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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機正發時誰中的,空山落日幾驚心

作者:寂月皎皎

機正發時誰中的,空山落日幾驚心

許知言聽她這話,便知夏輕凰不過武功受限而已,並沒有性命之憂。

他雖不認為蕭尋會是逼迫歡顏入蜀的元兇,但歡顏被他的心腹所傷卻是事實。

想著昨夜若是晚了一步,也許他看到的只是一具屍體,心中著實惱恨。

因此,他向寶珠道:“告訴蕭公子,本王身體不適,不便見客,有事改日再說吧!”

寶珠應了,但去了一刻便又急急返回。

她道:“殿下,蕭公子說他想見歡顏姑娘。”

許知言一怔,更是氣惱,說道:“你沒說歡顏姑娘受傷,不能見客嗎?”

寶珠道:“說過了,可他好像非常著急,抱著夏姑娘直衝進來。因聆花公主陪著,下面的人不敢攔,已經衝到院子裡了!”

話音未落,院中已是喧鬧一片,刀劍相擊聲、怒斥叫罵聲和阿黃上縱下跳的吼叫聲交織,聽著竟是動上了手。

許知言微愕。

萬卷樓從來就是府中重地,他又天生的孤潔喜靜,這院裡除了阿黃和小白兩畜生不受控制,連大聲些的說笑都沒有,更別說這樣的打鬥怒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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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無法善了,許知言只得出了臥室,還未及下樓查看,只聽巨大的“砰”的一聲,纏枝寶相花紋的窗扇驀地被人破開,有人和著滿地的碎木衝了進來。

許知言大怒,默然立於當地,卻連眉目都冷了,冰玉般的面龐似籠了一層冰霜。

這天底下敢硬闖萬卷樓的人實在不多,蕭尋也算是第一人了。

不對,是兩個人。

他的手腕上還抱著一人,卻是昏迷不醒的夏輕凰。

他上前一步,焦急喚道:“二哥!”

許知言看不到夏輕凰,只聽蕭尋步履匆促而至,便冷冷道:“出去!”

蕭尋見他神色不好,懇切道:“二哥,昨日輕凰得罪歡顏,是她的錯,我在此代她賠罪,求二哥大人大量,別和她計較,先讓歡顏為她解毒吧!”

寶珠扶著許知言,低聲告訴他:“殿下,他把夏姑娘帶上來了。夏姑娘……好像昏過去了,臉色不大好。”

許知言淡淡道:“她便是死了,又與我錦王府何干?即使不死,擅闖錦王府也是死罪。蕭公子是貴人,本王無權處置,但也請蕭公子自重,別把錦王府當作蕭家後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蕭尋只覺懷中夏輕凰氣息更加微弱,更是焦灼,垂了頭低聲下氣道:“二哥,蕭尋自知失禮,罪該萬死,願聽任二哥處罰。可輕凰與我情同手足,她的義父易無歡於我更有救命之恩,我萬萬不能眼睜睜看她死在我跟前,還求二哥饒她一命!”

許知言已坐到棋枰邊,摸索著棋子說道:“承她所賜,歡顏也重傷在身,自救都做不到,又怎麼救人?”

蕭尋道:“毒是歡顏所下,只須……只須她有片刻清醒,拿出解藥便行。”

許知言皺眉道:“她傷得很重,目前還在昏睡。蕭公子想要解藥,吩咐一聲便可,有這樣小題大作,跑錦王府來耍你駙馬爺的威風嗎?”

蕭尋苦笑,“在二哥心裡,蕭尋就是這樣的輕浮淺薄之人嗎?從昨晚到現在,我先後找來八位名醫為輕凰解毒,但她的情形愈來愈糟。如今群醫束手,只能用金針暫時護著她心脈,保她暫時無恙……可只能護住一時半刻,若無解藥,她活不過午時。”

許知言一怔,立刻道:“她中的並不是歡顏下的毒。”

“什麼?”

“歡顏說過,貴府僕役所中之毒並不致命。而夏姑娘中的是蠱毒,只會限制夏姑娘施展內力,更不會危及夏姑娘性命。”

蕭尋驚疑,眯起眼看向許知言。

許知言緩緩道:“歡顏也曾把蕭公子當作朋友,聽說蕭公子也曾很信任歡顏。你認為歡顏會撒謊嗎?”

