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6、婚配
6、婚配
椒房殿的地磚表面塗的是一層紅漆。『雅*文*言*情*首*發』暗紅色的甬道深遠幽長。在重重帷幕珠簾的隱約遮蔽下仍是感覺一眼望不到盡頭似的。
那個十二三歲的美麗少女穿了一身鮮亮的新衣。慢騰騰的走在這條通向椒房殿甬道上。長長的裙裾拖在地磚上。她走了會兒便停下來。扭頭看了眼自己的身後。脆生生的聲音慵懶中帶著驕縱氣息。“這地擦乾淨了沒。”
身後的宮女們沉默的低下頭。少女身邊的阿保蹲下身。手掌在地磚上一抹。指尖沾著些許塵埃。
阿保沒說什麼。那少女柳眉一挑。很不滿的說:“這宮裡也不見得有多好。如意當這個皇后也真沒意思得緊。”指著地上的裙裾。“幫我拎起來啦。髒死了。”
宮女們雖怨卻不敢不為。只得怏怏的將她的裾尾提了起來。誰料那少女當場翻臉。怒叱道:“作死呢。拎得那麼高。”她生氣時面頰緋紅。眼眸靈動。竟是說不出的明媚動人。
宮女們敢怒不敢言。只得彎腰將她的裙襬托住。離地不過寸許。少女滿意的一笑。扭過身繼續走路。她步履輕盈。儀態端莊。舉手投足間無不透出大家閨秀的風範。阿保時不時在她邊上提點。只是苦了那些跟在她身後託裙裾的宮女們。踉踉蹌蹌累得要命卻又不能喊出來。
張賀站在迴廊的另一側。恰好目睹了這一隊人逶迤而過。
園子裡的梅花開得正豔。香氣怡人。那少女嬌麗的臉龐比花還美上十分。
張賀不認得她。正要詢問。身邊的掖庭丞馬上替他解了惑。“這就是霍將軍的掌上明珠。上官皇后的小姨母。。霍成君。”
張賀“唔”了聲。原來是霍家千金。難怪能無所顧忌的自由出入掖庭門戶。
那支隊伍很快便消失在走廊盡頭。椒房殿大長秋的身影卻從拐角閃了出來。張賀急忙行禮。大長秋尖細著嗓子問:“掖庭令到此作甚。”
張賀急忙回道:“去年的宮人名籍已經整理好了。想請皇后過目。”
“交給我吧。我呈上去就是了。”
“諾。”
大長秋是皇后的屬官。官秩二千石。張賀不敢拂逆。老老實實的將名冊交給他。
大長秋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事。轉身叮囑:“今日天暖。陛下興之所至。準備在滄池漸臺邀請幾位親近的子侄藩王宴飲……”他頓了頓。終於還是把關鍵點了出來。“別讓那些不順眼的宮女在跟前伺候。陛下大病尚未痊癒。歌舞能免則免吧。”
張賀恭謹道:“諾。”
從椒房殿出來。正要擇路回少府官署。卻被一名小黃門給攔了下來。笑嘻嘻的對張賀說:“張公留步。”
小黃門不說清原由。只是將張賀領回了椒房殿。張賀正猜度著是否皇后有事相詢。卻不料那黃門拐了兩道彎。將他帶到了椒房殿的一間配殿內。張賀詫異。那黃門也不多做解釋。衝他一行禮轉身就走了。
張賀正摸不著頭腦。空蕩蕩的配殿裡忽然響起一個微微沙啞的聲音:“進來。”
聲音雖啞。鑽入張賀耳內卻不啻于晴天霹靂。他趕緊上前兩步。頓首拜倒:“掖庭令臣賀。叩見陛下。『雅*文*言*情*首*發』”
“可。咳咳……”比起年前。劉弗的精神已好了許多。不過因為久病未愈的關係。他瘦得比以前更加厲害。原本俊逸的面頰透著灰敗的氣息。眼下更有一抹淡淡青色。他神情懨懨。倦怠的斜靠在屏風榻上。腿上蓋著一條氈毯。雙手正攏住一隻鎏金銅鑄的手爐取暖。
張賀起身。卻不敢抬頭直視皇帝。他總覺得眼前這個又病又弱的年輕天子。其實並不如他外表那麼不中用。至少。他很清楚的覺察得到皇帝心細如髮的一面。
“陛下喚臣來有何事吩咐。”
“也不是什麼大事。”他似乎很怕冷。肩膀輕微的抖動著。“王丞相薨了。你覺得由誰繼任比較合適。”
張賀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勉強穩住心神後答道:“臣乃一介閹臣。不懂朝政之事。”
劉弗勾起唇角。笑得十分怪異。“你是不是覺得朕該和大將軍商議為妥。”
