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 71宮

作者:鄭良霄

71宮

阿南的解釋只讓我更加不安。好好的,怎麼會有什麼瘋婆子出現在梅花塢裡。我想到長榭裡那兩個密謀的女子,不免覺得這些事已經連在了一起,後宮之中迷瘴重重,我明知這毒瘴由來,卻一直抓不到那個女人的把柄,更重要的是,那個李逸又再一次隱於這迷霧之中,我再也找不出他的一鱗半爪。

鄧香已經端了弦子那粥缽坐到了床邊,“我是因為歸命侯拍門才看到阿南的。”鄧南很自然的從缽子裡盛出一勺粥來遞到阿南嘴邊。一邊喂粥一邊解釋,“據歸命侯說,他看到阿南被人倚放在公主府的門口。他拍門時沒想到我會在公主府裡。

“我一救醒阿南,阿南便大吐特吐,那時,她頭上的包比皇上摸到時還要大些。”鄧香的態度表情都很自然,他喂粥的動作也很輕柔,至少比阿南當初給我餵飯要好多了。

我總覺得鄧香是很會照顧人的,比我和阿南都強得多。

阿南大約想起自己的確吐過,此時慌忙四下看看,有些不安。

鄧香好像知道她在找什麼,“你吐的穢物,我早清理掉了。”他笑著說,“我便是侍候公主的命,公主不必掛懷。”

阿南大窘,她的眼睛停留在鄧香臉上,有些難為情的說了一聲:“有勞。”

鄧香的笑容雲淡風輕,把他的關切全藏在他的眼睛裡。他的手就停在阿南的唇邊,我注意到他的手,玉潔修長,連他手裡那隻本來粗陋的陶缽也因此別緻古雅。

我看得眼熱,只好別過臉去。

“若是我住公主府裡不方便,還是搬出去好了。”鄧香倒是一派坦然,“我總覺得皇上所疑甚是,我長住公主府就怕有風言。尤其歸命侯的嘴……”

“沒什麼不便的。”阿南立刻說,“再說這裡也不算是給酩香先生住。到底還是弦子在住,弦子在宮中是太后的恩典,這裡才是他的家,弦子需要酩香先生的指點。”

我也點頭稱是,“那些人,越是畏懼他們越是會捕風捉影。大可不必理會他們。”我坐上高高的帝位,若是重生前,大約還有些自謙。如今我倒是想穿了。我能坐上龍椅,大約總有我能坐的原因。至少,我可以不為他人所左右,也從不怕別人舌尖上的譭譽。上一世不怕,這一世更不怕。我從不像老九那樣,沽名釣譽的偽裝自己。

說到此處,鄧芸□來,“誰敢多嘴角,我割了他們舌頭。”說完他鬼鬼一笑,“如今他們喝酒取樂,我全都去參上一腳,他們若背地裡說些什麼,很快就會到我耳朵裡。都知我是公主陪嫁,得罪我是什麼下場他們應該先想想清楚。”

說到這個,我突然想了起來,“聽說芸哥兒最近和馮家二子唱酬頗多?”

一提起這個話題,鄧芸那少年俊秀的眉眼便飛揚了起來,“可不是!馮家一班子弟真是會玩兒。”他歡快地說,“我跟他們相處不過幾個月,倒學了不少洛京的風流。垂丸蹴鞠賽馬買醉,比之江南,也不差什麼。”

我和其它人全都看著鄧芸會心而笑。馮家子弟的浮浪之名,看樣子還是真的了。

鄧芸的面色沉靜了下來,“現在我也常招人來我的將軍府,找他們玩些射覆圍棋一類,他們也都喜歡。過些天還想跟著哥哥學做詩,還能認識不少洛京的文人雅士吧。”

阿南此時已經吃飽,搖著頭表示不想再吃泰坦尼克之幸福的日子。鄧香收了手,回頭笑著對弟弟說,“你想學作詩,早年就該跟著五德先生學。到了此時才想起臨時抱佛腳,晚了!若論作詩你還不如弦子。”

