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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萬戶侯 第六十三章 楊家(一)

作者:高月

第六十三章 楊家(一)

第六十三章 楊家(一)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這自然是白居易的〈長恨歌〉,楊玉環,蜀州司戶楊玄琰四女,十歲時父親去世,她被送到洛陽的三叔家寄養,開元二十二年,咸宜公主在洛陽成婚,婚宴上楊玉環被咸陽公主胞弟壽王李瑁看中,並娶為妻,她性格婉順,深得壽王母武惠妃的喜愛,要求李隆基下詔冊立她為壽王妃,武惠妃去世後,李隆基寢食難安,高力士便引李隆基見楊玉環,李隆基驚為天人,為防天下人妄議,遂找藉口廢其妃號,強逼壽王休之,隨後又命其出家替太后竇氏薦福,天寶二年十一月,楊玉環依然在太真觀裡獨守青燈,可在她的老家,卻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楊大哥!前方可就是導江縣嗎?”

李清一指前方隱約可見的城牆,夜空晴朗,漫天星斗,遠遠地,城牆如一條黑帶橫在廣袤的平原之上。

“不錯,那便是導江縣,不過現在城門已經關了,咱門住一晚再進城。”

鮮于仲通出使南詔,後來信將楊釗推薦給章仇兼瓊,並暗指其用處,章仇兼瓊焉有不明之理,遂命其為成都縣尉,李清見章仇兼瓊已知道楊釗的作用,生怕其搶先籠絡楊家,便鼓動楊釗回鄉顯耀,楊釗欣然從之,二人騎馬從中午出發,晚間便到了縣城,導江縣便是後來的灌縣,今天的都江堰市,離成都極近。

“前方不遠便是我堂妹家,也就是玉環的三姐,我們可去借宿一晚。”

在不經意間,楊釗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不由想起堂妹的風流姿態,楊釗所說的堂妹便是楊玉環的三姐楊花花,後來的虢國夫人便是,她先嫁入裴家,現夫死寡居,其人風流不羈,與楊釗素有勾搭。

楊花花的家為尋常農家獨院,為一低矮圍牆所環,四周種滿濃密的青竹,靠竹林一側的圍牆早已被人爬壞,露出個缺口,使院門徒然而立,楊釗二人下了官道,牽馬沿田埂行了不到一里,便到楊花花的家,卻遠遠看見一年輕女子關門要走。

“妹子,慢行一步!”

楊釗一眼認出那便是堂妹,惟恐今晚美事落空,便急切地大喊起來,隨手將韁繩拋給李清,沿著狹窄的小道兩步衝上斜坡,攔住楊花花的去路。

“花妹子,是我!”

楊花花心事忡忡,並未聽見先前楊國忠的喊聲,抬頭突見一男子攔住去路,先是一驚,隨即聽到他叫自己名字,立刻想了起來,藉著朦朧月色,果然是自己幾年未見的堂兄楊釗。

“楊大哥幾時回來的?”

語氣平淡,眉眼間竟帶有些冷意,這也難怪,他老婆靠人救濟,娘幾個連飯都吃不飽,還不時來她家打秋風,可以推想楊釗在外面混得多麼潦倒。

“花妹子休要小瞧我,我現在剛剛升為成都縣尉,不信你可看我官牌。”說完,楊釗摸出腰牌遞了過去。

同是縣尉,楊釗可比張仇牛氣得多,就好比現在的省會公安局長和小縣公安局長相比。

楊花花撫弄楊釗的腰牌,眉毛挑出喜色,眼睛漸漸放出光來,她急拉過楊釗喜滋滋笑道:“果然出息了,你出去這麼幾年,我還當你忘了我,快!快!快進來。”

她忙回頭開了門,便把楊釗往屋裡拉,卻突然發現站在不遠處的李清,見他年紀和自己相仿,但身上袍襟隨風輕拂,顯然不是用麻布織的粗笨貨,竟似乎比楊釗還穿得好些。

“那是你朋友麼?”

