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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唐 第四十七章 勇婦

作者:玄又玄

第四十七章 勇婦

青州工業區開始動工了。

鄭閒按照原天承的要求,把廠址定在青州城外的南陽河邊上。這個工業區暫時規劃了兩期工程。第一期只是複製紙張生產線和瓷窯。二期的構想目前還在原天承的腦海裡面。至於何時開工,還要看情況。

因為有了蒸汽機做動力,所以新的流水線規模龐大了許多。原來每天只能出產兩萬卷衛生紙,而改造過的生產線,產能足足擴大了五倍,就是日產衛生紙十萬卷。而且原天承緊接著將會建立第二套生產線,生產書寫用紙。

瓷窯的規模也有擴大,因為動力輸出強大了,所以供氧就比原來多得多,於是窯洞的面積就擴大了許多,產量也是原來廠房的三倍有餘。

這個新的廠區不再屬於蔥憐商社了,因為是三家合營,所以股份分成了三塊。

原天承設計了一個圖標,從圓心分出三個叉來,把圓等分為三份。如果有穿越者看到,定然很熟悉。這不就是梅賽德斯奔馳的標誌嗎。

於是這商社就定名為奔馳商社。

新工廠的投建是很費時費力的事情,原天承領著大家抓緊一切時間,拼命的趕著工期。早一天投產早一天賺錢。

一個廠子的建設,即使在後世,也不會很快捷,在本時空更是進度緩慢。總算這一世也有些好處,就是不需要辦那麼多手續,所以說幹就幹,即使慢點,可是不停頓。而且有一些設備都是前期造好運來的,再加上原天承避免不了的開強力外掛,實在不行就動用小強的能力,切削整形什麼的,總算經過兩個多月的埋頭苦幹,在六月底全部竣工了。

廠區是一邊施工,一邊招工,招來的新工人就跟著老工人幹,等廠區建成時候,工人隊伍已經擴大到了八百多人。

這期間,原天承倒還有個喜事。青州司馬的任命下來了,他正式成了大唐官僚隊伍裡面的一員。

這個職務好。司馬屬於閒散官。之前的別駕提了刺史,而司馬就頂了別駕的坑。本來下面應該有人頂司馬,可是這位置並不是好缺,因為他沒有具體的分管,也就沒油水,所以沒人去活動這個位置,現在空降個原天承過來,反倒皆大歡喜。

在有資格坐在一桌的幾個人吃了頓飯之後,原天承就繼續熱火朝天的幹他的事業,衙門基本上沒去過,反正也沒什麼公事。

投產是個大事,鄭閒和崔亮都親自出席了典禮。在原天承親手啟動生產線之後,奔馳商社下屬青州廠區正式投入生產運營。

眼看著潔白的衛生紙一捲一捲的下線,鄭閒和崔亮眼裡都有一抹亮光閃過。這就是錢啊。原料就是樹,煤,水什麼的,這東西有的事,也不值錢,可這不值錢的玩意被機器吃進去之後,再出來可就都是值錢玩意了。

工業化大生產的屙金溺銀本事,兩位這次算是切實的感受到了。望著廠房裡面高大的鋼鐵器械,冒著白氣的蒸汽機,有些生疏但卻有秩序的“產業工人”,當然這個詞是原天承告訴他們的,二人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

他們總覺得,這個所謂的工廠,和家族傳承幾百年的生活方式,好像完全不搭調。而且不只是家族門閥,整個大唐都和這工廠不搭調。

比如造紙吧,他們都多少了解本時空的正常流程。在他們的認知裡,這就是一家一戶,幾個人十幾個人,手把手的操勞。不但產量低,而且技藝還保密。比如歙州製造的澄心堂紙,是大唐一等一的書寫繪畫用紙,價格昂貴,產量稀少。

這就是歙州麻家祖傳絕活,從不外傳。

他們能理解這種行為,換了自己也不會外傳。所以對於澄心堂紙,並不會產生困惑感。

可現如今不同了,這機器一鋪開,噼裡啪啦的紙就跟秋天的落葉似的,滾滾而下啊。這還只是衛生紙,等玉僧第二條生產線搭好,書寫紙也噼裡啪啦的造出來,那豈不是天下每個人都能用得起紙了?

紙,在他們的意識裡,就代表著學問。如今紙貴,書更貴,所以教育投資就高居不下,只有世家門閥,或者很有錢的人,才能有機會獲得教育資源。就不說拜師了,單是書籍紙張就能讓一個農戶破產。

普通紙是100張60文。換做鬥米的話,按5文一斗米計算,就是100張紙需要12鬥米。就算按照後世最便宜的米來等價。2元一斤米,一斗算10斤,就是20元。12鬥米要240元。

可以想一下,如果在後世,240塊錢買100張白紙,那還有多少人能唸的起書?