張賀噤若寒蟬。不敢隨意接話。只好垂下頭去。
“那……你覺得大將軍會選誰繼任丞相呢。”
“臣不知。”
張賀答得滴水不漏。劉弗眼中竟有了稍許激賞。但轉瞬那樣的光芒便黯淡下去。回覆淡淡的落寂。
“張賀。”那一聲輕輕低喚。竟將強作鎮定的張賀逼出一身冷汗。但劉弗卻轉了話題。風輕雲淡的閒聊起來。張賀實在捉摸不透他的意思。只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萬分謹慎的與皇帝對話。
這樣一聊竟聊了足足一個時辰。劉弗明明已經呈現出萎靡疲憊的神態。卻仍是硬撐著與張賀講話。門外有黃門數次探頭。表情焦急卻不敢進來干擾。張賀滿頭大汗。轉念想起皇帝尚需趕赴漸臺會宴。不知何故竟仍執意滯留在此。與他這個小吏糾纏不放。
劉弗倍顯疲態。將已經冷掉的手爐擱在一邊。聲音嘶啞的咳了兩聲。端起坐榻上的陶盌欲飲。水早已冷卻。
張賀見狀。忙說:“臣給陛下取些水來。”
他扭身欲走。手腕上卻猛然一緊。回頭見劉弗以袖掩口。咳得滿面通紅。但他的那隻手卻死死的扣住張賀的手腕。隨著他劇咳的震動。五指緊得幾乎要摳進他的皮膚裡。
張賀吃痛。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默默的迴轉。“陛下有何吩咐。”
“不……不用。”劉弗幾乎已經講不出話來了。但那雙眼卻如炬般盯住他。
張賀心裡發怵。看劉弗咳得痛苦。想叫人來。卻又怕劉弗反對。
劉弗歇斯底里的咳了好一會兒。終於安靜下來。半倚半靠的坐在那裡努力平復粗重紊亂的氣息。
張賀惶惶不安。一顆心七上八下。悄悄拿眼偷覷天子的臉色。卻發現劉弗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他。他心裡咯噔了下。忽然覺得劉弗似乎有話要說。卻一直沒有說過口。又或者那樣的眼神裡明明白白的想要自己說些什麼。
這個念頭電光石火般一閃而過。張賀心裡正自嘲自己胡思亂想。可嘴上竟不自覺的說:“暴室嗇夫許廣漢有一女。年將及笄。容貌端莊。性情溫和。臣看她不錯……”他本想直言欲配給劉病已為妻。話說到這裡心裡警醒。底下的話馬上拐了彎。“不如納入掖庭……”
“咳。”
“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張賀強自鎮定。極力保持自然神態的詢問皇帝。劉弗呼呼的喘了口氣。忽然嘴角翹起。露出兩排皓齒。
在未央宮十六年。張賀從未見這個寡言清冷的皇帝有過如此歡悅的笑顏。一時恍惚失神。
劉弗眼神放柔。邊咳邊笑。狹長的眼線微微眯起。他衝張賀擺擺手。頓了下。然後又緩緩擺了擺。“此事掖庭令難道不需找大將軍商議一下麼。”
後宮納采的事本是掖庭令的分內事。但皇帝這麼講。張賀哪能聽不出話中的嘲諷。好在張賀也非蠢人。立即機敏的把丟過來的皮鞠重新踢了回去。“那依陛下之意。”
劉弗呵呵一笑:“朕與皇后情同鶼鰈。朕身體不好。有皇后陪伴左右已是心滿意足。至於張卿方才所提的嗇夫之女。還是配給合適的人家為好。宮中的女子已經……已經。咳咳。夠了……”
張賀如釋重負。輕鬆過後突然有種強烈感覺升了起來。似乎今天耗在這裡一個多時辰。費盡心神正是為了等這句話。
“諾。”
劉弗閉上眼。有氣無力的揮手。“罷了。來人。去叫金賞、金建來……”
門外立即有黃門應聲:“回陛下。三位金侍中早已在掖庭宮門外等候多時。”
“起駕吧。去滄池。”
張賀躬身:“恭送陛下。”
。。。。。。。。。。。。。。。。。。。。。。。。。。。。。。。。。。。。。。
暴室門前。許廣漢正忙碌的指揮著徒役們搬運曬衣架。突然來了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宮女。站在門口笑著喊他:“許嗇夫。許嗇夫。掖庭令叫你回官署呢。”