楊釗回頭看了看李清笑道:“他是我兄弟,可是有錢的闊佬。”

又向李清招招手道:“兄弟過來說話。”

李清牽馬走上前來,眼睛卻上下打量這個年輕的女子,她年紀約二十五、六歲,衣服雖半舊,但身段豐滿、骨骼風騷,生得眉毛修長、杏眼含煙,在月光下臉龐竟如白瓷一般光潔,楊釗說她是楊玉環的三姐,那她就應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虢國夫人了,自己曾瞻仰過一幅〈虢國夫人遊春圖〉,上面的虢國夫人畫得躬腰駝背,臉上肥胖平板,哪及眼前此女萬一,自己還笑那李隆基眼拙,現在看來也定是那畫工索賄不成,故意所為。不過歷史上此女得寵後生活糜爛放蕩、敗壞朝綱,不是一隻好鳥,印象先入為主,李清的心中竟對她生出一絲鄙夷。

鄙夷歸鄙夷,但面子上還須過得去,李清呵呵一笑,上前向楊花花拱手施禮道:“小弟李清,見過三姐!”

聽說李清是闊佬,楊花花早喜笑顏開,她這兩年日子過得著實艱難,先是丈夫早死,接著是可倚靠的妹妹突然被貶出家,原本殷實的孃家也漸漸敗落,全靠典當借債度日,彷彿老天爺對楊家不滿,竟將所有的不幸都拋給了他們,可今天卻似喜事來臨,三哥楊釗做了官,還帶回一個有錢的年輕人。

“奴家當不起叔叔的禮,快快請進。”

楊花花偷偷瞥了一眼李清,見他長得身材高大,肩膀寬闊,正是她喜歡的那種男人,雖他背對月光,看不清面容,想來也不會太差,她心中喜動,急手忙腳亂地將二人讓進屋來,卻半天也摸不到油燈,只得尷尬笑笑道:“好久沒點燈了,你們誰帶了火石?”

話音剛落,一團火已經在李清手上點燃,藉著火光,李清迅速將屋內掃視一遍,他所站的房間是堂屋,正中牆上有一個佛龕,光線昏暗,看不清供的是哪路神仙,佛龕下是一張大竹桌,椅子也是用竹子編成,緊緊靠著自己,做工粗糙,竹背的竹條已經彈開,尖尖的戳人生疼。在佛龕左側是一個空門,掛著一張破爛的麻布當簾子,裡面想必是楊花花的臥室,堂屋的兩側各有一廂房,門上空蕩蕩的,卻連一張破麻布也沒有。

正當李清打量這個房間的時候,楊花花已經不知從哪個角落裡找到了油燈,她又拾起油壺晃了晃,裡面似乎還有點油,淺淺倒上一層,湊上李清手中的火,燈嘴上出現了一顆黃豆大的火苗。

“徽兒在哪裡去了?怎麼不來見我?”

楊釗找了一圈,卻沒有發現楊花花的兒子,詫異地問道。

“我把他送到娘那裡去了,剛才就是要去接他,可巧你們就來了。”

楊花花拎過白瓷壺,先給二人一人倒了碗白開水,方才笑笑道:“明天去接他也一樣,你們吃飯沒有,灶下還有一些剩飯,可能不夠你們二人吃,一人勻一點,我去拿碗。”

李清和楊釗對望一眼,李清急忙止道:“不用,我們自帶有酒菜,有碗筷就行。”說完,他起身到院子裡取酒菜去了。

不料回來的時候,他卻突然發現二楊的手竟牽到一起,見他進屋,兩人急忙將手甩開,李清暗罵一聲:“老子就是個一百瓦的電燈泡,還要找什麼油燈。”也無可奈何,只作沒看見,笑呵呵地將幾個油紙包攤在桌上。“這是我酒樓大廚特地做的,三姐也來嚐嚐!”

