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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應似園中桃李樹,花落隨風子在枝

作者:寂月皎皎

應似園中桃李樹,花落隨風子在枝

不曉得算不算冤家路窄,歡顏剛到錦王府門口,便見那廂一行人簇擁著一輛華麗的馬車行至府前,當先一人居然又是蕭尋。

他躍下馬來,並未注意到立在石獅陰影后面的歡顏,快步走到馬車前,親自過去扶了聆花下車,兀自柔聲說道:“公主小心腳下。地上結了冰,滑。”

聆花含笑應著,高舉的燈籠映出她嫣紅如三月桃花的秀美面龐。

夏輕凰卻還在馬上坐著,此刻冷冷地瞪著蕭尋,卻像蕭尋欠了她什麼般悻悻然。

蕭尋瞥她一眼,愈加小心翼翼,卻是溫言細語,殷殷扶了聆花拾階而上,到了門檻前才看到了裹著斗篷默然站著的歡顏,不覺一怔。

歡顏已踏步上前,向他們襝衽一禮:“見過公主,蕭公子。”

聆花微感意外,忙挽住她,柔聲笑道:“歡顏,你回來了?五哥送你回來的嗎?”

她四下打量,自是沒有發現許知捷的馬匹或車駕。

“五殿下早已回府。”

歡顏回答著,已從袖中取出一具小棺材,遞給蕭尋,“蕭公子,這是你掉下的東西。你說過這最後一個要送給公主的。”

蕭尋深深看她一眼,只得伸手接過,勉強笑道:“哦……我說怎麼不見了,原來是掉了。”

一旁的夏輕凰臉色更沉。

她苦心安排蕭尋、聆花在元宵見面,只盼著他們能藉此良辰美景多多親近,也好方便日後相處。誰知兩人沒幾句話,蕭尋便找尋藉口走得無影無蹤。

直到姐妹兩人逛得不耐煩,令人備車離去時,蕭尋這才姍姍而回。她料得他必是返身尋找歡顏,只想著有許知捷在,他多半無機可乘。再不料許知捷早已離去,看二人剛才相處的時間還不短……

這邊聆花已好奇地看向蕭尋手中,問道:“這是什麼?送給我的嗎?”

蕭尋只得遞過,笑道:“據說民間現在很時興帶這個,可以辟邪鎮惡……”

他尚未說完,便聽旁邊有人道:“可以辟邪鎮惡,助你升官發財。如果不喜歡,扔灶間燒火也成。”

二人轉頭,卻見歡顏將一具和聆花手中一模一樣的小棺材隨手丟在門口的守衛懷裡,轉身踏過門檻,施施然地從側門走進府裡去了。

守衛捧著小棺材正發呆,忽覺前面像有刀光迎面撲來。忙抬頭看時,卻是夏輕凰、蕭尋等正盯著他,灼灼目光果然尖銳得如同刀鋒劍芒。

他忽然覺得手中捧的東西著了火,像一塊熊熊燃燒的木炭,燙得他直哆嗦,慌忙一甩手,將那玩意兒扔得遠遠的,“啪”地飛落階下,跌作了幾瓣破木頭。

蕭尋等人的臉色更沉。

守衛大氣不敢出,心裡暗暗咒罵。

啊啊,到底是什麼人傳出謠言說隨身帶那玩意兒可以辟邪轉運的?

這明明就是惹禍的災星,災星!

對了,一定是棺材鋪的老闆們嫌賺不到錢才扯出的鬼話。

這國泰民安的,死的人實在太少,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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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許知言倚在牆邊玩著手上棋子時,歡顏為他泡了一盞茶,自己卻沒有喝,和趴到她膝上的小白猿逗了片刻,說道:“二殿下,我想出去買點藥材。”

許知言捻著棋子道:“又缺什麼藥了?不如開了單子叫外面的買辦買去,免得你一個女孩兒家跑來跑去。”

歡顏搖頭道:“有幾樣只怕不容易買。而且買辦不識得好歹,常花了好價錢買不回好藥來,我還是自己出去一趟的好。何況總悶在府裡也煩,昨晚出去走走倒覺得好些了。”

“那便多出去走走吧!”許知言頓了頓,“怎麼聽著你嗓子有點兒啞?”