“她不會。”

因夏輕凰在昨日歡顏離開後便暈了過去,下半夜情況惡化,蕭尋並未深想,猜淹歡顏應該是恨極夏輕凰才會一怒出手。可這一刻,蕭尋幾乎沒有遲疑,脫口便說出這三個字。

他信歡顏,哪怕如今這隻小白狐對她已恨入骨髓。

許知言在棋枰上放著棋子。

一粒一粒,烏黑通透的玉石把他的手映得指骨分明,白皙裡透著淺淺的青。

他冷冷地下了逐客令:“那你還不走?歡顏重傷,連自己的性命都未必能保住,難道你還指望她犧牲自己去救害她性命的仇人?”

蕭尋垂頭看著懷裡的夏輕凰,只覺她氣息越來越低微,竟是從未有過的孱弱,一時沒有動彈。

他們說話之際,樓下仍在喧鬧打鬥,伴著女子隱隱的哭泣,依稀辨得出是聆花的聲音。

蕭尋抱著昏迷的夏輕凰孤身入樓,他的隨侍不放心,想衝上樓來;而錦王府侍從見有人躍上樓,生怕許知言遇襲,早有幾個心腹護衛顧不得以往禁忌,衝到了二樓樓梯口查探守護,又有一部分人在樓下阻攔蕭氏部屬,再不容他們進入二樓禁地。

若論雙方實力,蕭尋為救人而來,並不想和錦王府翻臉,帶的隨侍並不多,按理根本無法進入萬卷樓這樣的禁地。但他在錦王府住了這麼些日子,上下人等都已混個臉熟,誰不知道他是蜀國的少主,吳國的駙馬?

何況又是錦王府的寧遠公主親自領進來,更沒人敢攔他了。

萬卷樓的守衛也不少,同樣因為聆花邊哭泣帶喝斥,並不敢真的放開手腳和蕭尋的隨從打鬥,竟讓他們衝進了樓內,在樓下打鬥起來。

許知言聽得樓梯上亦傳來搏擊聲,沉聲高喝道:“持兵刃擅闖者,是想謀害本王嗎?敢上樓梯一步,格殺勿論!”

樓下錦王府眾護衛得主人命令,連聲應諾,下手頓時狠辣,再不容情,立刻便有人中劍受傷,慘叫連連。

蕭尋忙道:“住手!我正與錦王殿下說話,你們還不退出屋去?”

蕭尋身份再尊貴再特殊,部屬持刀擅闖錦王府總是無禮。就是給殺光了,了不得景和帝將許知言訓斥幾句,給蜀國圓個場,絕不至於拿自己愛子怎樣。

樓下便靜默下來。

半晌,有刀劍入鞘的聲音傳來。

許知言神色略略好轉,卻道:“蕭公子也該請便了吧?”

蕭尋眉目黯淡,勉強笑了笑,“二哥,可否容我見歡顏一面?”

昨日是他親手從夏輕凰劍下救了歡顏,雖不是十分清楚歡顏傷勢,但匆匆一瞥之下,直覺應不至危及性命;而夏輕凰中的毒不管是不是歡顏下的,群醫束手之下,也許只有歡顏能救了。

但許知言漠然答道:“蕭公子,無此必要。若她撐不過去,我不認為她還願意見蕭公子;若她能撐過去,三月初六之後,蕭公子可以天天見到她。”

蕭尋給他嘲諷得臉色發白,許久才勉強笑道:“二哥錯了!若她能撐過去,蕭尋必上書皇上,依然把她交還二哥。蕭尋雖不肖,可奪人所愛的事,蕭尋還不屑為之。”

許知言微微動容。

這時,只聞樓下傳來壓抑不住的大聲哭泣,伴著守衛們惶恐的阻攔話語:“公主,公主,請……請容我們通傳……”

“閃開……”

聆花在嗚咽。

但聞腳步聲響,聆花衝上樓來。

卻是雲髻散亂,滿臉淚痕。

守衛不敢使蠻力阻攔,眼睜睜看她上來,只得跪地請罪:“殿下,公主堅持要上樓……”

許知言揮手令他們退下,皺眉摩挲著手中的棋子。

聆花已奔到許知言身畔,牽著他衣袂“撲通”跪倒,哭道:“二哥,我求你,就讓歡顏救救輕凰姐姐吧!輕凰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性情直爽,才誤傷了歡顏……我無父無母,好容易認了這麼個異性姐姐,原以為從此便是遠嫁他國,好歹也有個依靠,誰知……”

蕭尋原就不甘這麼放棄夏輕凰,見狀竟也跟著跪倒,嘆道:“二哥,若是歡顏當真傷重到無法動彈,在下也不敢強求她救人。只是輕凰也就這一時半刻了,我也不忍她死在來回奔波的路上,便求二哥容我在此送她最後一程吧!”

