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7、宗親

作者:李歆.

7、宗親

.眼睛一瞬不瞬的盯住前方。胯下的坐騎跑起來上下顛動。他卻像座鐵塔似的紋絲不動。身邊的馬伕逐漸落後一個馬首。耳邊叫囂著眾人的喝彩。

這一輪下來。又是趙王完勝。劉高從馬背上跳了下來。趙王府的馬伕馬上將馬牽走。僕從遞上水盌、手巾。他隨手擦完汗。長長的噓了口氣。

得意的劉尊正在與人高聲寒暄。落敗方有怨懟不平的。也有毫不在意的。劉高正打算回自家的帳篷休息。對面迎上一群人。眾星捧月似的簇擁著一位衣著光鮮的少年。今日到會的皆是非富即貴之人。像這樣的少年隨便走走便能遇上一大把。讓劉高覺得驚異的不是這少年通身的貴氣。而是他的長相。那張臉燦若皎月。雙眸顧盼神飛。唇角勾起時露出一排細如碎玉的貝齒。似嗔似笑。

劉高尚處震驚之態。對面的少年攜了隨從已大搖大擺的向他走來。既不抱拳作揖也不互通姓名。劈頭便問:“你便是趙王劉尊的弟弟劉高。”

口氣太狂。狂到劉高當場便心生厭惡。可那少年長得實在好看。特別是那雙琥珀色的琉璃雙瞳。勾魂奪魄。叫人移不開眼。

“正是。”劉高拱起手。猶豫著要不要作揖行禮。劉氏宗親大聚會的場合的確熱鬧。只一點令人很難適應。在彼此陌生的情況下。實在摸不清對方的輩分。尊卑如果搞錯了。這可是大不敬的罪過。宗正那裡只怕不好交代。

劉高正等著對方報上名號。沒想到那少年衝他一笑。朗聲道:“你騎術不錯。有沒有興趣跟我賽一場。”

劉高心裡不大瞧得起他。只因對方脂粉味太濃。雖說都是錦衣玉食下長大的同齡人。但他向來喜好遊俠風骨。名士風流。素來不喜太過柔弱的男子。又見對方的行為實在無禮。便不再想搭理他。直接繞過那些人帶著自己的僕從走了。

“哦。哦。”少年瞪大眼睛。扭過頭追尋劉高的背影。“他脾氣還挺大嘛。”

邊上有人勸道:“大王還是回臺上觀賽吧。這裡人太多。擠出個好歹來可了不得。”

劉尊連勝兩場。到了第三場卻只是讓馬伕上場。憑藉著馬的好腳力。又博了個好彩。之後幾場他不再讓馬下場。只是自己押押賭注。有輸有贏。倒也玩得趣味盎然。時辰差不多的時候。身邊的郎官提醒他。該返回長安了。他正有意下令收拾行囊回郡國府邸。那邊有個面生的少年郎手裡捧著一片木牘跑了過來。跪在高臺下朗聲說:“昌邑王命僕送交書函與趙王。”

他命人收了木牘。看過後哈哈一笑。扭頭對身邊已經換好衣裳的劉高說:“我們的這位王弟倒也有點意思。他為了結交你我。特意送錢來了。”

劉高挑眉:“怎麼說。”

“他下注一千斤金讓我和他賽馬。不過前提是由你駕馭。”

一千金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了。劉高淡淡一笑:“都說孝武皇帝生前最寵愛孝武皇后。對她的子嗣更是封賞頗厚。既然劉賀願意給哥哥送錢。哥哥豈有不收之理。”

.劉高退下重新去換上簡便的襜褕騎裝。賽場的起跑點上圍了很多人。劉高策馬靠近時。那些僕從紛紛讓開路。劉高眼前陡然一亮。一個身穿深紅衣裳的少年騎在一匹烏騅上。束髮的帶子隨風飄揚。紅黑交映。那少年回眸衝他一笑。秀美勻淨的面龐容光煥發。一股言語難以形容的王者氣派迎面迫來。令人望而生畏。

劉高隨即認出那個少年正是方才邂逅的無禮之徒。這會兒上了馬。倒是將他原有的嬴弱柔美之氣盡數摒棄。顯得格外英氣勃勃。叫人驚歎。

“你……”

他在馬上拱手為禮:“足下騎術高明。惹得我技癢難忍啊。”

對方極有可能也是王族貴胄。劉高雖對他的態度不甚滿意。卻也不好失了禮數。這時場中一通鼓響。十餘匹馬皆在騎手的駕馭下各自站立到位。劉高不敢大意。一聲號角吹響。他用力一夾馬腹。首當其衝的跑了出去。