歡顏道:“可能是睡得太晚了。昨晚玩得過頭了,回房後好久沒睡著。”

許知言微笑,“那今晚早些睡便是。”

歡顏應了,悄無聲息地舒了口氣。

許知言沉吟片刻,忽又展顏道:“明天府裡會有貴客來,你的醫術應該又能跟著進益了!”

“貴客?是大夫嗎?”

“是南疆一位很出名的大法師。”許知言輕笑,“若不是父皇已是一國之君,根本請不動他。”

南疆來的……

原來許知言並非一無所知,他應該早已知曉最可能致他失明的那個寵姬來自南疆。

這正與楚瑜所說的相符,彷彿進一步印證了他那些話的真實性。

許知言到底失明,再怎麼玲瓏通透,也無法看到歡顏蒼白的面龐和紅腫的眼眶。

若他能看到,能多問幾個為什麼,便不可能讓她這樣輕易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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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王府並不是尋常官宦人家,歡顏也不是尋常侍婢,出門時自有侍衛跟隨。

歡顏去的是家脂粉店,卻將兩頁長長的清單和一包銀子交給侍衛。

“我在這裡用店家的材料制些胭脂,只怕得一整天的時間。你們幫我去採買些藥材,戌正之前回這裡來找我便成。”

歡顏自己很少施脂傅粉,但她懂得護膚養顏之術,以往也曾自制了胭脂分送太子府眾女眷,故而兩名侍衛不疑有他,樂得自在一日,拿了東西一徑離去。

歡顏看他們離去,卻招手喚來相熟的老闆娘,讓她幫自己僱了一輛馬車,捲了自己小小的包裹坐了上去。

老闆娘介紹的車伕是個老成可靠的漢子,馬也健壯,不到午時便已趕到鹿角山。

此時剛過元宵,說是初春,觸目所見依然是瑟瑟冬景。

白石出冷溪,天寒紅葉稀。荒草野樹間隱見得幾縷炊煙裊裊,緩緩飄上青白的天空。前方兩座斜斜伸出的山峰,果然像一對鹿角,——在風雨掙扎裡磨礪得毛糙的一對萎黃鹿角。

空有其形,卻無群雄逐鹿時的豪氣和英武。

車伕疑惑地看著車中秀雅安靜的少女,問道:“姑娘,你確定……你要找的人在這裡?”

歡顏已撩著簾子不知往外看了許久,黑眼睛裡霧濛濛的,低啞地說道:“應該……就在這裡吧!”

眼見前面便是山間小路,馬車再無法前行,她下了車,向車伕道:“大叔便在這裡等著我吧!至多兩三個時辰,我便回來了。”

車伕應了,再看她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兒獨自向前走著,單薄纖瘦的身體竟給山風吹得有些搖擺,像隨時都可能給颳倒一般,忙向前追了兩步,說道:“姑娘,山間叉道多,說不準還豺狼虎豹之類的猛獸。要不姑娘稍等等,我找找附近有沒有人家先把馬車寄著,陪著姑娘一起去吧!”

歡顏猶豫片刻,說道:“沒事,這樣的小山,未必有野獸。我也……認得路。”

她笑了笑,指甲在荷包內的小瓶裡一點,已染上鳳仙汁的殷殷紅色。她將指甲在旁邊樹幹上輕輕一劃,已出現一道鮮紅印記。

車伕道:“可這山野裡,說不準還有壞人……”

歡顏嘆道:“其實,我也有些害怕。可有一個人在等著我,只怕……已經等了十五年了。我不能讓她繼續等下去,她一定比我更害怕。”

車伕茫然。

歡顏已戴上風帽,裹緊斗篷走向遠處飄著炊煙的村落。

天很冷,風也緊,鉛色的雲沉沉地壓著,不知是醞釀著一場暴雨,還是一場暴雪。

一陣飛塵揚過,前面的路忽地蒼茫,迷了車伕的眼睛,模糊了歡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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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走至最近的那戶人家,便見一個老婦正拿著把大掃帚蹣跚地掃著門前的落葉,另有一七八歲模樣的小兒戴著虎頭帽,正在地上畫的格子裡蹦蹦跳跳地玩耍,遂上前向那老婦行禮,恭謹問道:“婆婆,請問,這裡有個叫葉姑的女大夫嗎?”

老婦抬起混濁的眼睛,無神地看她一眼,伸出乾巴巴的黑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啊啊”地嘶喊兩聲,卻在示意她是個啞巴。

那邊小兒卻跳起來,說道:“葉姑嗎?我認識,我認識!”

