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068 綠暗紅嫣渾可事(六)
068 綠暗紅嫣渾可事(六)
[第0章]
第14節068綠暗紅嫣渾可事(六)
是無命。我便開始懷疑昨日那個趕牛車的也是他,而這個人有點奇怪。他左右看看,方才射出那一箭的少年正從遠處跑過來,無命正欲遁走,我飛快地抬手打掉了他臉上的面具。
那面具看著薄薄一層,還真是挺結實的,打得我手背生疼。無命愣了一瞬,側過臉去不想讓我看見。與下半張臉不同的是,被面具覆蓋的皮膚上,遍佈密密麻麻的傷口,破碎得慘不忍睹,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樣貌。
我忽然有些嚇住了,玥嬌拉著我的衣裳身子禁不住一抖,我冷冷對無命道:“下去吧。”
那射箭的少年過來以後,詢問有沒有傷著人,反正被傷著的那個已經跑了,這些影衛還真是做好事不留名啊。我便對那少年說,沒出什麼事,這事情就不要再讓外人知道了,省的傳到顧且行耳朵裡,他還得吃通懲罰。
我恢復了心情,覺得自己方才真是多想了,有一個瞬間,我真希望打下面具後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我心裡知道那是什麼。如果世上真的有死而復生,容祈變成什麼樣我都不在乎。可終不過是我痴心妄想罷了。
夜裡依舊輾轉難眠,我摸一管清笛靠在唇邊吹奏,只是素來對管樂沒有研究,譜子雖然牢記在心中,吹出來卻斷斷續續的不盡人意。我從房間走出來,小廣場上篝火吡啵作響,夜風習習,一側山林樹濤陣陣,遠山碧野層層疊疊。
有笛音與我相應,吹得正是那曲《采薇》,我收住氣息,將笛子緊握手中,起身茫然四顧。笛聲仿若從四面八方而來,遼遠空靈悠悠繞耳。我很用力很用力地聽,循著一個方向找過去,心裡越來越著急。
一條小河擋住我的去路,我完全沒有注意腳下的道路,就這麼穿著鞋子蹚了進去。河水不深,只沒過我的膝蓋,我不管不顧地在水中行走,眼淚就掉下來了。
容祈,是你麼?
笛聲戛然而止,天地間一派靜謐,靜得叫人害怕。河水在膝間緩緩流過,我鼻子越來越酸,難過地想要蹲下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顧且行帶人跟上了我,他們將我帶上岸,我蜷坐在草地上,耳邊尚有一尾語音。黑夜中,顧且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望向他,彷彿在尋求幫助:“你聽到了嗎?”
你聽到了麼,笛音,是被容祈改過曲調的采薇,那譜子只有我們兩個知道。
顧且行斂目,聲音有些發哽,他說:“沒有。”
怎麼會呢,那笛聲明明如此真實清晰,怎麼會沒有呢,我轉頭看著周圍的兵卒,我問他們:聽到了麼,聽到了麼……
兵卒齊齊搖頭,他們說什麼都沒有聽到。顧且行說我幻覺了,我再發瘋他就要找太醫來給我治病。怎麼可能是幻覺呢,我怎麼會發瘋了呢,我覺得委屈死了,我真的聽到了,我緊緊握著手中的笛子,慌亂地吹奏著,沒有回應,只有斷斷續續焦躁嗚咽的碎曲。
顧且行命人將我送回房間,他還說剛才營地又鬧了刺客,命人在方圓幾里仔細排查搜索,一旦發現可疑人物,殺。
可疑人物大約就是我那些影衛吧,我冷笑著,我想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
可是我的心病越來越嚴重,吃不下睡不著,身體每況愈下,顧且行提前結束狩獵,安排我在公主府好生將養。太醫來診脈,說我是氣血虧虛,什麼心病還需心藥醫。只是我身上有個病底子,等到秋日轉涼,若是身子沒有調理好,極容易引舊疾發作。
但我這麼病著,就沒大有心情去對付顧且行,只是偶爾有人向我透露些朝政的狀況,我整日昏得暈頭轉向的,根本沒有心思去細想什麼。