一包a4的打印紙500張,最便宜的最貴的都不提,就說中檔的,不過15-25元。所以可見本時空如果一個人要接受教育,成本要多高。

一旦把這紙造的遍地都是,那錢自然不用說了,金山銀山沒跑,可這學問,也就不再只掌握在世家門閥手裡了。

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兩人也摸不著頭緒。只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看懂了對方心裡的疑慮。

原天承不管他們怎麼想的。錢不錢的根本就無所謂,他要的是一支隊伍。產業工人不是說農民扔了鋤頭拿起錘子就角色轉換成功了。如果那麼容易,還培養產業工人隊伍幹嘛。

工人和農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階級。簡單說,這時空一個農民,就是一個完整的生產鏈條。從春種,到秋收,一個人全包了,年底有糧食,除了交稅之外,還能養活一家。

工人不一樣。一個流水線每一個環節都是依賴於上下游的。就造紙廠來說,如果原料今天沒來,大家都不能開工。不能說,好吧,沒原料,咱不等它了,咱把自己手底下的活幹完就行了。可是沒原料你幹嘛呀?

所以說農民是一個一個的個體,而工人是一個整體,他們被生產線給串了起來。分工合作來完成同一個目標。

所以說,工人階級是先鋒隊,就是因為他們這種與生俱來的組織性。可是這種組織性雖然是與生俱來,可是卻需要長時間的訓練。就跟孩子一樣,生下來就會長大,但是長好長壞,還需要看後期的培養。

目前看來,一切都在原天承可以接受的範圍內。雖然有幾次違規操作差點出了工傷事故,可是都被及時的發現制止了。在老工人三令五申的重複了勞動紀律後,再把收入和事故掛了勾,總算是勉強的走了下去。

原天承也回家看過兩次,當然只能說是騎馬回來的。每次見面都惹的小蔥小憐淚水漣漣,真是相思殺人呀。

現在好了,一切走在正確的軌道上,原天承總算能喘口氣了。

想想自己這麼久也不去衙門,總是影響不好,所以今天他就沒去工廠,而是一路奔了衙門。

到了自己的公事房,見裡面打掃的乾乾淨淨,看來雜役做事很認真,並不因為自己不來就偷懶。

他發現桌子上有一張紙,拿起一看,竟然是一張狀紙。這真奇怪了。州城裡面告狀的事情,應該歸法曹判司管呀,怎麼放到自己這青州司馬桌上了。

他招來衙役詢問,是不是放錯地方了。衙役趕緊回話說沒有,是別駕交代放在您屋裡的。

看來沒錯。

既然沒錯,那麼就得仔細看看。一看,原天承明白這狀子為什麼給自己了,原來牽涉到崔氏呀。誰都知道崔氏和自己一起開鋪子的,那他家被人告了,自然得自己出面解決了。

事情並不複雜,狀子是青州城裡一個婦人託人所寫。這婦人丈夫姓候,她孃家姓王,所以這女人就是候王氏。候生兄弟三人都分家另過,這候王氏家裡有田二百多畝,日子過得也算殷實。可是任何時空,都會有一些避免不了的麻煩,比如生病。

一場大病,在後世都能讓一個小康家庭幾乎破產,別說在這時空了。大唐的醫生更是稀缺資源,所以自然就水漲船高,診金,藥,都是一筆不菲的數字了。

可是現在的大唐,雖然是盛世,但是這種盛世和大部分人理解的並不相同。如果硬要比喻的話,其實現在的大唐真的好像後世名著《紅樓夢》裡面所寫的,上層社會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如果大家讀過《紅樓夢》,也許對劉姥姥進大觀園有印象。

在劉姥姥二進大觀園的時候,裡面有這麼一段描寫。

鳳姐奉賈母之命,挾了些茄鯗給劉姥姥吃,劉姥姥吃了說:“別哄我,茄子跑出這味兒來,我們也不用種糧食了,只種茄子了。”這道菜的做法,書中進行了較為詳細的介紹,鳳姐向劉姥姥講解說:“把才摘下來的茄子把皮去了,只要淨肉,切成碎丁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脯子肉並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乾、各色乾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雞湯煨乾,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裡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雞瓜一拌就是。”

賈府的一道茄子,竟然消耗掉如此多的資源,社會的豪奢可見一斑。但對於劉姥姥這種最底層的農民來說,他們只是種地,也只有種地。可以說,他們就只能吃茄子,原味茄子;而上層卻想吃什麼味的茄子就吃什麼味的茄子。

