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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東之虎 第四章 閨秀之學,養母驟逝(下)

作者:貪狼獨坐

第四章 閨秀之學,養母驟逝(下)

一下,兩下,三下……

芙香感覺自己的呼吸漸漸順暢了,宛碧羅掐在她喉頸處的雙手正慢慢的,慢慢的往下滑。

鼻尖縈繞著一股血腥味,淡淡的,卻沉沉的。芙香緩緩的坐起了身,整個人卻因為長時間不能呼吸而顯得僵硬呆滯。

她手觸地,忽然沾滿了一掌的粘稠。芙香猛一低頭,宛碧羅正睜著一雙駭人的眼睛,死死的盯住她,彷彿要將她的魂魄整個吸進眼眶中一般。可那雙眼,分明已全無了生氣和動靜。

而鮮血,正順著宛碧羅的髮髻滴滴落下,浸染了地面,沾溼了她的小手。芙香慘白著一張小臉“唰”的一下站了起來,可右手卻還是緊緊的拽著那塊磚板。

她……砸死了……宛碧羅!

芙香驚恐萬分的扔了手中的磚板,跌坐在門檻邊雙腿發軟,目光渙散。饒是她心智已是成熟懂事,可發生這樣的事情,她依然是如孩童般的倉皇無措。

但不知怎的,芙香久久的看著躺在地上已沒了呼吸的宛碧羅卻突然瘋癲一般的笑了起來。那支離破碎的笑聲如同未校的琴絃一般澀調難聽。

多可笑,兩世為人,偏偏她都是差點死在宛碧羅的手上。而這其中的原因,竟然都是因為那個生她棄她的女人。

縱使剛才宛碧羅語不成句,可芙香卻清楚的知道宛碧羅口中的“她”指向的是誰。

可這一世,她當真命不該絕,活著,就是希望!

夜風習習涼如水,蟲鳴瑟瑟驚無眠。

芙香花了好久的功夫,將宛碧羅的屍體拖到了裡屋的床上,然後用清水擦乾淨了被鮮血浸染的地面,最後她換上了家中唯一一件乾淨清爽的衣裳,端坐在正門口,等著……等著……

夜沉日出,天空微亮。大片大片的朝霞染紅了天際,吞噬了黑暗,點亮了黎明。

當日過辰時三刻,春痕遠遠走來的時候,入眼的是一副令她心頭一顫的畫面。

芙香一身素白羅衫,打理整齊的桃花髻,一雙空靈的眼睛,血色盡失卻含情帶笑的小嘴……明明是五歲稚嫩的年紀,卻偏偏有著一股嫵媚妖嬈之態。

“春痕姑姑。”芙香看到春痕,慢慢的張開了口。可是她枯坐一個晚上,一直沒有說一句話,此刻嗓子一開,竟是沙啞無比。

“姑娘這是……”

“春痕姑姑,姨……我娘死了。”芙香面帶微笑,“我娘,死了。”話盡,她便直直的從椅子上滑了下來,重重的摔在地上,昏了過去。

這一覺睡的極好,無人打擾,夢境連連。她夢見朱門高牆錦衣玉食,夢見姐妹嬉鬧兄長環繞,夢見父親威嚴母親慈愛,夢見錦繡良緣花前月下……可當芙香睜開眼睛的時候面前出現的卻是輕紗蒙面的花扶柳。

“姑姑。”芙香欲起身,卻發現自己頭暈目眩,渾身無力。

“你三日高燒不退,胡話連篇,今日總算醒了。”花扶柳一如既往的淡薄,卻明顯是鬆了一口氣。

“姑姑,我……”

“你娘我已經找人厚葬了。”花扶柳一雙媚眼淡淡掃了一眼蒼白嬴弱的芙香道,“你娘是怎麼死的?”

“我失手砸死的。”芙香不閃不躲,花扶柳剛問出口,她就直接回答了。

花扶柳一愣,又聽芙香輕輕說道,“娘知道了我跟著姑姑的事兒,我和她起爭執的時候失手砸死她的。”

芙香這番話說的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個置身之外的故事一般語調毫無起伏。

“那,你便是鐵了心要跟著我?”花扶柳見她有別於其他孩童一般的成熟,心裡滿是驚訝,卻也有著幾分欣賞和讚許。

“是。”芙香點點頭,可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卻是宛碧羅死不瞑目的慘狀。那雙帶恨的眼,彷彿是無處不在,緊緊的盯著她,要她的魂,索她的命。

“那你先好好休息,把病養好了,我們就重新開始。”花扶柳動手幫芙香蓋好了被子,又用帕子將她額頭的薄汗撫去,方才又說道,“這幾日你春痕姑姑會照顧你的,想吃什麼就和她說,大夫說你身子太弱,底子又薄,著實需要仔細的調理一番。你年紀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飲食最是馬虎不得。”

“姑姑……”見花扶柳說完起身想走,芙香連忙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怎麼?”