他將肥嘟嘟的指頭向山間一指,說道:“上回我生病時我爹帶我去過。那女人沒有腿,一張臉長得跟鬼似的!”

歡顏一顆心忽然間跳得劇烈。她慌忙從袖中掏出一串錢遞過去,“帶我去,我給你錢買果子吃。”

話音未落,旁邊已飛快伸過一隻黑黢黢的瘦幹手掌,劈手將那串錢奪過。

卻是方才那掃地的老婦。

老婦把那錢湊到眼睛前看了又看,用左手捏緊了,然後不依不饒地伸出枯柴般的右手。

歡顏忙從袖中摸出一兩碎銀遞到老婦手中,說道:“如果我找到葉姑,另有重謝!”

老婦將銀子在牙齒間咬了下,確定是真銀,才滿意地點點頭,從方才的那串錢裡數出十枚銅板放到小兒手中,拍拍他的頭。

小兒歡呼一聲,一路往前奔著,一路向歡顏招手,“姐姐跟我來!”

歡顏應一聲,急急提了裙襬,緊緊跟在小兒身後,一徑奔向歪歪扭扭通向山間的小道。

她問道:“小兄弟,那葉姑住的地方……遠嗎?”

小兒將他做工稚拙粗陋的虎頭帽向下拉了拉,咧嘴向她一笑,“不遠,不遠,翻過這面山,就在那邊山腰上。我一路跑過去,半個時辰便差不多了。姐姐走得慢,大半個時辰也夠了吧?”

歡顏微笑道:“我跟得上。”

說話間,二人已走上山道,卻離冒著炊煙的山腳村落越來越遠,漸漸走入山間密林。

小兒似乎也很怕冷,不時地往下拽著虎頭帽,說道:“這天真冷,是不是要下雪了?”

“雪倒不怕,若在這山間給雨淋住了,才叫糟糕。”

歡顏藉著氣喘吁吁扶往樹幹之際,悄悄地在樹上做著記號。

但走得久了,她倒不覺得冷,背上甚至漸漸有了汗意。

她已取下風帽,正要解開斗篷,盯著小兒戴得密實的虎頭帽,脊背上忽地冒上一層寒意,連汗水都冷了。

她微笑著問道:“對了,小兄弟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小兒答道:“我叫小合,過年八歲了!”

他扭頭向歡顏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問道:“姐姐累了嗎?我扶姐姐。”

他果然走過來,伸出黑黑的小胖手掌抓住歡顏的手,低了頭扶她走。

歡顏默默地隨他行了一段,說道:“小合,我累了,歇一會兒吧!”

小合驚訝抬頭,“姐姐,這才走了一小半的路呢,就累了?不然再走一會兒,那邊坡上有塊大岩石可以擋擋風。”

歡顏抽出手,冷淡地看著他,“你到底多大?”

小合拽著虎頭帽,模樣有些委屈,“我?八歲啊!”

歡顏定睛看向小合,小合也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她,一臉的不解。

歡顏笑起來,“你的眼睛果然像八歲。”

小合撅著嘴道:“人家本來就是八歲。”

歡顏道:“你扮小孩扮多了,一直刻意學著小孩的眼神和神情,乍一看的確像八歲。”

小合撲閃著眼睛,“姐姐,你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你不要見葉姑了嗎?”

歡顏彎彎唇,向後退了一步,輕聲道:“你看著像八歲,可你臉上的皮膚像二十八歲,手上的皮膚像四十八歲……你是侏儒。”

小合抿緊唇,盯著她不說話了。

也就在那頃刻間,他的眼神忽然變了。

凌厲,陰狠,貪婪,甚至……淫.邪。

總之,這絕不會是八歲小兒的眼睛。

他道:“你才十七吧?你從小在太子府沒怎麼出過門吧?這麼嬌滴滴的小美人兒……說你經歷過多少個男人我信,說你經歷過多少的風浪,我還真不信!我合.歡童子行走江湖三十年,第一次被一個十七歲的小丫頭識破身份。”

歡顏搖頭,“我不認識什麼合歡童子。但我是大夫。我知道八歲孩子的皮膚應該是什麼樣的,我也不認為走山路會越走越冷。——你一直把帽沿往下拉,常常低著頭,其實也是因為知道我是大夫,怕我看出你是個侏儒吧?”