塵土飛揚。吶喊高喝。劉高很快策馬跑出了圍觀場地。道路兩旁樹木鬱鬱蔥蔥。回程的木樁已經近在咫尺。他及時勒了馬韁。試圖調轉馬首繞過木樁。恰在此時。忽然有團火影擦身而過。險些撞到他的胳膊。他的坐騎卻受驚撂起蹶子。連連嘶鳴。若非他騎術精湛。早被摔下馬來。只這麼緩得一緩。那團火影已越過他搶先繞過木樁。

“承讓了。”少年的笑容在晚霞的映襯下異常奪目。他只說了這三個字。身形卻未有絲毫的停頓。如離弦之箭般向著來時的路射了出去。

劉高又羞又氣。奮起直追。可偏偏落後十丈之距。任憑他將馬鞭抽得多響多疾。終是無濟。

這是他今日輸的第一場。也是他人生裡輸的唯一一場。而且還是輸給他瞧不起的那種柔弱男人。那種惱羞憤慨令他血脈賁張。恨不能當場拔出長劍與那人來場生死決鬥。

看到前方的烏騅跑過終點時他的確抱有這樣的念頭。恨不能一劍殺了那個少年。可等他到終點。卻聽見無數人高喊著:“昌邑王勝出。”

他腦海裡第一個閃現的是念頭是那少年乃劉賀的親信。可下一刻他便看到那少年含笑來到他的馬前。仰頭望向他。作揖為禮:“賀謹謝從兄承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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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天色已晚。這場盛宴也終到了散席的時刻。可誰都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逐漸散去的人群裡忽然起了騷動。也不知道從哪裡突然霹靂般炸出的一聲厲喝:“蹕。。”

無數的羽林衛從西面跑了來。團團將賽場圍住。一度混亂的場面很快便被這支奇兵控制住。又大約過了一刻時。鐘磬禮樂聲漫漫響起。天子儀仗開道。奉車都尉金賞駕馭著六馬玉輅在前。駙馬都尉金建駕馭著六馬乘輿隨後。拉著玉輅和乘輿的皆是六匹一模一樣的雪白神馬。馬鬃與馬尾染成硃色。馬面上罩著鏤金飾物。馬腹和馬頸上披掛的帶子纏繞著十二匝的硃色雙絲細絹。象牙製成馬勒。

硃紅色的雙重車輪。碾壓在平坦的馳道上。覆滿金箔的車廂在晚霞的映照下。金光爍爍。車軾上雕刻著虎型紋飾。車軛上雕刻著龍首銜接。左右各置一個吉祥筒。金雀立於車橫。車輈上雕刻鹿頭龍紋。羽飾華蓋。車四周豎起太常旗幡。幡尾飄揚著十二條九仞飄帶。長可曳地。太常旗面上繡著象徵著上天光明的日月和升騰的飛龍。在六馬的奔騰下順風飄曳。獵獵作響。

玉輅和乘輿的兩旁。黃門內侍高擎硃色旗幡、犛尾垂飾。郎衛隨扈。儀仗的最後還有笙鼓樂師。浩浩蕩蕩近千人的儀仗一到。場中頓時鴉雀無聲。金賞立於玉輅之上。駕馭著六馬緩緩馳入。

“陛下萬歲。”忽喇喇。人跪了一地。稽首接駕。

眾人的目光都盯住了玉輅。可金安上卻快速走到乘輿尾部。掀開簾帷。皇帝從車廂內探出頭來。底下早有黃門跪伏。皇帝足踏其背。扶著金安上的手。緩緩下了車。

“都起身吧。這不是在前殿。無需刻意拘禮。”

無論玉輅還是乘輿。皆是天子之乘。兩車一主一副。出行時如果不是親近之人。誰也搞不清皇帝到底乘坐的是哪一輛。

眾人都道:“謝陛下。”起身後哪敢再像剛才那般肆意喧譁。都大氣不敢喘一聲。只幾個年長的藩王上前說話。

因怕皇帝吹了冷風。金安上又指使著黃門從隨行的輜車上搬來了屏風榻。皇帝上高臺升坐屏風榻。見場下冷清。眾人無語。不由笑道:“朕來的不是時候啊。這便散了不成。”

諸侯王們忙謙笑著否認。

皇帝又問:“那今天誰是贏家。”

徐仁回稟道:“方才一場是昌邑王勝了。”

皇帝一聽便叫劉賀上前。劉賀衣裳未換。仍是一身短衣裝束。到了皇帝跟前。拜道:“臣衣容不整。望陛下恕罪。”