許知言聽他跪倒,忙起身避開,嘆道:“蕭公子又何苦如此!”

他和蕭尋地位相若,又屬同輩,自是不想受他的禮,又見蕭尋誠摯重義,畢竟人命相關,心下已是躊躇。

他既已打算讓歡顏借重傷之際佯死脫身,此時再讓歡顏救人,無疑會暴露歡顏真實傷勢。

這時,只聞內室傳來歡顏的聲音:“殿下,把她送進來。”

蕭尋大喜,不待許知言說話,便抱著夏輕凰衝過去,叫道:“小白狐,你醒了?”

聆花跟在他身後,拭著淚道:“天可憐見,輕凰姐姐……該有救了吧?”

許知言皺眉,沉吟片刻,無奈地嘆息一聲,跟著往內室走去。

寶珠深知內情,扶著他低聲道:“殿下,這可怎麼辦?”

“總會……有辦法的。”

許知言慢慢道。

距離聆花出嫁的日子還有十天,他還有時間慢慢安排。再則,如果蕭尋主動放棄,他的阻力也會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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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披了件短襖,已經起身坐到了床沿上。

她臉色蒼白,長髮烏黑,一對眼睛愈發顯得大而黑。

她的目光從蕭尋臉龐一掠而過,轉到他身後緩緩踱入的許知言身上,眉眼間已綻過溫存笑意。

蕭尋偶爾來過萬卷樓,卻從未進過內室。此時他將周圍一打量,見房中陳設簡潔闊朗,細看時盡是不張揚的奢華,分明是許知言的臥房;但書桌上卻放著銅鏡梳子,又有妝奩釵環等物,便知歡顏也住在一處,立時有什麼堵在胸口,沉鬱得連氣都透不過來。

聆花已奔到窗前一張軟榻前,說道:“公子,快將姐姐抱這裡來,好讓歡顏診治罷!”

蕭尋應了,忙將夏輕凰抱過去,訕訕看向歡顏,“歡顏,你……還撐得住嗎?”

歡顏掩著昨夜傷處,慢慢走到榻前坐了,聆花上前要去幫忙時,歡顏已道:“巫醫者至賤,不勞公主紆尊降貴。”

聆花縮手,咬著唇看看她,又看看蕭尋,已是淚光點點。

寶珠只得扶許知言坐了,幫著歡顏去收拾。

歡顏切脈片刻,已面露驚訝,旋即起身檢查夏輕凰瞳仁,急道:“快取我的醫箱來!”

寶珠忙把她的醫箱抱來,看她取出金針,知道要用針灸之術,忙去幫她解夏輕凰衣帶。

聆花見狀,遂去挪牆邊的蜀繡屏風。蕭尋忙過去搭手,將屏風擋到軟榻前。

蕭尋和夏輕凰再怎麼情同兄妹,到底男女有別;可夏輕凰生死一線,要他到屋外等候,他又不放心。聆花此舉,極是善解人意。

蕭尋默默看她一眼,目光已是柔和。

歡顏遠遠瞧見,臉色便更冷沉,手中卻不停歇,很快褪盡夏輕凰衣物,拈著一根根細如牛毛的金針,慢慢***其胸前幾處要穴,然後緩緩在穴道附近推壓。

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舉重若輕。

幾針下去,她的額上已盡是晶瑩汗珠,手指也開始微微發顫。

寶珠拿了絲帕給她擦汗,目光瞥處,“啊”地低低驚呼一聲。

許知言已聽到,側頭問道:“怎麼了?”

歡顏低頭瞧了眼自己胸前,說道:“沒什麼。”

寶珠卻已說道:“歡顏姑娘的傷口裂了,在流血。”

蕭尋忙道:“那先歇一會兒,為歡顏包紮下吧!”

歡顏冷冷道:“毒氣已攻入心脈,再歇一會兒,病人就沒得救了!”

蕭尋動了動唇,一時作聲不得。

許知言問:“夏姑娘中的是毒,不是蠱?”

歡顏只覺指尖的金針在眼前亂晃,一陣陣的頭暈目眩,只得倚在寶珠身上闔眼定了定神,才道:“她中了我的蠱,因強行運用內力而被蠱蟲反噬,又受了點內傷,暈倒或臥病都不稀奇。稀奇的是她在中蠱之後又中了某種劇毒。”

她隔著屏風怪異地看向蕭尋,聲調裡卻分明有著某種幸災樂禍:“我還是不認得這是什麼毒,但我敢確信,她中的毒和你上次中的毒毒性相類。你們的敵手看來還是個用毒高手,絕對比我高明呢!”