合歡童子嘆道:“聽著你真是很聰明。可你知不知道,你笨些可能對你更好?對一個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動手,實在非我所願。便是我主顧,一定也不願意我的手髒了姑娘的身體。”

他掃視著歡顏,眼神愈加邪惡猥瑣,彷彿穿過她厚厚的衣裳看到了她的身體……

歡顏退後兩步,差點被山藤絆倒,卻吸了口氣,慢慢道:“我不怕你。”

合歡童子撫掌道:“我才不要你怕我。你愛我就成了!”

歡顏臉色發白,卻微微笑道:“如果你心善些的,也許還能長高些。便是天不幫你,我也會幫你。可現在瞧著,你好像更愛當這樣半人半鬼的畜生!”

合歡童子臉色陰晴不定片刻,忽怒道:“你敢罵我?你敢瞧不起我?你信不信,片刻之後,便輪到你在我這個半人半鬼的畜生身下磕頭求饒?”

歡顏搖頭,“不信。”

合歡童子微愕,又笑道:“或者,你更樂意在我身下欲仙欲死?怎麼著姑娘和我都算是一類人吧?我童顏獸心,姑娘則是天仙容貌蕩.婦身子……姑娘可以試試,我和睡過姑娘的那幾位皇子相比誰更厲害些!”

歡顏從未聽過這等不堪的言辭,不覺又羞又怒,臉色已漲得赤紅,好一會兒才道:“楚瑜派你引我到這裡,就是為了讓我聽你說這些話?你太高看自己了吧?”

合歡童子像給人打了一耳光,幾乎跳起來說道:“你得意什麼?等他玩.膩了你,還怕不賞給我?看我弄夠了你,把你丟青.樓去,千.人.騎、馬人跨,看你這賤到骨子裡的賤人還敢不敢對我張狂!”

歡顏咬緊唇冷冷盯著他,目光幽黑幽黑,也不和他爭吵。

合歡童子叫罵著,又開心起來,衝上來又要抓她,卻覺雙膝忽然一軟,整個人已經倒了下去。

再要抬手時,卻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了。

他怒睜著眼睛,想要叫罵,卻發現連舌頭都已麻得轉不動了。

歡顏走上前,狠狠一腳踢在他前胸,把他瘦小的身體踢得在山道上滾了兩滾,停頓下來時卻是臉面朝地,啃了滿嘴的泥,吐都吐不出來。

他努力抬頭瞪她,眼睛通紅,目光兇狠得像要把她生吞活剝。

歡顏再一腳將他踢翻過來,從荷包裡拿了個小瓷瓶,挑了些微的粉末彈入他口中。

合歡童子咳一聲,舌頭才有些知覺,還沒來得及說話,歡顏已道:“你信不信,若你再出言不遜,我只需扎你三針,便能讓你終身不能人道?”

不知什麼時候,歡顏已摸出三根細如牛毛卻足有三四寸長的銀針,拈在指尖向他揚了揚。

合歡童子的臉色由白轉灰,兇狠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再看向她手中的銀針,到底沒敢把滿肚子的惡毒話語吐出半個字。

天色很沉,密林裡的光線昏暗,她指尖閃亮的銀針便格外的耀眼。

那銀針上閃的光,竟是淺淺的綠色,再不曉得塗了什麼奇怪的藥物。

許久,合歡童子問:“你也是江湖人?你什麼時候下的毒?”

歡顏搖頭,“我不知道什麼江湖不江湖。但我從小學醫,也研究過怎樣解各種毒。研究得多了,對於怎麼用毒自然也懂得那麼一丁點兒。”

她頓了頓,低頭看合歡童子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囂張,矮小的身子蜷作一團,卻與七八歲的小孩並無二致,看著竟有幾分可憐。

想著這些身有殘疾之人從小在他人歧視的目光里長大,大多有著極度的自尊和自卑,未必真有十分惡意,她心腸便軟了軟,遂收了銀針,說道:“我知道你不過受了楚瑜指使,有意引我到這裡。我也不為難你,只請你告訴我,葉姑到底是不是住在這裡。”

合歡童子遲疑了下,答道:“自然就住這裡,真的就在那邊山上。你幫我解毒,我立刻帶你去,絕對不敢無禮。”

歡顏盯著他不說話。

合歡童子勉強笑道:“方才我只是說了玩玩,姑娘是楚相的貴客,我怎敢真對姑娘無禮?”