皇帝笑道:“聽說你贏了馬。見你這裝束。難不成還是你親自騎馭了。”

劉賀也不謙讓。直言道:“正是。”

皇帝點了點頭。召來金安上囑咐幾句。而後對劉賀說:“正月裡也難得大家聚在一起玩得熱鬧。朕也湊一份子。杜延年。你挑上幾匹良駒。和諸位王侯們比上一場。朕要看看朕養的馬是不是都是廢物。”

眾人面面相覷。和皇帝賽馬誰敢贏。

劉賀卻笑道:“陛下。我們賽馬可是講求彩頭的。”

皇帝聞言一愣。轉瞬瞭然:“既如此。朕便出個一萬金吧。讓金賞替朕馭馬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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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病已是在那聲蹕喝後被羽林衛轟出中心地帶的。雖然他心有不甘。但張彭祖卻比羽林衛還心急的將他拖回了馬車。

“真了不得了。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連皇帝都出來了。”張彭祖乍舌。一會兒又哭喪著臉說。“真沒想到劉高會輸。我們好容易贏來的錢這下全沒了。”

“那匹黑馬的主人是誰。”

“昌邑王劉賀的。”張彭祖補了句。“劉賀是孝武皇帝的孫子。天子的侄子。算起來也是你的堂叔。趙王劉尊兄弟則是孝景皇帝的曾孫。論輩分三人雖是平輩。但是和當今天子論起親疏。到底差了些。”

孝景帝的曾孫……劉病已咬緊牙關不吭聲。他這個孝武皇帝的曾孫。居然連孝景皇帝的曾孫還不如。人家至少也是個大王。而自己卻連個侯爵都不是。所以皇帝一來。他立即被清理出場。

“你在想什麼。別讓馬跑到路邊去吃草啊。”

“籲。。籲。。”他回過神。才發現馬拉著車噔噔噔的跑向路邊的青草地。忙一竿子揮了出去。

“讓。。讓讓。。”身後有輛馬車本想超過他們。卻沒有料到他們會突然拐向一邊。車伕收勢不及。砰的聲兩車撞在一起。張彭祖沒站穩。一個跟斗栽了下去。在草地上連打了兩個滾。

“會不會駕車呀你。”那車伕站在車駕上。怒而相斥。

劉病已忙著下車察看張彭祖有沒有傷著。那車伕罵完人後。駕著車繞道走了。

張彭祖爬上車。怒道:“追。我要看看是哪個混蛋敢撞我。”

病已也發了狠勁。他自學會駕車以來。還沒人敢罵他車技爛呢。你追我逐。兩輛馬車飛奔在回程的道路上。倒像是在較勁比賽似的。

進了長安城後。人流擁擠比不得城外。病已不敢把馬催得太急。怕再撞到人。只得遠遠的跟著那輛車。說來也奇怪。那車進了清明門後沿著香室街往西。走到盡頭後又往南拐到城門街。直走最後竟走到了衣冠道。在經過武庫後往右拐入了尚冠街。

劉病已越跟越驚訝。這時候天色漸沉。尚冠街上行人已不多見。那車奔得飛快。似乎意識到劉病已他們還在後面緊追不捨。突然拐進了尚冠裡的大門。

張彭祖大笑:“好兔兒。居然敢跑進你祖宗我的地盤上來了。”他從小沒少在尚冠裡胡鬧。那裡面大大小小每條巷子都被他摸爬滾打得熟如自家。

劉病已更無二話。駕車直衝入裡內。速度之快倒把門口的裡魁嚇了一大跳。

那車在裡內繞了幾圈。突然消失了。張彭祖不甘心的說:“肯定就在這附近。跑不了的。”病已點頭。駕車繼續搜尋。沒過多久。兩人眼前一亮。那車正穩當當的停在一戶人家門口。

張彭祖哈哈大笑。得意非凡:“去平君家找兩根粗棍來。看我不把他的車砸個稀巴爛。”

劉病已卻覺得異樣。他盯著那車看了好會兒。忽道:“我怎麼覺得這家的大門好眼熟啊。”

正狐疑間。那車上下來一位老者。約莫五十上下。腰圓體胖。那老者拈鬚一笑。正打算叫車伕去叫門。那門卻忽然開了。從裡面跳出來一位滿面憂色的少女。那少女容顏俏麗。竟是他們相熟的玩伴王意。

王意倚著門。紅著雙眼。對那老者又氣又急的叫道:“父親。你是不是又出去鬥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