我突然覺得,鄧芸到底還是少年,他這年紀想作詩倒是正常。至於作得好不好,其實是不用論的。

“說起來,南北互通倒是好的。”歪在床上的阿南突然說,“這兩天,我看皇上總是為國庫無錢的事煩惱,倒是想過這個法子,以後皇上可以開通南北的貿易,鼓勵商旅交通南北。這樣就不必去摳那區區幾個糧稅,只向商人抽個五一之稅,每年的稅銀就很可觀。”

鄧香抬了頭看阿南,目光中有些驚訝。

“酩香先生不必看我,這其實還是在江南時,由那棲紗緙絲的宮裝引起來的由頭。江南絲織比北朝要精美,北朝的馬匹石碳南北也欠缺。貿易是最好的互通有無之方。”阿南的目光掃過我們所有人,“難道不是嗎?”她的大眼睛一閃一閃,光華流溢,竟是連小屋也變得明亮了。

我心中微動,覺得阿南說得其實不錯,如今既然已經是一個統一的大肇,就應該鼓勵南北之間的互通有無。只是這樣的大局觀,由一個女子說出,倒讓我等男兒汗顏。

鄧香倒是沒有覺得出乎意料,她只低頭想了一回,“阿南說的倒是有道理,只怕……”他薄唇微抿,斜了我一眼,笑了,“只怕施行不易。”似是而非的微笑,雖然並無明顯的惡意。可在我聽來,倒像是與我挑戰。

他這樣說,其實我也想到了,朝中總有保守的一批傢伙,他們肯定不會贊同南北貿易的。比如他們會說:讓南人得了軍馬,以後南人用來造反該怎麼辦,諸如此類,總會找到各種藉口的。我的朝堂太守舊了,如今還是那個老問題:我缺人!

“明年開科就好了。”鄧香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他慢慢站了起來,離了阿南的床邊,捧著陶缽一直退到窗邊去,“明年春發,就是皇上登基後第一次開科,也是大肇南北統一後的第一次大比。到時會有許多江南名士、少年才俊前來應考,那時,皇上就可從容選用人材了。”他說話聲音總是低沉,但這一回,我卻似乎聽出他語氣中特別的隱憂,他的目光此時既不看阿南也不看我,倒落在手上那隻陶缽上。好像那陶缽倒重過江山天下的大事。

“日子定在二月二十四,”我說的是開科的日子,“酩香先生可有人材推薦?”

鄧香並不答我,他清冷的面孔上,打著窗稜透出的光線,變幻出塵。這讓我記起,他對功名仕途並不是那麼關心的。

其實現在離大考不到兩個月,我連考官的人選都沒有公佈。此事我曾反覆考量,總覺得很難定奪。我不能再導前世覆轍,再讓馮家此弟通過考試大批入仕,尤其馮邁不能再高中狀元。但也不能過於明顯的偏袒以李濟為首的文臣保守勢力。最重要的,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得給南朝士子一個機會,讓他們真正溶入大肇大一統的格局之中,成為大肇的一份子。

這樣的心思,這屋裡的人有幾個能明白?

門那邊傳來篤篤的叩門聲,我不覺警覺的扭了頭去看。鄧香展顏一笑,示意我放心。他走到門邊把門拉開,兩羽白鶴就大模大樣的踱了進來。

“它們吃我的傷藥吃得久了,一聞到藥香就以為有好吃的。”鄧香向我解釋,“它們這是聞到阿南吃的藥香了。”

藥並不香,其實倒是苦的,可吃慣了,也許就覺得香了吧。這兩羽白鶴顯然是慣常的霸道,它們歪著小腦袋四下探尋,很快發現了阿南這個目標,全都擠到床邊來了。阿南無奈用臂推開它們,“皇上,我們回宮吧。”她說。可白鶴還是展開巨大的白羽,覆上阿南的身子,親暱的向她示好討吃。

“阿南頭上被創,不可以輕易挪動。”鄧芸第一個出來反對,“依我說阿南還靜養兩日再回宮,反正已是出來了,也不怕人說。”