歡顏嘆道:“不知葉姑中的毒蔓延到哪裡了。如果已經到了心脈,便是我去了也未必有用。”

合歡童子再猜不到這個看著涉世未深的小小侍婢也會設言試探,忙道:“我昨晚見到她時,她只是唇色發烏,精神倒還好,應該沒有蔓延到心脈。姑娘精於此道,必能妙手回春。”

歡顏一蹙眉,立時亮出手中銀針,飛快紮下。

左胸一支,右胸一支,三四寸長的銀針,竟只露出了半寸長的針尾。

合歡童子痛得尖叫,渾身都哆嗦起來,豆大的汗珠自額際飛快滑落。

歡顏拈著第三根銀針,冷冷道:“我再問一遍,葉姑在不在這裡?如果你再有一字虛言,疼痛還是小事,你的外號從此便永成虛名了!”

合歡童子額上的汗珠滑得更快,眼珠子轉來轉去,已疼得鼓了出來,變成了空茫的灰黃色,一時再不敢說話。

方才歡顏已說過了,三針下去,便能讓他從此不能人道……

“合歡”自然只能成為虛名。

歡顏已將銀針對準他的小腹某個穴位,寒聲道:“葉姑到底在哪裡?快說!”

合歡童子掙扎道:“住……住手!你自己都說了,楚相只是想引你到這裡,你又怎能相信楚相的話?”

歡顏心頭一縮,失聲道:“你是說,你是說……葉姑只是他騙我來的藉口?根本……根本沒有葉姑!可他怎麼知道我和葉姑……”

她忽然間滿腦的思緒都亂了,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來,茫然地打量了下週圍,低低道:“連我自己都不能肯定,他怎能編出葉姑來,他怎能知道……”

她也不再理會倒在地上的合歡童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珠,踉踉蹌蹌地順著原路往回走去。

合歡童子兀自在後喊道:“姑娘,姑娘,幫我拔了銀針,幫我拔了銀針!姑……姑奶奶,姑奶奶呀……”

歡顏置若罔聞,鹿皮小靴子高高低低踩著山道,竟摔倒了兩三次,又很快地爬起來,身影漸漸消失在密林中。

合歡童子沒喊回歡顏,委實又驚又怕。好在這時候銀針雖然還紮在胸口,倒也不像原來那樣疼了。

他惡毒地咒罵著,卻只得躺在地上,一邊試圖恢復體力,一邊等待同伴前來救援。

然後,他忽然想起,歡顏往回走的路線似乎錯了。

她那個方向,似乎……只會在山坡上繞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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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想了很多事。

但更多的,只是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記憶,以及小時候母親銀姑那些聽似零碎又似飽含深意的隻言片語。

她幾乎已經放棄時,楚瑜的話偏偏又給了她一點半星的希望。

這如星星之火般的希望,這一刻又如此輕巧地便被撲滅了。

彷彿又是命運刻意地戲弄了她。

又或者,是楚瑜戲弄了她?

可楚瑜是怎麼知道她至今無法確定的那一切?他又為什麼設下圈套引她過來?

她怎麼也想不通,卻已想得頭暈眼花,不知什麼時候便落起了淚。

等她抱著肩倚著株老松哭了片刻,心神略略平靜時,才發現一個大問題。

不知什麼時候,她迷路了。

好在鹿角山並不大,此刻天色也早。她是路痴,但並不是白痴。剛剛走得並不太遠,大致方位應該沒有偏得太遠。只要下了山,應該不難找到等待她的馬車。

她側耳細聽,只覺周圍很是安謐,這裡那裡不時傳來鳥雀的自在鳴嚦聲,想來設計她的人此刻應該還在另一面山坡上痴等著。

她從包裹裡取了從王府裡帶出的糕點,胡亂吃了兩個,便覓路往山下走去。

走了一段,前面豁然開朗。她雖不記方向,但一路做記號時曾留心周圍環境,憑著感覺沿山坡慢慢找過去時,居然真叫她發現了自己上山時做的記號。

她鬆了口氣,正要沿著標記下山時,身畔黑影一閃,已有一把利劍橫到了她的脖頸上。

森冷的劍鋒觸於肌膚,立時讓歡顏渾身起了一層粟粒。

她第一次感覺死亡離自己是這樣的近。

太子府受杖刑,她也曾奄奄一息,與死亡擦肩而過。但那時最令她恐懼的並不是死亡。在比死亡更恐懼的絕望裡,死亡甚至成了讓她如釋重負的解脫。

但現在,曾令她認為比生命更重要的某些東西已在不知不覺間灰飛煙滅。她甚至已和許知言約定,等她治好他的眼睛,兩人將攜手遊歷山川,閱遍天下美景……

即便很多事仍然糊塗著,即便未來還將面臨許多艱辛,她都不想死。

她的身子有些發抖,好一會兒才能對著緩緩步出的兩名蒙面人勉強笑道:“兩位大哥,你們……認錯人了吧?”