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起來,天氣終於轉涼了,我聽說顧且行將原定的重陽出行也取消了。有空閒的時候,他會來公主府看看我,見我氣色不好,就拿我身邊的下人出氣。終是有一天,他實在沒壓得住氣性,將脾氣發到了我身上。
聽他那意思,大概是他本身已經查出湘北一帶的鬱王爺殘部,欲派人前去清繳,結果有人通風報信,那些勢力全部提前轉移了。
往日我對付顧且行的那些小動作,他其實都看在眼裡,於是覺得這事情是我做的,他衝我吼著,問我知不知道這樣是在造反,知不知道如果我的這些舉動讓其它人知道了,就是他也保不住我的小命。
我何其無辜,這事情我根本不知道,而且本公主已經很久沒動心思幫他添麻煩了。但是他衝我發火,我生氣,我便承認是我找人做的,是我通風報信,我自己病怏怏的也見不得他好過,我受的苦他一分也不能少,儘管有些苦是我自找的。
顧且行發完脾氣就走了,之後很久沒再搭理過我。
我單獨約見了秦子洛,我問他清繳殘餘的事情,是不是他自作主張報的信。秦子洛自是坦白承認了,他說他以為我也是這個意思,只是看我病著,不想過來叨擾。自然,如果我現在有精力有想法對付顧且行的話,我一定會暫時保住那些殘餘,我手裡有號令他們的兵符,總有一天能夠為我所用。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對勁,我問秦子洛:“這些事情,你似乎比我還要上心嘛?子洛,儘管你同容祈親如手足,有心為他報仇是必然,不過你們秦家吃的也是皇糧,依附著皇上的旨意生存,你當真認為,這些所作所為不會拖累了你父親秦將軍?”
“公主這是在懷疑我有私心?”秦子洛問道。
“是。”我坦白回答。聽說玥嬌和秦子洛現在走的極近,宮裡的人大多已經知道了他們的事情,而榮太妃對這個未來女婿也十分滿意,極力要將他引薦給自己的兄長。戍南將軍周炎回都小住時,秦子洛也曾專門過去拜會過,大家都是戰場裡打過滾的漢子,兩人一拍即合,成了忘年交。
別說我現在沒心,便是我有心,我也忽然搞不明白,我對付顧且行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我只是糊里糊塗地恨著他,想看著他難受,想奪他所在意的東西。可當時我卻沒有細想,就算我有把皇帝拉下馬的本事,我又該放個什麼東西到馬背上代替。
國不可一日無君啊。如果顧且行不做皇帝了,除了甘霖皇叔,這世上還有誰有那個資格。
甘霖皇叔已經很久沒有消息了,而不久夜梟就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公主府,同他們一起來的,是醉影樓的老鴇甄心。與平日的濃妝豔抹不同,她今日乃是素面,穿了樸素的衣裳,看起來更顯清麗。
甄心同我說:甘霖皇叔還在外頭忙些事情,近來沒有時間過來看我。而顧且行見擔心我這病拖出毛病來,特意差人去找了一趟,因而甄心才代表甘霖皇叔過來看看我。
我早就想到甄媽媽不是尋常人,今次算徹底弄明白,醉影樓只是個幌子,她也是夜梟的一員,而且是甘霖皇叔的關門弟子,掌握酒醫絕學。她倒是謙虛,說自己的醫術肯定是比不上甘霖皇叔的,但十之八九定也夠用了。
甄心為我診脈以後,確實發現我有舊疾復發的症狀,好在現在還不明顯,及時用酒醫特有的方法,尚且能夠控制。只是我自己這麼折騰下去,不吃飯不睡覺,也不配合醫囑,要倒下去是遲早的事情。
大家都是女子,甄心便同我說了些掏心窩子的話,關乎情情愛愛。她還拿自己的血淚史出來安慰我,原來她也是個寡婦,如今真是個寡婦橫行的時代。
甄心真的很會閒聊,雖然她什麼實質性的內容都沒說,卻聊得我精神好了些。喝了幾杯她調配的醫酒,還是嘗不出甘苦來,卻是有些睏乏了。
甄心起身打算告辭,吟風和描紅開門送她,她轉身在吟風面上看了幾眼,忽而一笑轉身走回來,對我道:“有樁正經事忘了說。”
我想這令她去而復返的正經事,必然是個要緊的事情,便打發了房裡頭伺候的都出去。甄心警惕地朝門外看了一眼,說道:“你那個啞巴丫鬟,中毒多長時間了?”
