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086 番外:初一篇(三)
086 番外:初一篇(三)
[第0章]
第32節086番外:初一篇(三)
初一不知道秦子洛和容祈口中的“她”是什麼人,自從回到皇城以後,她就無法參與他的生活了,她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公子做的事情,她從來沒有權利也沒想過去追問什麼,她該做的只是習慣性地履行、達成任務,不惜任何代價。
其實容祈待她也算不錯,除了需要用她的身體試藥之外,很少讓她去做闖龍潭下虎穴的事情。一年過去,每次見到他,她都能感覺到微妙的變化。最初的容祈表情一貫是淡淡的,微微牽起的嘴角,淺淡笑容中滿是運籌帷幄的自信,而現在他的臉上有了情緒,擔憂的,急切的,不確定的乃至惱怒的。
他把情緒藏得那麼好,但是對於過分關心自己的人,一個眼神就足以洞悉一切了。
後來秦子洛和容祈說了什麼,她沒有聽到。似乎容祈和秦子洛吵架了,為了如意和那個“她”,容祈說這兩個女子都是秦子洛的妹妹,可是秦子洛顯然更偏愛如意。
容祈離開半個月,留守林蔭小築的影衛收到容祈被臨時委派到滿湘的消息,為了防止這是皇帝給容祈下的圈套,秦子洛命影衛速速前去滿湘接應,不計代價保護容祈的性命。原本這樣的事情是輪不到初一參與的,可是她心裡總是不踏實,總覺得滿湘這一趟,她必須跟著去。
尚未抵達滿湘,前面就傳來了突發山洪容祈遇難的消息,暴雨還在繼續,搜救的人馬一時無法進入容祈遇險的地方。八年沒有掉過眼淚,不管是再大的委屈和疼痛,她都沒有哭過,這一次卻是無論如何都忍不住了。
也許是天公見憐,她哭了半日,在心中默默祈禱半日,大雨停下了,潰塌的山洪平息了,她跟著搜救的影衛踏入泥地,翻開一塊又一塊巨石和傾倒的大樹,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他們發現了容祈的馬車,乃至發現了部分隨行的人馬,有幾個運氣好的還留著口氣。
這給了她莫大的鼓舞,她相信容祈一定還活著,他是那麼有本事的一個人,他怎麼可能這樣輕易死掉呢。如果說這些人裡頭,只能有一個活下來,那個人一定是容祈,可是現在還活著這麼多,容祈一定一定沒有事。
可是容祈,他到底躲到哪裡去呢。他們搜了一天一夜,搜得絕望了,連秦子洛都私自快馬從皇城趕過來了。他們找到了一方淺藍色的頭帶,秦子洛認出那是且歌公主扮男裝時,時常用來束髮的帶子,應該是容祈隨身帶著的東西。
秦子洛握緊手中的髮帶,緩緩合上眼睛,仰面對著天空,許久許久,他轉身將髮帶交給隨行的人,吩咐道:“將此物送回靖王府交給錦颯郡主,傳訊回宮,靖王爺或已遇難。”
“不!”初一驚呼,她看著秦子洛心痛而強作鎮定的臉,聲聲乞求,“少主,不會的,公子一定還活著……”
秦子洛暗暗握住拳頭,並沒有搭理初一,對隨行者道:“去吧,照我說得辦。剩下的人,再仔細找找……”
因為是私自趕來,秦子洛必須馬上趕回去,同時被帶回去的是容祈已經死亡的消息。可是她不相信,見不到屍體,再過去十天、十個月、十年她都不相信!
她帶著搜救的隊伍沒日沒夜地尋找,終於找個一個隱蔽的地穴。她迅速跪下來,一邊呼喊搜救的人過來,一邊用纖細的十指,在潮溼的土地裡一培土一培土地挖著,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她就是知道、感覺得到容祈就在下面。容祈是那麼機敏的一個人,當山洪瀉下時,他絕對不會老實地在山間等死,及時發現這個地穴藏進去,才是他應該有的結果。
公子……公子……
她一遍遍呼喊,纖白的手指被泥土割破,而當遍體鱗傷的容祈被人從地穴裡拖出來的時候,她所受的那點傷實在微不足道。那樣風雅翩躚的一個人,此刻簡直快成了個泥棒子,他渾身都是和著血的溼泥,他的臉和手,殘破衣物下的每一寸皮膚,他像一攤碎片呈現在她眼前。
幸而容祈還活著。
他們將容祈帶走,她親自為他處理傷口,每每看到那張破碎的臉,便禁不住淚如雨下。
好在只是些皮外傷,容祈在地穴裡困了太久,身體有些虛弱,休息調理之後,很快就清醒過來。他們將容祈帶回皇城,因為靖王爺的死訊已經傳開,便只能先在林蔭小築養傷。
容祈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只是傷口需要慢慢癒合,他見了秦子洛,聽說自己的屍體已經被下葬了,一時半會兒居然沒反應過來。
她一邊幫容祈處理傷口,一邊聽容祈和秦子洛說話。秦子洛雖然著急將容祈身死的消息傳出去,目的確實是想利用容祈的死達到些旁的目的,但是這個假消息,始終是個假消息,等目的達到了,大可將此事說成個誤會再把容祈送回去。
可誰想到,消息秘密傳到宮中的第二日,長公主顧且歌進宮找皇帝的時候,皇帝居然大大方方地抬了具屍體出來,並且不兩日就火急火燎地將這靖王爺的屍體給埋了,一切塵埃落定了,靖王爺這下是真的死了。
據容祈推測,這是皇帝顧且行搞的個將計就計,或許皇帝也不大相信他真的會死掉,但是心裡又很希望他真的死掉,所以皇帝先發制人了,甚至是打算趁人之危了。
他們說這些的時候,總是提到一個名字——且歌,她知道這是護國長公主的名諱,不出意外的話,便是容祈未來的正室妻子。