兩個蒙面人相視一眼,對著她脖頸的長劍終於移開。

但他們顯然已經知道她會下毒,移開長劍的同時便上前捉住她臂腕,拿腰帶把她雙手縛了,才上前行了禮道:“姑娘,我家主人有請。”

歡顏咬咬唇,說道:“你們知道我是誰?”

蒙面人沉默,推著她的臂膀往前走。

歡顏趔趄了下,倔著站定身子,冷笑道:“你們主人都不敢明著動我,才鬼鬼祟祟把我引到這裡來。你們為虎作倀,不怕事後被滅口嗎?”

其中一個蒙面人到底忍不住,皺眉道:“我等不勞姑娘費心。姑娘還是多多為自己考慮吧!死到臨頭,也需有些自知之明。”

歡顏一窒。

她發現楚瑜在算計她後,一直猜他是不是打算利用她在許知捷或許知言那裡使壞。但聽這蒙面人口吻,難道楚瑜純粹是衝著她來的?

可她何曾和這個名聞天下的權相有過交集?

那蒙面人又來推她,她驚呼一聲,身子驀地向前撲倒。另一蒙面人想去扶她已是不及,眼睜睜看她摔倒在山路上,然後一臉痛苦地倒地掙扎。

先前那蒙面人只得上前捉了她臂腕要把她提起來,卻聽歡顏一聲慘叫,身體直往下墜去。

她臉色雪白,冷汗涔涔而下,嗚咽著說道:“我的腳崴了!”

另一蒙面人無奈,只得蹲下身去,撩開她裙襬,手指剛觸著她腳踝,尚未及檢查,便聞得一陣異香直衝鼻端。他心中一絲綺念尚未及盪開,卻覺眼前忽然一黑,身體已重重地摔了下去。

先前那蒙面人猶抓著歡顏臂膀,見狀大驚,正縮回手預備去查看時,歡顏的身體已無力地向他倒來。

她倒下時,被縛著的手像是無意間碰著了他的腿。

然後,他的腿上忽然麻了一麻。

那樣幾乎可以忽略過去的一點點麻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等他奔到同伴跟前蹲身查看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腿腳忽然間軟得像麵條,再也直不起來。

他吃驚抬頭,卻見歡顏已經坐起,烏黑的眼眸直視著他,亮得驚人。

他張張嘴,沒能說話。

歡顏已奔到他跟前坐在地上,抽出他腰間的寶劍,斜踩住劍柄讓劍鋒騰空,擰了身將被縛住的雙手湊過去磨了兩下,便已將繩子割斷,利索地脫身出來,向那蒙面人笑了笑。

她道:“你的寶劍真鋒利!”

蒙面人瞪著這個如弱柳扶風般盈盈立於風中的少女,便是還能開口都已說不出話了。

但歡顏再也不瞧一眼她表揚過的鋒利寶劍,甩開繩子便往山下奔去。

還沒奔出幾步,便聽人閒閒道:“既然寶劍鋒利,為什麼不順手把寶劍一併帶走呢?”

歡顏頓住,淡色的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能盯著前方緩步而出的男子啞聲笑道:“楚相說笑了。我又不懂怎麼殺人,要他的寶劍做什麼?”

楚瑜一身石青錦衣,靜靜立於一株老松之畔,以往雍容俊朗的文士身姿如今看著竟然如出鞘寶劍般鋒銳著。

他的目光鎖著她,輕笑道:“我說笑?或者,是姑娘說笑了吧?姑娘若想殺人,只怕還嫌寶劍礙手。栽在合歡童子手下的成名高手不知凡幾,我這兩名侍從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可姑娘若是心存殺機,此刻他們都該越過奈何橋,踏上黃泉路了吧?”

歡顏無望地眺望著遠遠的山腳,低嘆道:“我從不想傷任何人,也想不通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