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壽終正寢 第四十一章 後院
第四十一章 後院
人總是有止不住的好奇。來到大齊王朝,蘿莉扮過,惡霸當過,進宮也進了,囚禁也囚了,玲瓏卻覺得,探索未知領域永遠是人類的天性。自己在那個世界生活了多年,又能來這個世界,是上天對自己的厚愛,不將人間閱盡,怎麼對得起老天的這一番苦心安排。
玲瓏說幹就幹,躲過了大殿裡無所事事的人群,迅速溜到了大殿後的第三進。
第三進的境況與大殿大為不同。大殿雖蒼涼破敗,到底雄風猶在,那點高大威猛的底子還是感覺得到的。這裡就不同了,低矮逼仄,看得出來,原本也不是打算住人的地方。
側身閃進一間屋子,從門後面偷偷地往外瞧。這個被稱作後院的地方,並不是她想像中的一個院子。那是一個窄窄的夾道,旁邊有低矮的屋子,夾道旁有一道深深的食槽,倒像是曾經養馬的地方。
這會兒夾道里空無一人,寂靜無聲,完全沒有春露所描述的悲慘人生,玲瓏心中不禁有點懷疑,是不是春露誇大其辭了呢?
小太監拎著木桶進來了,走到食槽邊,將木桶裡的剩飯剩菜的殘渣往食槽裡一倒,大喝一聲:“開飯了!”然後,竟轉身走掉了。
難道這裡不要維持秩序嗎?
的確不要。
低矮的屋子裡陸續出現響動,有嘩啦啦的金屬聲,有荷荷的怪笑聲,有尖利的刮擦聲。一時間,人世間最難聽的聲音都集中在這個夾道里。
隨後,屋子裡開始爬出一些東西。是的,就是爬。他們像是人,更像鬼。他們身上戴著重重的鐵鏈鐐銬,汙濁的長髮在身後拖散,與襤褸的衣衫糾纏在一起。那些鐵器的沉重讓他們站不起身來,便索性貼在地面上爬行。
五六個人爬到食槽邊,攀著食槽的邊沿往外撈吃的。沒有碗,撈到什麼就吃什麼。
玲瓏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思過堂雖然也是剩飯剩菜,好歹還分得清楚。而這一桶倒進去的飯菜,在她看來與泔水無異,所有的東西都混合在一起,骯髒噁心。看到這些人跟豬一樣爬在食槽邊吃東西,玲瓏起了一陣噁心,嘔嘔地便差點吐出來。
“你是皇上嗎?”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玲瓏大駭,倉皇地轉過身,這才發現屋子裡有個人。
這個人和外面爬著的那些人別無二致,頭髮長而散亂,四處披散著。周身鐐銬束縛了他的手腳,不,不一定是“他”,也可能是“她”,這個人一團模糊地葡伏在地上,一張蒼老的臉龐向上仰著,掛著怪異的笑容。
“我不是,我不是。”玲瓏慌忙地往外跑。那人一把抓住她的腿,抱得死死的。玲瓏拼命掙脫,卻怎麼也掙脫不了,慌張地大喊:“放開我,放開我!”
“皇上,你終於來看臣妾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那人手上的力氣大得驚人,將自己的臉靠在玲瓏的腿上磨蹭著,陶醉在自己的柔情裡。
“我不是皇上,你放開我。”玲瓏怎麼都掙脫不了,絕望得快要哭了。
“我是你的宛容華,你最愛的宛容華。皇上,你說要帶我去看梅花。天氣冷了,梅花就要開了。”她蒼老的臉上竟泛起了嬌羞的紅暈。她好像想起了當年的細語溫柔,無邊旖旎,想象那開得燦若朝霞的紅梅,如何映襯了美人的俏顏。想著想著,她咧開嘴笑了。
那嘴裡,一顆牙都沒有!
她發現玲瓏在注意她的嘴巴,突然鬆開了雙手,捂住自己的嘴,驚恐地叫:“皇上不要看,皇上不要看,臣妾的牙沒有了,她們把臣妾的牙齒一顆一顆全拔了。”她捂著臉,悲傷地唔咽起來。
玲瓏驚駭地忘記了逃跑,這個女人竟然是宛容華。她曾經聽說過肖瓔很久以前有過一個寵妃,便是宛容華,後來不知犯了何事被打入冷宮。冷宮的傳說,看來也未必可信。竟然在這裡,在這裡。
算起來,宛容華應該不滿三十,可眼前這個分明是一個垂垂暮年的老婦。
紅顏枯骨。
唔咽聲漸漸地停了,宛容華倦縮在玲瓏腳邊,靠著她,渾然忘了牙齒的事,又陷入了甜蜜的回想。也好,至少她的心裡是幸福的。
“快去吃飯吧,去晚了就沒了。”玲瓏柔聲喚她。
“謝皇上。”宛容華依戀地看了她一眼,向屋外爬去。玲瓏的眼淚奪眶而出。
宛容華同樣攀在食槽邊,像牲口一樣,貪婪地吃著殘羹剩飯。玲瓏看了她一會兒,悲傷地想:自己留在這裡,除了繼續旁觀她的慘狀之外,又有何用?想到此處,擦了擦眼淚便要走,屋子的角落裡卻又響起一個聲音。還有人!