我瞪這小子一眼,又看鄧香凰鳴無間。能不能挪動,鄧香應該比別人有權威吧。只要這位酩香先生不要誆我就好。

鄧香的眉頭收緊,看著與白鶴逗趣的阿南。竟是不發一言。

鄧芸似乎看出了什麼,他對他哥哥也不客氣,立刻嗤之以鼻,轉而向弦子求助,“弦子,你說。你姐姐現在這樣子,該不該挪動。她又是吐又是睡的,我只怕她腦子裡有些不好。實在是應該靜養才對。”

“你才腦子不好。”阿南立即反擊,“芸哥兒瞎說。”

我放了心,阿南能夠利落回嘴,說明她腦子一點問題也沒有。我疑心阿南原本就與鄧家兄弟這樣嬉鬧玩皮,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比和我要來得親暱。

“我聽姐姐的。”弦子表態。他的目光卻落在我身上。

有那麼一瞬間,我突然覺得不自在,因為我意識到他們三雙眼睛全都以我為焦點。每一雙眼睛都顯示出不同有內涵。就好像我是這屋子裡唯一的外人,其它人都不得不與我客氣。這種感覺讓我很不舒服。

我儘量裝得從容。輕輕撥開那些一心想與阿南親熱的鶴兒,藹然的問阿南,“阿南說吧,頭還暈不暈?能不能與朕一起回宮?”

我在此時,不得不承認,我其實是心口不一,如果阿南說不能,我真的會答應讓她留下嗎?好像也不可能。現在的我,真的好像已經不可能放手了。把阿南交給鄧香……我想想也不放心。雖然酩香先生看起來正人君子似的。可我卻還是沒有那樣的大度去交出我的阿南。

曾經,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可如今,我早已不敢再說這話。讓我對阿南放手,還不如要了我的人頭。

阿南突然向我伸出的手臂,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懶懶的好像是天經地義。

我趕緊起身,向她俯□去,阿南打了個個的哈欠,很自然的用手臂圈住我的脖子。我忙抱起她,看她無力的把頭搭在我肩膀上。

我的肩膀略微有那麼一點疼,讓我記起她咬我一口的事來。我抱緊了她,把她緊緊護在懷裡,又儘量用自己的熊皮披風把阿南裹起來,生怕她再有一點點磕碰。

“那我們走了。”我抑制著心裡的欣喜,很正經的和鄧家兄弟告別,臨了還不忘招呼楚弦,“走,弦子我們回宮去查是誰害你姐姐。”

此時,我覺得懷裡的阿南好像就是我的戰利品,就算我儘量保持著該有的矜持,可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欣喜。

“阿南要定時吃藥。”鄧香在我身後說。我此時看不出他那遠山般疏淡的面孔上是什麼表情。阿南選擇了跟我回宮,他就是感到失落,此時也至少沒有表現出來給我看。“我把方子給皇上吧,阿南這回凍了腳,只怕肺寒更甚,以後千萬再不能讓她著涼。”鄧香把一張紙遞給我,“這方子,皇上可以給宮中太醫看過,由他們辯證過後再給阿南用藥。”

我此時哪裡騰得出手來接這方子。“酩香先生且收著方子。”我說,“過些天,我給你太醫院的腰牌,讓你可從容進宮。不僅給阿南切脈用藥,還可以會會華太醫。你們可以互相切磋辯證。”我說完便走,不去看那鄧香難以置信的眼神。

他們都是阿南的朋友,我明知阿南怕是此生都不會忘記他們。將心比心,我又怎會隔絕他們與阿南之間的關係?再說,我是帝王,若是連這點氣量也沒有,豈不是讓阿南看輕。

我抱著阿南,走得飛快,好像生怕阿南中途反悔似的。

阿南把頭枕在我肩上,呼出的熱氣直噴到我的頸窩裡。我以為她又要睡著了,更緊的用我的披風裹嚴實了她。沒想到她突然開了口,“皇上想好怎麼應付宮中的詢問嗎?”她哼哼嘰嘰的說。“只怕這一回去,又是一場軒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