“能讓,讓春痕姑姑陪……陪我睡嗎?”事到如今,她才開始慢慢的後怕。醒了之後,想及那晚的種種,但凡閉上眼睛,彷彿就能看見化作厲鬼的宛碧羅來向她索命。

芙香放在被子裡的另一隻手沾滿了汗漬。她不敢在花扶柳面前表現的太過害怕,可越是剋制整個人就越是瑟瑟發抖,不受控制。

“我陪著你,睡吧。”不曾想,花扶柳竟然轉了身,直徑走到床邊坐了下來。“你這般年紀,該怕就怕,該哭就哭,以後大了,才要去學怎麼隱藏自己的情緒。”

沾在花扶柳身上的檀香沁入芙香的鼻息,一點點打散著她的注意力。花扶柳本以為她正慢慢睡著的時候,卻突然聽到芙香輕輕的說了一句話。

只那短短的幾個字,竟讓花扶柳突然眉眼帶笑,溫柔的牽住了芙香拽著她衣角的小手。

那日,芙香說:“我怕姑姑不要我了。”

芙香這一病,足足過了一個多月才有些了起色。除了最開始幾日她常常噩夢連連之外,對於宛碧羅的死,她更多的竟是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四月春暖,草長鶯飛。放眼望去,整個“素錦苑”綴滿了翠的綠,粉的蕊,一片生機勃勃春意盎然,讓人不免心情舒暢。

芙香痊癒的那日,恰逢四月初十。本是清明前後的時節,可這天的天氣卻格外的好。

“姑姑,今兒個我陪你去清安寺吧。”早膳過後,芙香一邊收拾桌上的碗筷,一邊蹭到花扶柳的身邊央求道。

一個多月的朝夕相處下來,芙香往日開朗活潑的性格就漸漸在花扶柳面前顯了出來。到底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她也隱約能感覺到花扶柳對自己的讚賞和喜歡,便是不再如從前般拘束和謹慎了。

“你這丫頭,病好了倒是越發會偷懶耍賴了。”花扶柳點了點芙香的額頭,“陪我?你怎麼不說是你自己想出去玩兒?”

“芙香不敢,芙香就是想和姑姑多出去長長見識。”

“春痕你聽聽,這丫頭牙尖嘴利的,若我不讓她去長這見識,倒成了我的不是了。”花扶柳佯裝怒意的推開一直扯著自己衣袖的芙香,可瞧著她那嬌嗔撒嬌的模樣心理卻是歡喜的。

“姑娘久病臥床,調理了一番以後總算是好了。今日天氣不錯,夫人應當帶姑娘出去散散心,活動活動筋骨的。”春痕笑著抽掉了芙香手中拿著的空杯,“剛好我還有幾味香粉要整理,夫人也允許奴婢今兒個偷個懶,不出門了。”

“你們倒是一條心了。”花扶柳無奈的笑道,“你這小潑猴,快去換件衣裳,遲了我可不等你。”

一連幾日滴滴答答下了好久的清明雨,今日天一放晴,街上的人便多了起來。

清安寺在晁新東邊清雲山的半山腰上,寺廟雖小,香火卻是非常旺盛的。每逢初一十五或是其他重要的日子,這裡總是人山人海的熙攘擁擠。

今日是初十,人雖不多,卻也是一番熱鬧的景象。

芙香在“素錦苑”悶了好久,好不容易出來透氣,覺得哪裡都是新鮮的,連個叫賣糖人兒的小販她都能笑著瞧上半天。

“想吃?”花扶柳知道她雖老成,卻終究還是個孩子。

“不想,就是看著好看,姑姑瞧那小兔子做的多像!”芙香搖搖頭,剛想轉身跟上花扶柳的步伐,卻突然看著街巷口停了下來。

那是個一身素縞的小姑娘,年紀和自己相仿,一張蒼白瘦小的臉襯的一雙眼睛越發的大而空洞。她跟前擺放著一張破舊的草蓆,草蓆上那張泛黃的宣紙歪歪扭扭的寫著“賣身葬母”四個大字。

可此時,那小姑娘卻被幾個官宦公子模樣的少少年耍戲著。

“鑽啊,鑽了少爺我的褲襠,少爺就把這銀子給你。丫頭你看,一錠的雪花白銀啊,甭說葬你娘,連同你一起葬都夠了,哈哈……”

“既然都要鑽褲襠了,那舔乾淨本少爺鞋上的灰想來也不是什麼難事兒吧。”

“呦,周本,你這主意出的可真絕了,你剛才不是說自己才踩了狗屎的麼?”