這就是農業時代的現狀。

現在大唐鬥米三到五文,米價很賤,大家都不為吃飯發愁。實際也的確是如此,大唐是盛世,盛世首先就不會餓死人。因為糧食如此的多,以至於都不值錢了,所以就導致一個巨大的問題:農民手裡有糧,但是沒錢。

糧食是夠吃的了,可是如果把糧食看做商品,和別的商品一對比,問題馬上就出來了。原天承當時在代州時候,小蔥給他買過一襲新衣。那衣服讓小蔥肉痛了很久,因為對當時的小蔥來說,一貫錢已經是很大一筆開銷了。

這樣一換算就容易明白了。假設一斗米5文錢,一貫錢就是1000文,等於200鬥米。200鬥米是什麼概念?唐代的一石約為59公斤,10鬥為一石,那麼一斗應該是5。9公斤了,也就是11。8斤,約等於12斤。我們就算10斤好了。

200鬥米就是2000斤,現在市面上按最便宜的米計算,也2塊多錢一斤吧。就算2塊錢一斤米。就是說一件衣服用了4000元。

4000元一件衣服,在現在來說,也很貴了,何況大唐時候,糧食多,錢少,所以錢更值錢。

按真實來算,這一件衣服竟然幾乎價值上萬了。

這只是一件衣服,如果換成別的商品,比如說醫生的診金,拿的藥,就更稀缺了,所以也就更貴了。

也就是說,在現在的大唐,吃飽喝足,甚至酒足飯飽,都毫無困難,可是別有巨大開銷。即使小康之家,一場重病就能把積蓄用完了。

候王氏就遇到這樣問題,積蓄花光了錢還不夠,於是只能賣地。

崔氏是青州的大地主,要賣自然會賣給他。候王氏賣了100畝地,終於把丈夫救回來了。可是在交割土地的時候,卻出了點紕漏。

候王氏只說賣100畝地,但是她的地有好有壞,那麼自然她想把壞地給崔氏,可崔氏也不是傻子,自然要好地,而文書上又沒寫明白,於是就鬧騰起來了。

本來崔氏人多勢眾,鬧起來應該他們佔便宜才是,可真實情況卻是,他們被候王氏痛打了一頓。

青州這地方,民風好武。候王氏小時候有機緣,學得一身武藝,等閒七八個壯漢不是她對手。崔氏的家人各個帶傷。以崔氏的地位,自然不會把候王氏看在眼裡,文的武的,都準備好後續了。可沒想到候王氏一張狀紙,把崔氏告了。

因為候王氏的大伯和小叔,也就是他丈夫的哥哥弟弟,都接連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因為之前的過節,她自然認為是崔氏派人乾的。

之前只是動手,又沒有鬧出人命,兩邊自然都不想驚動官府,可現在看似出了命案了,候王氏不敢再鬧,趕緊上衙門來告狀。

這狀紙到了法曹判司手裡,一看,不好辦,就向上推。他們都知道新來的司馬和崔氏走得近,這事自然就最終落在原天承手裡了。

原天承看看日期,是三天前的狀子了,這事得解決呀。到了自己手上,再推,推不出去了啊。

要說這事吧,還真難說誰對誰錯。這種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崔亮肯定連知道都不知道,自然都是下人去經手。可是這時空認字的人少,能寫明白文書的,都是大才了,所以出這種紕漏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就算寫文書的人不是故意所為,以他的水平,不注意這種細節也很正常。

他疏忽了,原天承不能再疏忽了。其實這事情很好解決,錢的問題,只要自己說句話,讓崔亮跟手下吩咐一聲,要好地就添點錢,要不就接受壞地,就可以了。反正那點地在崔氏眼裡跟沒有一樣。

可是現在不行了,因為出了人命了。候王氏的大伯小叔生死不知,這是不是被崔氏派人給綁了呀?可千萬別給殺了,那就不好辦了。

於是原天承趕緊去找崔亮。

崔亮自然是不知道這些的,就叫來管家,管家也不知道。崔氏是多大的家族啊,半個青州城都是他家的,所以即使他的管家,都是隻抓大事,這種一百畝地的小事,肯定到不了他眼裡。

管家趕緊找人問,最終問清楚了。下人是捱揍了,但是還沒等打回去,候氏兄弟就沒了,候王氏已然把他們告了。

候氏兄弟的失蹤絕對和他們無關。一百畝地,在崔氏來說真是太少了,完全不值得出人命,砸錢都砸回來了。這些下人當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只想多叫點人去找場子,打回來,卻絕沒想到綁架殺人。

原天承相信崔氏的話。因為對候王氏來說,一百畝地就是一半家產,自然心痛的不得了,可是在崔氏來說,一百畝地算什麼呀。那些下人絕不會為這點小事給家主惹麻煩。

如果不是崔家下人乾的,這倆人又去哪了呢?莫非有了小情人,跟小三私奔了?可也不對啊。這不是後世,大唐是可以隨意娶妾的,你有錢,娶八百個也沒人管啊,連正妻都不能管,否則就是犯了妒忌一條,丈夫可以休妻的。

而且即使跟小三私奔,這倆兄弟也不能同時失蹤啊,難道他倆看上了一個女人?