容祈和秦子洛也決定將計就計,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聽到他們的計劃和陰謀,心裡只是替那公主難過,可憐她因為情愛而被無辜利用。有的時候她很想見識見識,這個讓皇帝都頭疼不已的公主到底長成什麼模樣,又是怎樣的性子。
容祈在林蔭小築養傷這段時間,她如願以償地與他朝夕相伴,而除了每日幫他處理傷口,端茶送水以外,他們之間基本沒有交流。容祈大多數時間都在看書,看得累了便取一管竹笛靠在唇邊吹奏,反反覆覆地奏同一支曲子。而他吹笛的時候,仍然是面無表情的,眼裡的霧氣更濃,在這蔥鬱的山林間,找不到焦點。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回到那公主的身邊,哪怕是喬裝扮成影衛的模樣,哪怕是作為一名啞巴。一去又是多日,她坐在房簷下瞎操心,十五看到她神不守舍的模樣,過來同她打趣。
“放心吧,公子啊吉人自有天相,瞧你這副小媳婦樣。”
她本身就臉皮薄,被十五一句小媳婦惹得兩頰緋紅,輕輕打了下十五的手掌,低聲嘀咕:“瞎說什麼呢,房裡憋悶,我出來透透氣。”
“你就不要同我裝了,初一姐,咱們朝夕相處八年,有些事情公子看不見,我可都瞧在眼裡的,你對公子動心了,對不對?”十五一本正經地問她。
她覺得很緊張,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的事情,怎麼可能對別人承認,即使是親如姐妹的人也不可以。公子,是那樣高不可攀的人,她不敢想也不能想,何況公子心裡已經有人了。
她搖頭,擠出笑容來,回道:“壞十五,真是將你閒大發了麼,去林子裡打兩隻野雞來烤著吃。”
十五對她吐了吐舌頭,拍拍屁股站起來,用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勸誡她:“我若是說錯了,你便當個屁聞了,若是說對了……算了,反正你也沒膽子說,我去打鳥。”
已經多日沒有見過容祈,當他再度回到林蔭小築的時候,懷裡抱著個虛弱的女子。
容祈把女子抱進房間,親自動手幫她處理傷口。往日有人受傷,容祈大多是將事情交給初一來做,但是這次他顯然誰也不放心。那女子身上的燙傷,陷入了很多炭灰鐵鏽,憑初一的本事,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完美的。
容祈陪在女子身邊,一點一點清潔她的傷口,一天一夜,因為太過專注,熬得連眼睛都眨不上了。
初一進去送水的時候,曾偷偷看了女子身上的傷口,容祈處理得那麼細緻,不管多麼細小的汙穢,幾乎找不到半點殘留。她知道這就是公子心裡的女子,那女子被矇住了眼睛,她一直在對容祈說話,時而嬌嗔時而怨怪時而威脅,總之是使勁了百般解數,可是容祈就是不肯回話。
她在心裡羨慕著那個女子,羨慕她撒嬌作怪乃至疼痛惱火時都那麼自然,她好像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在乎,她就像個精靈一般,盡情地表現出最真實的自己。
而她也明白,每個人存在這世上,都有自己的無奈和煩惱,她不羨慕她的身份和性格,她只是單純的羨慕她有公子的疼愛。
原來公子面對喜歡的女子,是這個樣子的,一言不發那麼好欺負。
處理完傷口後,容祈用藥令那女子睡著,自己也出去休息。他仔細交代了那女子醒來的時間,讓初一和十五及時送去食水,為她處理傷口,不管她要什麼都給她,只要別讓她跑了。
她小心翼翼地照顧那女子,可惜還是犯了錯。
“我要吃醉炙雞。”
公子說不管她要什麼都給她,尤其是在吃喝上要儘量順著她的心意。十五看這女子似乎不大順眼,十五和初一最為親近,她知道初一喜歡容祈,心自然是站在初一這邊的。
十五的腳力極好,將醉炙雞帶回來的時候,甚至還是溫的。
她看著那女子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雞肉,吃得油光滿面連續翻了幾個油嗝,她無法想象這是世人心目中最高貴優雅的公主,而這份自然大方,也正是她最打動人的地方。
當天夜裡女子身上的舊疾發作,她不知道是哪裡出了錯,暫時用藥幫她把咳嗽的症狀止住,十五將容祈請過來,他看到放在一旁的食盒,終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心中一緊,那是個責備的眼神,八年來,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做好他交代的每件事情,他素來都很滿意。這是他第一次那樣看她,儘管只是輕飄飄的一眼,看得她心裡像是被人揪住,許久喘不過氣來。
容祈穩住了那女子的病情,細細交待了初一很多事情,而後便離開了。之後除了偶爾過來為那女子把脈,容祈一直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翻醫書,她進去送飯的時候,偷偷在冊上掃了一眼,看到書上關於月靈芝的記載。
她還不清楚女子到底得了什麼病,只是看得出來公子很緊張,從來沒有過的緊張,她的心也跟著緊張起來。她心裡覺得不安,趁著容祈去給那女子把脈的時候,第一次擅自溜進公子的房間。
她看得懂醫書,看得懂“血引”兩個字,這女子的病只有一種治法,一命換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