“中毒?”我沒聽懂她的意思。
甄心同我解釋,她方才看吟風面色灰暗,頰側已經略有青黑,當是中毒的跡象。而且這毒在她身上定已經很長時間,只是沉積到現在才顯露出來,若是再不及時診治,怕是拉不回來了。
甄心還說這種隱毒並不好下,需分多次一點一點將毒劑喂下去,否則很容易暴漏。自從吟風聾啞之後,我便儘量將她帶在身邊,就算這樣還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下毒,我心裡有些發毛。
我隨便支了個差事將吟風喚進來,甄心幫她診脈,不出所料的是,吟風在聾啞之前就已經開始中毒了,而且她現在口不能言這些症狀,就是中毒所致。宮裡那些老太醫,都是些庸醫,害得我吟風被這毒坑了這麼久。
甄心說,從她看來,那下毒的人其實並不打算要吟風的性命,因而用量比較淺,才導致如今的情況。
可是為什麼要給吟風下毒,而且還不是想讓她死,難道就是欺負她不會寫字,現在又不能說話了,所以什麼都不能告訴我。也就是說,吟風該不會知道什麼不該知道的事情。
我這樣問吟風,她卻搖頭,說自己也不知道原因。甄心建議這中毒的事情還是不要說出去,等甘霖回來了,他們會想想辦法,查出她中的是什麼奇毒,好儘快幫她把毒解了。
而我更想知道的是,那在我眼底下毒的人究竟是誰。吟風是在去年菜人事件之後,被容祈的火藥炸昏過去的,醒來以後便成了這個樣子。也就是說,她這毒很可能是在她昏迷那幾天所中的,而當時嬌華殿裡伺候的宮人,早就被顧且行打發掉了,現在大多尋不到蹤跡,唯一剩下的,是描紅。
可是描紅同吟風情同姐妹,她——怎麼可能。
我這日子過得便越加小心,秦子洛不能完全相信,同顧且行又是個半敵對的關係,甘霖皇叔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忽然發現折騰了這麼久,我還是孤立無援,哎!
顧且行近日半夜往公主府跑,跑得越發頻繁,我差人去打聽了才知道,原來是陳畫橋身子恢復好了,成天嚷嚷著要侍寢。顧且行不想正面與她周旋,便只得入了夜就往外跑,讓她找不到自己。
如此,太后也不好拿這事情教育他。
可陳畫橋那個脾氣,哪是躲能躲得起的。她亦暗中觀察了顧且行幾日,發現他同本公主私交甚密,也不知是哪個嚼舌頭根的,說顧且行時常與我在房中泡到深夜,不知道在耍什麼貓膩。
皇后的大駕終是殺進了公主府來,陳畫橋面上沒幾分客氣意思,言語間盡是在譏諷找茬。我念著她因我落了個孩子,並不想與她計較,然,這潑婦不知個見好就收的道理,將我嘲弄一番之後,被我這不將她當回事的態度憋得內傷,終於沉不住氣罵道:“你要不要臉,自己男人死了,還要霸佔著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