“哈哈……哈哈……”

有那麼一瞬間,芙香彷彿是看見了自己一般心有感慨,她太明白那種山窮水盡的滋味了。上一世,宛碧羅好賭,可十賭九輸,她常常是這般身披淡薄衣裳,跪在街邊,和乞兒一般討點吃食。

可真的淪落至此,她才明白乞兒也不是那麼好當的。遇到好心人自然好說,可若遇到那些沒事兒找樂子尋開心的紈絝子弟,那為了區區一文錢做些顏面盡失的事也是常常有的。

眼下面對那些口無遮攔的調戲侮辱,小姑娘只是緊緊的咬著嘴唇,一雙有些凹陷的大眼中噙滿了未落下的淚花。

而周圍路過的人有的則是偷偷瞧了一眼以後搖頭離開,更多的卻是置若罔聞,繞道而行。

芙香心頭一緊,想到昔日自己曾受過的那些不堪,便下意識的朝著那小姑娘邁開了步子。可剛走兩步,她手臂一重,整個人被拉了回去。

“姑姑……”芙香心有顧忌,微微的垂下了眼。

“看不下去了?”花扶柳低頭盯著她,淡淡的眼神中看不出一點情緒。

“姑姑,你能幫她的。”芙香似有似無的哀求到。

“我是能,可我為什麼要幫她?”花扶柳一抬頭,視線掃過面前的人群,“芙兒你要明白,在這個世道上,一味的靠人幫,是活不長久的。”

“我問姑姑借一兩銀子,回去算了利錢一併還給姑姑可行?”芙香執拗不讓,仰起頭斬釘截鐵。

“呵呵。”花扶柳輕笑,“你若真想幫她我也不攔你,道理我於你講明白了,你只消記住,幫人要看人,有些人是真可憐,有些人卻是扮可憐。”

芙香點點頭,從花扶柳手中接過銀子,直徑走到了那小姑娘面前,“來,給你,快些回去把你母親安葬了。”

“有意思,又來一個丫頭。”圍在周圍的那幾個公子哥兒還沒有離開,見著芙香插足進來便是越發的來勁了。

“光天化日的,幾位少爺當街耍戲一個小姑娘,傳出去也不怕壞了自家名聲。”芙香雖小,可話一出口,氣勢卻一點兒也不輸人。

“你這丫頭片子哪裡來的,這兒有你什麼事啊,趕快滾開。”被芙香這麼大聲一嚷嚷,幾個少年顏面上多少有些掛不住了。

“這可是在清安寺腳底下呢,幾位少爺也不怕違背了佛祖的善心,遭了報應。”芙香理直氣壯不懼惡人,是因為花扶柳遠遠的站在人群中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再者這幾個輕浮紈絝的少年,她也很想給他們點小小的顏色瞧瞧。

“呸!你個死丫頭,走著瞧,別讓小爺我再碰見你。”被芙香這麼一說,再加上週圍陸續圍過來一些人指指點點的,幾個少年到底也只有十幾歲的年紀,一瞧陣勢不對了,便是匆匆的撂了句狠話就四下散去了。

“謝謝姐姐,小翠今後就是姐姐的人了。”看著那幾個少年鳥獸而奔,芙香俏皮的一吐舌頭,剛笑著轉身想走,背後竟怯生生的冒出一句話來。

“不,不!”芙香連忙擺手回頭,“你誤會了,我沒要買下你的意思。”

“小翠賣身葬母,既收了姑娘的銀子,小翠就是為姑娘做牛做馬也願意。”那喚名小翠的小女孩兒緊緊的握著那粒小小的碎銀,重重的朝芙香磕了一個響頭。

“你快起來,快起來。”芙香愣住了,她只是感同身受的想幫個忙,可沒想要讓這小姑娘跟著自己走啊。

“姑娘若嫌棄小翠,給小翠指個幹粗活的雜役活計也成的,小翠都能做,都能做的。”小翠見芙香一身雲繡羅裙,誤以為她是哪個富家官宦的千金小姐了。

“你……你別這樣,你先起來再說啊……”

正當芙香和小翠糾纏在一起的時候,花扶柳越過人群走了過來,“你自己幫的忙,就該想到這樣的結果。我瞧著這丫頭也是個質樸守信的孩子,你身邊剛好少個貼己的人,與其再費神去挑,就乾脆認了這個丫頭如何?”

“姑姑!”芙香不可置信的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花扶柳。

眼見花扶柳眼角閃過的一抹笑意,她腦中突然靈光乍現,“姑姑早已經存了這樣的心思的!”

花扶柳笑而不答,“你這瞻前不顧後的性子,以後一定要給我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