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 14拾參、
14拾參、
拾參、
清楚記得那天下午,外頭滂沱大雨雨勢驚人,打在身上都會發痛,像個罩子,模糊所有景象,蓋去所有聲音。
白圭當天早晨才從外面回來,睡了一陣就勉強醒來,來到丁哲驤身邊,以防有什麼變故。
這樣大的雨,最容易有奇襲,不管是來自外部或內部。
她睏倦趴在躺椅上,十六歲的丁哲驤在旁邊案前,絲毫不把她的疲憊看在眼底。
少年一吋吋將桌上月沉殿地圖開展,細細閱讀,一有問題就將她搖醒。這樣睡睡醒醒的睡眠品質,讓白圭覺得自己就要被丁哲驤折騰死了。
她氣若游絲的趴在躺椅抱枕上,語帶哭音:“你叫楊書彥來吧,我再這樣睡睡醒醒,恐怕今夜就要死在你面前了。”
“我就等著你滾回你房裡。”
“……”
白圭真的不想跟這殺千刀的計較,也沒力氣計較,連瞪人也不想了。
“喂,把我抱回我房裡。”她對丁哲驤伸開雙臂。
“憑甚麼聽你的?”
“就憑你不聽我的,今晚我就要睡你那張床,”白圭指著丁哲驤旁邊的床鋪:“看,多近呀。”
丁哲驤臉色沉了,最後還是因為太過嫌棄她要上他的床,抱小鬼似的把她抱起。
白圭將頭靠在丁哲驤肩頸,闔目感覺他往門邊走去的步伐,溫聲道:“你輕功進步了許多,真不愧是最嚴苛的修羅殿裡出來的殿主候選人。”
丁哲驤冷哼,“我想著及早脫離你的輔佐,自立門戶呢。”
類似要擺脫她的挖苦已經聽過太多,越聽就越讓白圭心寒難受外星王妃。可是今日累極的她根本就沒聽進耳裡,幾乎在丁哲驤懷裡昏睡過去,卻有東西竄進房門,對她嗷嗷亂叫。
那生物滴滴答答撒了一地雨水,還哈哈吐氣──是她的傳信狼。
白圭從丁哲驤懷裡痛苦半撐起身,居高臨下,看底下那隻被淋的溼透、嗷嗚嗷嗚低吼的狼,眉頭慢慢蹙起來。
丁哲驤冷涼不耐問:“怎麼?”
“有群來頭不小的人,在我們沉月殿附近領土亂晃。”
“我知道,是紀原門,但那不是一個時辰前的事?巡邏的兩個堂已經派人出去了。”
白圭半睜著沈重眼皮,憔悴道:“可是他們難纏又不死心,像在找什麼東西,偷懶不去的話殿主又要拿鞭子抽我了。”說著,白圭有了哭音。
鬱柏在時,才沒有人敢用鞭子抽她呢。
丁哲驤卻嗤之以鼻,輕蔑嘲弄道:“這都要哭,你這犬宮之主也太丟人了吧?”
“我不能哭嗎?關你什麼事了!本宮主想哭就哭!”白圭氣憤的推了丁哲驤一把:“你!把我放下來!”