太荒謬了!

原天承決定去候王氏家裡看看。這事,不能沒根據的亂猜。人命關天。

候王氏的家在青州城南門附近,而且兄弟三人的宅院挨在一起。一見青州司馬來自己家裡,候王氏連忙過來請安。

原天承沒想到自己在大唐還要兼職探案,他可沒有柯南的本事,但是該著自己做,就得做。

候王氏果然不俗。一個健壯的婦人,見到原天承,開始時候有些緊張,之後就很自然了,一點也不畏懼,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講個大概。當然其中的曲筆原天承一聽就明白,崔家如何仗勢欺人,自己如何險些慘遭毒打,若不是原天承看過那些人被揍的情況,幾乎要信了她的話。

相反她的丈夫倒是有些懦弱。大病初癒,臉色也不太好,半躺在床上。也難怪,如果他也強悍的話,一家兩口子都逆天,那日子也過不下去。豈不是天天在家打個熱火朝天了嗎。

原天承前後進都看了看,沒什麼奇怪的地方,於是就來到隔壁,候王氏的大伯家。這家可就慘了,男人不見了,只剩下孤兒寡母,那女人只是哭,看到原天承幾乎不敢說話。小女孩不過五六歲,怯生生的躲在孃親身後,偷偷露出一雙大眼睛看著原天承。

男人就是頂樑柱呀。男人不在,這家的天就塌了。

原天承想起自己的戒指裡面還有一些玩意,於是隨手變出一塊糖來,遞給小姑娘。

小女孩接過糖塊,伸出粉色的小舌頭,用舌尖舔了舔,立刻臉上充滿了歡樂。張嘴就把糖塊吞了進去。然後開心的笑著望向原天承,看那意思,最好你再掏出更多好吃的。

原天承一邊逗著小孩,一邊耐心的等待。看那候生相貌一般,想來他兄弟也不會強到哪裡去,可眼前這小姑娘卻相當漂亮。大大的眼睛,黑黑的長髮。一看就是個美人坯子。原天承於是變出一塊巧克力,給了小姑娘。

本時空第一次有人享用到如此美妙的滋味,小姑娘都吃傻了。

終於這孩子媽媽止住了哭泣,情緒也穩定下來。一邊道謝,一邊回答著司馬的問題。

一個人失蹤,無外乎兩種情況,一個是死了,一個是跑了。

他們兄弟倆又沒生病,所以不存在走在路上突然暴斃這種可能。即使路上暴斃也會有人看到的。那麼如果不是暴死,就是被殺。被殺總有個緣由。

這倆兄弟不嫖不賭,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一心就是種田,這樣看來也沒有什麼嫖資賭債的糾紛。看過候生的面貌,想來那兄弟倆也不會貌比潘安,所以這情殺也就不靠譜。

怎麼看都是倆莊稼人,而這年頭身上又沒多少錢,所以各種被殺的理由都不存在。那麼就應該是跑了。

可是以跑了為出發點,依然有繞不開的問題。這倆人日子過得好好的,跑什麼呢?又不欠債,又不欠情。

原天承問完話,想來想去找不出原因,就又遞給小女孩一把糖塊,然後讓候王氏陪著自己,在院裡屋裡轉轉。

院子裡面也很普通,和他初到大唐時候,見到的蔡園兩口子的院子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院裡棗樹下襬了一張床。

床擺在屋外,這比較奇怪。他就問候王氏。

候王氏說這事正常,因為她家男人到了夏天也喜歡睡在院子裡,涼快。這三兄弟體質類似,都怕熱,所以一到夏天就在樹下襬張床,晚上就睡在自家院子裡。只是這幾天自家男人病了,受不得涼,才收了床睡屋裡。

有意思。他四處仔細看過,又讓候王氏帶他來到她小叔家。她小叔就簡單了,還沒成婚,一個人過日子,如今家裡沒人了,顯得很是淒涼。

原天承注意到院子裡面也擺了一張床。他快步走過去,仔細看了又看。良久,才皺著眉頭離開了三家。

古怪呀。有些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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