當晚,李清便和楊釗住了下來,另一個房間放了雜物,兩人只能擠在一張床上,夜冷被薄,李清被凍醒,勉強半睡,但寒意陣陣襲來,李清被凍得瑟瑟發抖,迷迷糊糊中覺得身旁似乎沒有人,他突然反應過來,伸手一摸果然是空的,再側耳細聽,隔壁似乎有些動靜,李清大喜,一把將楊釗的被子拖到自己身上來。

次日清晨,李清在鳥鳴聲中睜開了眼,一團白霧在窗前縈繞,隱隱可見窗外根根墨竹,宛如仙境一般,他再不忍賴床,起身朝屋外走去,剛一出門卻正好看見二人從內室走出,楊釗的衣服上沾滿草屑,臉色蒼白、神色慌張,而楊花花看上去則象乘坐了一夜的馬車,精疲力竭,困頓不堪,頭髮散亂,眼睛下面呈現黑圈。

“二位早!”

李清笑了笑,不忍看他們的表情,徑直走出大門去,清新而刺骨的風撲面而來,這是冬日的清晨,大地被一層薄薄的白霧覆蓋,地上到處是溼漉漉的枯葉,院子兩邊各有一畦菜地,幾十棵大白菜被凍得打了卷兒,菜葉上凝結著白霜。李清長長地伸了個懶腰,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一股涼意在全身流動,將體內的渾濁盪滌乾淨。

楊釗慢慢走到他身後,表情有些尷尬,遲疑一下道:“昨晚對不住,冷落兄弟了!”

李清嘿嘿一笑:“你是怕我告訴大嫂吧!”

楊釗突然脖子伸得老長,活象一隻發怒的公鵝,他通紅著臉忿忿道:“你這是什麼話,我與花花清清白白,我們經年未見,昨晚秉燭夜聊,故而有些精神不濟,你這人,怎麼往歪裡想!”

李清懶得理他,心道,你們就是花花綠綠又關我屁事,只是今晚老子得省省電了,便拍去他肩膀上的草屑笑道:“我感激都還來不及,我知道大哥昨晚是怕我凍著,所以故意把被子留給我,讓我能睡個好覺,哎!有你這樣的大哥,也是小弟前世做善人修來的福氣。”

楊釗突然打個大噴嚏,揉了揉紅腫的鼻頭甕聲道:“既然如此,那老弟今天可要隨我進城?”

“大哥要去縣衙,我去做甚,我想四處走走,這裡風景秀麗,正適合養老,我想看看能不能置些產業。”

“養老?”楊釗突然一陣迷糊,他若要養老,自己是不是該準備棺材了。

“我要去孃家接徽兒,不如李大哥和我一起去,正好順路給李大哥講講導江縣的風土人情。”一旁豎耳側聽的楊花花突然接過話來。

李清正愁睡覺沒個枕頭,楊花花便送來了,頓時對楊花花的惡感去了三分,大喜道:“那就麻煩三姐了。”

李清又回頭對楊釗道:“我今天就在楊家,大哥拜訪過縣令後,可徑直到楊家來找我。”

楊釗瞅了楊花花一眼,狐疑問道:“他跟你去做什麼?”口氣酸溜溜的,如同變質的牛奶一般。

“我的事不要你管,你要忙什麼就忙去。”

昨夜昏黑,她未曾看清李清的模樣,而現在再看他,楊花花的眼前一亮,好一個清爽的男兒,再看楊釗,面目齷齪小氣,腆著將軍肚,又見他多事,只恨不得一腳將他踢出門去。

楊釗見她看李清的目光開始迷離,知道她老毛病又犯,心中一嘆,又拿她無可奈何,只得恨恨而去。

楊玉環家離這裡較遠,有十里的路程,但對楊花花來說十里還是太短了,她只盼這路沒有盡頭,讓這個素日少見的男兒陪她一直走下去,楊花花的父親去世時她只有十二歲,隨後便和母親去了鄉下,平日所接觸的都是粗魯男子,嫁的丈夫又是個癆病鬼,吃的藥比飯還多,今天突然看見與一般年輕人氣質大不相同的李清,芳心立刻被吸引過去。