“好在有歡顏姑娘在,再兇猛的毒性也抵不過歡顏姑娘兇猛的醫術,對不對?”

蕭尋笑著,絲毫不敢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詞,眸光卻閃過疑惑。

他緊接著又問:“是和我東山那次中的毒差不多嗎?”

歡顏搖頭道:“比那次的毒厲害多了!和你上回在府裡遇刺中的毒差不多。你們蜀國那個慶王,看來找到極高明的用毒高手了。等你回了蜀國,還是自求多福吧!我可不會跟著你去那個鬼地方幫你解毒。”

她略有些精神,站起身繼續施針。

蕭尋僵坐在屏風外,一時做聲不得。

許知言感覺極其敏銳,問道:“蕭公子怎麼了?”

蕭尋無聲嘆息,卻道:“沒什麼。”

許知言明知他必有線索,卻不願跟他提及,更是不悅,起身走到稍遠處,卻把瓊響抱在手中,輕輕撥動琴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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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蕭尋是在救歡顏時觸發機關才中的毒,當然也知道抓走歡顏的正是楚瑜。

楚瑜和蜀國以及他們父子頗有牽扯,他暗中救人,卻不願讓楚瑜知曉,當然也無法向楚瑜求證他囚禁歡顏的原因。

他也曾留意打聽楚瑜和歡顏的關係,可惜那段往事委實太過隱秘,他終究只從錦王府和相府的無聲對峙中察覺出楚瑜對歡顏絕不是男女之間的情仇愛恨那樣簡單。

楚瑜對付錦王府或歡顏,或許可以歸結於他所不瞭解的私仇或吳國朝堂之爭;可楚瑜派人對夏輕凰下毒,則完全無從理解。

楚瑜需要蜀國為外援,蜀國也需要有人在吳國朝堂為自己撐腰。撇去私交不談,楚瑜對蕭尋的心腹侍衛下手,無論如何也是解釋不通的。

蕭尋正思緒紛紛時,忽聞琴聲一線,卻是許知言在撫琴。

如水風淡淡,如夜月溶溶,如清波渺渺,那琴聲幽幽閒閒地盪滌過來,不動聲色地濾去心中雜念,令人神智驀然一清,立時沉靜下來。

蕭尋隱約看到歡顏行止似比方才快捷許多,猜得許知言正試圖用琴聲安撫歡顏,讓她集中精神為夏輕凰治傷。

琴聲緩緩上揚,漸漸悠然,如春日陽光,如山間溫泉,暖意融融,潺湲而安妥,柔和地熨著人心,連世間的苦痛疲乏都似被這琴聲驅散趕遠了。

蕭尋不覺撫上腰間的玉笛浮馨,卻沒有如當日合奏《平沙》那般吹笛相和。

他同樣精於音律,若論吹奏技巧,也可算得上爐火純青,並不亞於他一身好武藝。可若他奏笛,也許能贏得音律高手們無數讚美和吹捧,可絕不可能有這樣切實的盪滌心魂甚至療人疾痛的效果。

是他不夠靜心,還是他不夠用心?

隔著屏風,歡顏身子頓了頓,依稀可見她偏過了頭向這邊看來。

無法看到神情,但想來必是溫柔如水的。

那樣的神情,是對著許知言的。

在寶珠在歡顏身邊幫忙,聆花插不上手,不安地在屋中來回走著,不斷地查看著夏輕凰的動靜,見歡顏臉色雪白,額上鼻尖都沁著汗水,也不顧自己的衣衫多麼地華貴精緻,抬起袖來為她擦汗。

歡顏側身避開,冷冷喝道:“滾!”