丁哲驤求之不得,左手一低,就將她雙腳放到了地上。
“慢走不送,順便叫人來,把這醜八怪弄出來的水灘給清掉。”
白圭哼了一聲,就拂袖爬上呼來的黑龍,頭也不回的抱緊龍脖子沒入雨勢。
丁哲驤目送消失在灰黑雨點中的白圭,漠然帶上了門。
那日的雨真的很大,更增添了傍晚時分的晦暗,還讓白圭能飛又不怕水的黑龍在雨勢中上上下下的,飛的極不平穩。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白圭抱著傳信狼慢吞吞爬下龍首,狼狽的降落到了滿是泥濘的亂林中,無神看著自己。
不意外的全身都溼了,但淋溼總比穿著笨重蓑衣死在敵人手下的好。
白圭抹抹臉,提氣跟著傳信狼在林中奔跑了起來。
但越跑就越心驚,因為這方向離河川越來越近,遇上了無常的暴漲溪流可不是什麼開心的事。
跑了一段,兩隻傳信狼也加入他們的行列,報上附近狀況。
稍稍讓白圭欣慰一點的是,守夜的兩個堂已經把入侵者群給趕出去了,如此一來,明天也不用上演十三歲稚齡少女賞大叔與阿姨巴掌的討厭景象。
跑著,方向一轉,傳信狼慢了下來,開始耳聽八方,聞聞嗅嗅找了起來。
這雨天什麼都被沖掉了,天色也昏暗。白圭順順溼狼的頸子,有點憂心,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找到那東西,畢竟一點頭緒都沒有。
三隻狼左顧右盼,迂迂迴回的找了好久,才帶白圭來到一處低地。
那低地讓白圭很緊張,離河川那樣近,河水再漲一些就要將此處淹沒了。
她不斷回頭張望河川狀況,一邊在濃密林子裡繞開盤根錯節樹根,困難前進,終於來到棵駝背中型樹木前,傳信狼不斷對樹上低吼示意,明顯目標就在上頭。
濃密樹冠遮去了大部分雨勢,可仍有大水珠不斷從枝葉間掉落,砸在白圭臉上──剛開始她以為是樹上雨點匯流的水珠,可是卻不是。
那水珠滑入她嘴角,腥甜離奇隨身空間之五子登科。
白圭瞠目看著樹上的那個少年,帶血水珠就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
少年在哭。
不是恐懼不知所措,而是憤恨而極為不甘心的淚水,淚水混雜著絕望恨意與汙血,一滴滴的落到了白圭的臉上。
少年的神情,竟讓她看的目不轉睛。
那是多麼諷刺的情景?
樹下,是厭世而行屍走肉、將要奪人性命的少女,樹上,卻是不折不撓帶著滾燙生存渴望、卻將要被殺死的少年。
可笑的對比,悲哀心顫襲上她心頭。
兩人沉默對望好一會,白圭終於對少年開口。
“我是月沉殿新任犬宮之主白圭。”她溫聲說道。
這種來歷不明又明顯牽扯極多的人等,本來該第一時間就殺掉,一點猶豫都不需要有,可是白圭卻鬼使神差的自報名號,甚至,伸出了手。
“只要你答應進入犬宮,就能活下去,”白圭仰臉對少年溫溫說道:“你決定吧,看要是光榮的死在此處,還是成為我的走狗,繼續活下去。”
血點不斷的繼續滴落,樹上少年緊咬牙關,眼中出現強烈掙扎。
大雨滂沱不止,同時,溪水開始漫過來了,在大雨的噪音中發出致命潺潺聲響,眼前狀況再明顯不過──如果少年不抓住她這根浮木,就會在這低地被淹死,或者傷重而死。
過了好久,那種激烈的翻騰,終於在少年眼中慢慢弱了下去。
終於,少年低聲平靜開口了。
“我跟妳走。”
他低低道,沒有受辱的憤恨,沒有感激,只有無瀾的平穩。
白圭嗯了聲,一步跳上了樹將少年橫抱在懷裡,但才剛上樹白圭便發現,少年傷重的比想象中嚴重許多。