“姐姐……”這是一個細細的小女孩的聲音,從屋子陰暗的一角傳來。
這屋子僅有的一絲光線,落在門前的地上,其餘的地方,除了陰暗,只有更加陰暗,這真讓人痛恨上天的吝嗇。
小女孩便躺在那更加陰暗的角落裡,大約十二三歲,骨瘦如柴。這個後院除了玲瓏,大概已經沒有能站起來的人了。她想起春露說過,後院關著的,不是已經瘋了的,就是快要死了的。宛容華是瘋了的,那這個小女孩就是快要死了的。
“姐姐,你是娘娘嗎?能帶我出去嗎?”小女孩渴求地看著她。
“你叫什麼?”玲瓏迴避了她的問話,不忍心叫她失望。
“我叫小意。我生病了,他們怕我傳染給他們,把我扔到這裡。”小意怯生生地說。真是個孩子,沒有心機,不會算計。如果想讓別人帶你走,怎麼可以說自己有傳染病。
皇宮的宮人,有選秀中落選的,都會分到各娘娘的宮裡,算是宮人中安置得不錯的。另有從外面採買的,便如小意這樣十一二歲左右的姑娘,在各個局裡乾點粗活。若有特別機靈可靠的,也有機會慢慢脫穎而出,比如綺羅,便是採買進來從粗活幹起,一步一步成了一宮娘娘的行侍。
一陣鐵索的聲響由遠而近,宛容華吃完從外面爬了回來。她似乎忘了“皇上”的存在,徑直爬到小意身邊,將自己緊握的雙手捧在一起,然後打開,那滿手都是從食槽裡抓來的食物。小意俯下身子,將頭按在她的雙手之上,舔食起來。
原來是這樣。一個瀕死的女孩,是靠這個瘋婦每天抓取的殘渣,堅韌地活了下來。玲瓏一陣心痛,宛容華是個善良的人,哪怕她已經瘋得認不清人,哪怕她已經活得像個牲口,她的善良還是沒有被泯滅。
可這個宮裡,容得下善良嗎?
玲瓏無法面對她們。她救不出小意,也治不了宛容華,趁她們不注意的時候,玲瓏悄悄地離開了。
回到思過堂,她只對春露說了一句話:“我終於見識了地獄。”說完,沉默了很久。
有了後院的陰霾,思過堂的那些爭奪在玲瓏的眼裡已經不算什麼。那些陰霾在她心裡揮之不去,但她卻沒有將後院的見聞說於春露聽。
春露在夜間臥談時感慨地說:“只要還能爭奪,便說明還有力氣。可怕的是行屍走肉。”
玲瓏卻想:“便是不在後院,便是不在思過堂。這宮裡的行屍走肉也並不少。他們麻木、冷漠。若為自保尚可理解,有些人卻是將這些活成了天性,活成了理所當然。於是,自衛變成攻擊,並給每一個攻擊裝上冠冕堂皇的理由。”
天亮後便是第三日。玲瓏突然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像春露那樣,被人遺忘在這裡。
太監的態度最能看出端倪,所以玲瓏注意觀察他們的舉止。早餐的時候,照例給了她兩個包子,還多了一碗小米粥,看起來頗為善待。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果然要出去了,自己不會被人遺忘?
又冷又硬的包子,到了思過堂,簡直成了人間至尊美味。她將小米粥給了春露,自己吃了一個包子。還有一個包子握在手裡,第一天奪她食物的中年婦人又欺身過來,打算伺機而動。玲瓏這次學乖了,站起來,一扭身就走開,她將另一個包子偷偷地送到小意那裡。
小意像看天神一樣看著她,又敵不過包子上透出的香氣,張開大口就咬了下去。咬下去又覺得不妥,起身走到宛容華身上,將包子餡撕給她吃。
“好孩子,你能走了?”玲瓏又驚又喜,一為她不知不覺間可以起身走路,二為她內心存著反哺之善。這後院短屋裡的一瘋一病,也許比外面那些自由的人更高尚。
“嗯,漸漸地覺得身上有力氣了,剛剛試著自己走過幾步。”小意回答著,手上的動作未停,宛容華吃得又乖又安詳。
小意又問:“姐姐,我是不是不會死了?”
玲瓏心中一激動,緊緊地擁住小意瘦小的身子:“不會死,等你養好身子,要自己去給自己和宛容華爭取食物。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