廝端上來的酒,一杯又一杯,整整六杯!
然,顧且行的手氣差到人神共憤的地步,便是連續兩次機會,也沒把秦子洛追上。最後的廝殺即將上演,幸而秦子洛也倒黴擲了個兩點,前進兩步以後,只差最後一格便到達終點。
我暗暗鬆了口氣,使勁瞪著眼睛去看眼下的局勢,顧且行距離終點還有七步,就算他這次擲出個六,和秦子洛比肩,而秦子洛隨便擲一下就贏了。
我嘆了口氣,算是徹底放棄了。其實今兒這個小賭局,也不過是個賭局罷了,顧且行可以把容祈還給秦子洛,也可以還了以後再綁回去,秦子洛承諾遠離玥嬌,可人只要活著,吃不準什麼時候還有交集。
我只得安慰自己,玩玩麼,何必當真。
然,我卻是忘記了,顧且行壓根不是什麼君子,他也是個偷奸耍滑的老手。便如當初容祈和賀拔胤之比射箭,若不是顧且行用銅鏡使詐,賀拔胤之必是贏了的。
而這次,顧且行仍舊把使詐這一手用到了關鍵時刻,這一骰子擲得差點把骰子擲丟了,當那骰子從天上掉下落在盅裡的時候,生生碎成了兩半,一半為一點,一半為六點,加起來正好是七點。
規則上倒是也沒說這樣不行,便算是贏了。
秦子洛沒好意思同顧且行爭辯什麼,笑容仍是淡淡的虛偽的,他心裡也明白,顧且行這是擺明了不讓他贏,沒打算放人,就算秦子洛贏了,又能怎麼樣。俗話說君無戲言,可俗話還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見俗話,也是個識時務的俊傑。
此刻我基本屬於神遊太虛的狀態,只差給我個枕頭,我馬上席地而睡。
秦子洛拱手道:“顧兄好手段,秦某拜服。”
顧且行不屑地冷哼,“既然如此,若往後秦兄再與舍妹有所瓜葛,莫怪在下不留情面!”
“自然。”秦子洛勾唇輕笑,轉頭看了我一眼,“春宵一刻值千金,秦某便不打擾了。”
言罷,拂袖而去。
他看也沒看玥嬌一眼,可玥嬌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著他,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燈火闌珊處,適才失瞭望死了心,垂首斂目幽幽苦笑。
秦子洛方才說什麼,春宵一刻值千金?他神經病吧,誰和誰春宵?
我終於撐到了極限,既然結局已定,手掌往顧且行肩上一按,噴了他滿臉酒氣,“回家……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