聆花一瑟縮,慢慢退了開去,淚花在眼中滾來滾去。

許知言聽得歡顏對聆花無禮,琴音一滯,很快又揚起,比先前更覺柔和,彷彿正輕言細語,柔聲安慰著辛苦救人的歡顏,——完全無視被一個侍婢侮辱的尊貴公主。

聆花退到屏風外,出神地看著夏輕凰的方向,好一會兒,才拭去淚水,低頭走了開去。

片刻後,她端了兩盞茶來,先奉一盞給許知言,再把另一盞送到蕭尋手邊。

蕭尋想著她昨晚一聽說夏輕凰中毒便急忙趕到蕭府,衣不解帶整整照顧了一夜,如今還被小白狐欺負,心中大是不忍,起身道謝接過,低聲道:“歡顏姑娘最擅解毒,輕凰應該不會有事。公主不妨回房休息一會兒,有事我讓人通知你。”

聆花哽咽道:“輕凰姐姐這樣,叫我怎麼休息?我……”

蕭尋也已覺出歡顏對聆花不加掩飾的排斥,甚至許知言對她也極冷淡,再看不出一絲兄妹之情來。——即便他們並非親兄妹,卻是從小兄妹相稱,彼此並無利害關係,許知言再淡漠寡情,也不該這樣生疏。

他猜測不出其中的緣由,見聆花無聲落淚,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只得柔聲安慰道:“公主不必太過擔憂,輕凰吉人天相,應該不會有事。何況她一向心疼你,若知道你為她這樣憂心難過,只怕更不安心。”

聆花便依在他身畔,漸漸收了淚。

良久,但聞歡顏長長地舒了口氣,微不可聞地說了兩個字:“好了……”

但聞“咚”的一聲悶響,接著便傳來寶珠的驚呼:“歡顏……”

蕭尋急忙奔過去,卻見歡顏倒在地上,前襟已被鮮血染透,連外面披的小襖都是星星點點的紅。未及梳起的黑髮凌亂地披下,沾了血跡和汗水,越發襯得臉龐灰白異常,再不知是疼的,還是累的。

許知言的琴聲住了,聽得“咚”地一響,絃音久久迴旋,卻是他匆忙間將瓊響丟在地上,急急要奔過來查看。

歡顏扶著寶珠的手勉強抬頭看向他,深吸了口氣,努力穩定了聲音說道:“知言,我沒事。夏姑娘……應該也能救下來了!”

許知言頓了頓,柔聲道:“嗯,我知道。”

可她的救人法子分明既耗體力,又耗心力,如今傷病在身,施用後更是精神萎蘼,勉強安撫了許知言,終究支持不住,在寶珠的攙扶下掙扎片刻,竟然渾身哆嗦著沒法坐穩身子。

蕭尋攬著她雙肩一用力,讓她倚在自己臂腕,低聲道:“要不要扶你到床上休息?”

歡顏搖頭,指著夏輕凰道:“我不礙事。你先把她帶出樓,找個地方把她右手五指割開,讓她放出毒血,回頭我再開個方子調理些日子,也便差不多了。”

蕭尋聞言,忙看向夏輕凰的右手。

五根指頭腫得像五枚小饅頭,紫黑髮亮,好像像隨時要爆溢開來一般。

他不敢遲疑,忙拔出劍來,在她五指挨個扎破,便見烏黑的血液如箭一般直射而出,淅瀝瀝滴落下來。

歡顏瞧一眼正摸索著走過來的許知言,嫌惡地瞪向蕭尋,“讓你帶出去放毒血呢,弄髒了這裡可怎麼好?”

她傷病在身,靠著意志力好容易施完針灸法,早已體虛力乏,疲累得連坐都坐不穩,卻記掛著蕭尋放出毒血會惹許知言不快,竟是語出如刀,絲毫不留情面。

蕭尋想彎彎唇角,說笑兩句化解眼前尷尬,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低頭便抱起夏輕凰走下樓去。

他緊抿著唇,往日燦亮的黑眸沉沉如墨,深海般杳不可測。

聆花驚惶地看一眼歡顏,似也不敢久呆,急急跟了蕭尋離去。

兩人還未走到樓下,便聽歡顏氣喘吁吁地向寶珠說道:“午時到了,快,把藥僮喚上來,預備給殿下換藥……”

這次歡顏給夏輕凰療毒的方式和之前又不一樣,蕭尋明知餘毒未清,也不敢離得太遠,在距萬卷樓最近的一處閣樓安頓下來,讓跟隨過來的兩名大夫為她繼續割放毒血。待黑血擠盡,顏色轉作殷紅時方才住手。

大夫重新診脈後說道:“毒性已經驅除大半,暫時不會危及性命。不過這種毒毒性劇烈,如果不能儘快將餘毒驅去,會對肝腎造成很大傷害。”

聆花便道:“那是不是請兩位大夫先為輕凰姐姐開藥煎服?”