身上多處穿刺血口不說,雙腿還報廢了,到這樹上必定是以雙手一路爬行,拖著自己的身體爬上這棵樹的,路上說不定還有滾落,也失血到昏了頭,不然怎會在這個時候跑到低地來。
捉緊少年,白圭稍稍騰出手來,對空中吹了好幾聲哨子,三隻狼豎耳一聽,便應聲快速奔離就要被淹沒的低地。
“你太重了,等等要抓緊。”白圭又抱緊了少年幾分,不忘提醒。
少年跟楊書彥差不多,十七歲上下,雖大量失血衣物卻吸飽了雨水,沉得很。白圭將少年衣物剝個七七八八,才將少年手臂繞上自己頸子。
“走那。”少年指著稍高處一處隆起巨石,低低道:“再不走就遲了。”
白圭卻搖頭:“等等。”
然後,在少年不解目光中,白圭等來了她的黑龍。
黑龍呼呼吐著鼻息,在上空盤繞著,調整著位置,激起的氣流讓樹木強烈的晃動起來。
少年目不轉睛看著黑龍,然後若有所思的看向白圭。
她最後一次警告:“等等路上會非常顛簸,龍鱗又溼滑,你這樣傷勢掉下去即使被拉住了,大約也會沒命,千萬抓緊。”
少年嗯了聲,疲憊闔目:“走吧風流仕途最新章節。”
路上雨勢依舊,而少年沒有依約抓緊她,半路就昏了過去,全靠白圭拼了命將他壓在龍背上,才將他帶回月沉殿。
剛降落,殿人就迎了上來,手忙腳亂的給白圭撐傘。
用盡全力支撐少年的白圭整雙手都在抖,差點把重傷的少年掉在地上。
幾個長老很快過來了,在僕役打的傘之下,陰陰看著僕役接過少年。
“那是什麼東西?”
白圭瞪了對頭長老一眼,將少年交給無聲無息出現在她身邊的楊書彥。
“這是我撿回來的狗,將來要進犬宮的。”
“那批人追的就是他吧?身世這樣複雜的,沒人教過你要當下處理?”長老冷眼看著楊書彥懷中的少年,“再說,還是個廢人,犬宮可不是給你養殘廢的地方。”
“我會把他治好!”
白圭厲聲說罷,就轉頭跟著楊書彥往別院去,把敵對長老們交給友派長老,讓老頭阿姨們自己吵去。
剛拐過轉角離開長老視線,楊書彥便就空出一隻手,繞到白圭腋下,支撐住她大半重量。
冷的瑟瑟發抖,白圭揪住楊書彥衣角,靠上他,交待起少年的安置。
可是都還沒走到別院,殿主的人就鬼魅一般擋在路中央。
“殿主有請。”
*下章預告:
和風雨交加那晚截然不同,沒了泥濘血汙,在圭眼前的,是個人人夢寐以求的端正少年。
尤其是那眸色與髮色,少見的漂亮緋紅,既不刺目如血,也非黯淡如鏽,而是深深淺淺暖紅如楓,恰似秋日一來,開窗所見的那一整片紅。
殿主的戲謔警告,曾讓白圭有了那麼一瞬的戒心。
可是,她卻輸給了一見傾心的強烈。
作者有話要說:
有沒有注意到這章,丁哲驤如果真的如他表現那樣討厭白圭,其實可以直接把她摔在地上,但丁哲驤卻是“左手一低,就將她雙腳放到了地上。”
就是個嘴毒卻口是心非的傢伙
沒意外的話都會盡量使用存稿箱,在每天下午四點更新
早上回不了評,等一下又要出去,在這邊統一回答一下關於往事的問題好了
其實白圭死前那十年,是活的呼風喚雨的,因為她是歷屆以來裡十分優秀的犬宮之主,但也有糾葛就是了,尤其是感情
但就連當年與她最需與委蛇的閔上軒,給白圭的美好都大過痛苦,“就算是虛假的溫柔,也好過什麼都沒有。”
白圭個性很怕寂寞、沒安全感,當年閔上軒出現,讓她一見鍾情,給了她在月沉殿裡的苦悶日子添上了非常多色彩……
這些之後都會提及,往事是本文不可或缺的一部份,也是之後虐男主的鋪陳與提味(獰笑臉),請大家多多包涵喔,個人是覺得滿有愛的啦,尤其下章是白圭當年救下閔上軒的往事,應該頗有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