她騎在馬上,兩眼不停的偷偷打量李清,見他額頭飽滿,鼻子修長高挺,臉上稜廓分明,渾身散發著強烈的陽剛之氣,楊花花不由心神俱醉。

李清牽著馬東張西望欣賞一路的田園風光,道路兩旁都是一望無際的稻田,秋收早過,稻田裡光禿禿的一片,不少人正趕牛推犁,為下一輪耕種翻土施肥,不時有老農停下手中活,拄著鋤頭望他們呵呵直笑。

“三姐,你們這裡的人倒也友善,都盯著我笑。”

楊花花斜瞟了他一眼,咬著唇兒笑道:“你在前面牽著韁繩,不知底細的人見了,還以為是新姑爺回門呢!”

李清呵呵大笑:“新姑爺不是戴著雙翅帽,頭上插滿鮮花嗎?再說,你也沒穿喜服,哪裡象回門之人。”

“那時娶親時的裝扮,回門是指圓過房後回孃家。”說到‘圓房’二字,楊花花的臉微微一紅,眼波卻盈盈一轉,注視著他的反應。

“三姐,遠方那山影可就是青城山麼?”

楊花花突然氣結,只順他手指方向看去,沒好氣道:“是!”

“三姐,你成親的那會兒,可是頭上搭個紅布頭,牽個紅條子,什麼一拜天二拜地,最後夫妻對拜,是嗎?”

“哼哼!”楊花花懶得再理他。

下了一座橋,終於到了村口,村口有一家小雜貨店,店門開著,裡面卻沒有人,雜亂地堆放著一些米麵粗鹽,幾個買貨的老農蹲在樹陰下,一邊聊天一邊摳著腳丫子。

再往前走,便是零散的一戶戶民居,掩映在綠樹濃蔭中,沒有絲毫初冬的景象。

楊家在村東頭,被一圈濃密的柳樹包圍,屋前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淺淺地鋪著一層鵝卵石,每次走到這裡,楊花花總要光腳跳到溪中戲水一番,天氣雖冷,但從小養成的習慣卻改不了。

她跑到溪邊,拉起裙襬打了個結,露出一段白藕般的小腿,又甩掉了碎花繡春鞋,挽起袖子、光著腳丫,小心翼翼地踏進溪中,彎下腰去,象個女孩似的朝岸邊拂水。

“李大哥,你也下來吧!水其實不涼。”

李清微笑不語,只斜倚在一棵樹上看她戲水,本以為她叫自己同來是想趁機敲詐些錢財,但走了近半個時辰,卻一個錢字也沒提到,大出他的意外,不知不覺對她的鄙視之心盡去,對這個日後將深刻影響大唐風氣的女人,竟有了幾分興趣。

“這一帶風景秀麗,我打算在你家前面官道旁建一座客棧,三姐可願替我看店?”

楊花花一呆,突然醒悟過來,“看店,不就是做掌櫃麼?”她喜得渾身亂顫,連聲應道:“願的!願的!”

她心中歡喜,捧一把溪水灑得老高,禁不住縱聲大笑起來,幾年來積在胸中的陰鬱一掃而空,也不顧鵝卵石滑,幾步蹦到李清面前,深深地施一禮笑道:“花花見過東家。”

李清把鞋扔給她,笑道:“你孃家可到了麼?”

“到了,那幾棵柳樹後便是。”楊花花一指前方,突然,她的手僵立在空中,半天沒有收回來。

“他們又來了!”

她聲音顫抖,眼中充滿驚惶,一把抓住李清的胳膊,“李大哥,他們又來了!”

李清順他手指望去,透過稠密的柳枝,前面一座農家院的門口拴著五、六匹馬。

“他們是什麼人?”

“要債的!”楊花花突然想到自己兒子,甩開李清,急向大門奔去。

注:楊父死後,楊家確實落魄,楊玉環也由此被送到洛陽三叔家去寄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