蕭尋沉默片刻,說道:“不用。我等她開藥。”

他指的自然是歡顏。

一夜未睡,他的臉色同樣憔悴,疲倦地坐於床邊,向來晶亮含笑的眼底竟是從未有過的複雜和無力。

聆花道:“歡顏好像傷得不輕,可能還要預備給二哥治眼疾,未必有空理會姐姐。”

蕭尋道:“她會的。”

聆花怔了怔,“姐姐得罪了她。”

“醫者父母心。”蕭尋懶懶地道,“輕凰於她,先是病人,其後才是敵人。”

“是……是麼?”

聆花不確定地看著他。

她和歡顏從小相識,只覺歡顏看似單純,實則深沉,特別在猜到某些事後,歡顏看她的神情,彷彿時時都是恨意,處處都是惡毒,一言一行都是居心叵測,讓她膽戰心驚,睡不安枕。

而蕭尋,他和歡顏相識有多久?

他敢這樣信她?他便這樣瞭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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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也許蕭尋真的更瞭解歡顏。

這日傍晚,夏輕凰還是沒有甦醒,總算臉上的晦暗散開了許多,只是一味地蒼白著。不過一天一夜間,她瘦削了好些,本來豐美的雙頰陷下去,顴骨都突了出來。

聆花正守著她急得快要落淚時,寶珠姍姍而來,帶了一碗煎好的藥。

她道:“這是按歡顏姑娘開的方子煎的,夏姑娘喝完後便可以回蕭府了!”

蕭尋問道:“歡顏姑娘只讓煎藥,沒給方子?沒說下面怎麼治?”

寶珠道:“歡顏姑娘說,服了這貼藥,夏姑娘大約就死不了了!”

她說這話時,神情舉止依然謙卑有禮,無可挑剔,只是目光卻淡漠之極,頗有許知言待客之風。

蕭尋哭笑不得,“死不了,也活不好?”

寶珠道:“聽說蕭公子認識不少名醫,何不快快回府去,傳喚他們診治?”

蕭尋嘆道:“這是錦王殿下的意思,還是歡顏的意思?”

寶珠淡淡道:“據奴婢看來,殿下和歡顏姑娘應該都有這意思。”

聆花一直守在夏輕凰房間,早已臉色漲紅,此時站起身來道:“蕭尋是我貴客,輕凰亦是我義結金蘭的姐姐。殿下不肯相留,不知我可不可以相留?”

寶珠躬身答道:“這話不是奴婢可以議論的,公主不妨去問錦王殿下。”

聆花蹙起細細的眉,轉頭看向依然昏迷的夏輕凰,狹長溫柔的黑眸漸漸溼了。

她沙啞著嗓音道:“好,我去問二哥。”

寶珠也不多說,施了一禮便走了出去。

聆花正要跟著去萬卷樓,蕭尋止住她,笑道:“女孩兒家細心,你就先看顧著輕凰吃藥,我去見見二哥吧!”

聆花遲疑,然後點頭,嘆道:“其實二哥從前待我很好的,我也不知他今年怎會……”

她欲言又止,終是低低喟嘆一聲,走到床榻邊,叫侍女扶起夏輕凰,親自喂她藥。

恰也是今年,歡顏和她生了嫌隙,卻和許知言親近起來。縱然她不曾說出口,蕭尋也該猜得出她的言外之意,——是歡顏從中挑撥,壞了他們兄妹曾經和和美美的手足情誼。

蕭尋皺眉,默不作聲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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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言一夜沒睡好,午間敷了藥,便有些撐不住,自回房睡去了。歡顏怕擾他休息,重新包紮傷口後便回到自己原來住的小房間靜臥。

蕭尋聽說許知言在休息,便知不可能去驚動他;好在他想見的本來就不是許知言。

寶珠本想借口歡顏睡著,連歡顏也不去驚動,蕭尋卻笑道:“寶珠姑娘,你就去幫我問下她又何妨?在下實在不甘,引為生死之交的紅顏知己,抵不過旁人幾句詆譭。”

寶珠怔了怔,到底上樓問了歡顏,然後很快又下樓來,將蕭尋引了上去。

歡顏睡了半日,精神已恢復了些,正披著外衣倚在床榻上出神。

見蕭尋進來,她也不見禮,只微帶嘲諷望著他,說道:“我們還算生死之交?”

蕭尋笑得眉眼彎彎,仔細打量著她的神色,反問道:“難道我們不是生死之交?東山中毒,你我萍水相逢,你掉落山坡我不肯丟開你,我奄奄一息你也不肯捨棄我。我們在最艱難的時候患難與共,我願意把我性命交給你讓你試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