許廣漢隨口應了。把手頭的活交代他人。然後去了少府官署。在大門口他碰到了劉病已。那孩子杵在門口咧著嘴衝他直樂。許廣漢剛想喊他。他卻轉身跑了。動作比兔子還快。
熟門熟路的繞到張賀的房間門前。叩門。張賀滿面笑容的開門將他迎了進去。
“張令。聽說你找我。”
“是啊。是啊。”張賀笑著應和。
“有事嗎。”
張賀伸手一指。許廣漢順著他的手勢看到床上擱著一張食案。案上擺放著不少菜饈酒水。許廣漢眼眸一亮。以前自己跟在張賀身邊做掖庭丞時也常與他宴飲。那時候兩人在床上對酌。談天說地。年幼的小病已就在床下頑皮打滾。老少歡聚。現在細想起來也能真切的感受到當時無比的歡愉。
“請上坐。”張賀笑著攜了他的手。將他拉上床。“得了一尊好酒。獨飲無趣。故邀你同飲。”
酒釀對於尋常百姓而言是件奢侈品。若是好酒更是不可多得。許廣漢雖不是貪杯之徒。平時卻也喜歡喝上幾卮。只是降為嗇夫後。薪俸有限。他只能偶爾沾光解饞。
張賀熱情的邀請許廣漢坐西席。許廣漢不敢受。只選了北面的席位坐下。張賀親自舀酒。酒水呈金黃色澤。許廣漢驚訝道:“這……這莫不是金漿。”
“果然是廣漢。好眼力。”
金漿是用甘蔗釀造的一種酒釀。許廣漢等張賀舉卮相邀後。方才迫不及待地端起酒卮喝了口。酒水入口清甜。酒香甘醇。他忍不住讚了聲:“好酒。”
張賀不動聲色的將卮加滿。張賀酒癮上來。一卮接一卮的仰面幹盡。滴酒不剩。好不暢快。
酒到八分飽。許廣漢的臉膛發紅。雙眼佈滿紅絲。眼神打量起人來有些發直。張賀微微一笑。不緊不慢的把話題引到正途上:“歐侯令的兒子歿了。平君現在可有好的去處沒。這年一過。我算算。她這也有十五了吧。可是要及笄了呢。”
許廣漢搖頭:“別提了。我住的那個閭里有個叫王奉光的。就是那個喜歡鬥雞的關內侯。他有個女兒和平君要好。那女子呀。許了三次親卻接連剋死了夫婿。現在待字閨中硬是沒人再敢聘娶。我家沒有關內侯那等的富貴。只怕平君更難匹配到良人。”
張賀笑眯眯的說:“不急。不急。我這裡倒正有個極佳的人選舉薦。”
“哦。誰啊。”許廣漢喝得有些舌大。眼神迷離。但說話卻仍顯得條理分明。
“王曾孫。”
許廣漢愣了下。慢半拍的反應過來。“病已呀。不。不。不行……”
“為什麼不行。病已身為皇帝近親。雖然如今尚未受到宗室重視。但將來成年後總也有望能拜個關內侯的爵祿。如此美才。與你女兒如何不相配。”
“不。不……”許廣漢連連擺手。一不小心碰翻了酒卮。金漿從食案上蔓延滴下。“病已那孩子。我從小看著他長大。太……太熟悉了。那兩孩子情同兄妹呀。不可。不可。”
“正是從小看著他長大。所以知根知底。你難道還不放心病已的為人嗎。”
許廣漢一時無語噎然。張賀的話極度蠱惑引誘他浮想翩翩。令他腦子裡雜亂的想起這麼多年來。自己與劉病已之間的點點滴滴。。那孩子從六歲入宮就跟他形影不離。白天管他吃喝拉撒。晚上睡在一間房一張床。小的時候會尿床磨牙。大了會打呼說夢話。劉病已人如其名。剛入宮那會兒常常生病。一病就特別嬌氣。他有時候整宿都被鬧騰得沒法安睡。只得將那孩子抱在腿上哄他入眠。病已入學後。又是他每晚抓著他溫習功課。夏天替他趕蚊子、扇扇子。冬天替他搓凍瘡、捂被窩……
一點一滴。那樣的回憶猶如潮水般湧來。許廣漢胸膛起伏。眼眶微熱。他是個宮中的閹臣。註定無法留在女兒身邊做一個稱職的父親。反倒是劉病已。在某種程度上可說是他許廣漢親手將當年那個黑不溜秋的男孩子。含辛茹苦的撫養成了現在這個玉樹臨風的少年公子。
張賀見許廣漢動容。直起上身。右手按於他的肩上。語重心長的說:“你待病已難道不正是視若己出嗎。他當你的半子不好嗎。你沒兒子。他沒父母。就讓他將來為你們夫妻養老送終不是很好。你上哪兒再找比病已這孩子更合你心意的女婿去。”
張賀是許廣漢的上吏。平時許廣漢沒少受張賀的恩惠。就算拋開劉病已這層關係。今日賣著張賀的面子。他也無法回絕對方的好意。
張賀在邊上繼續循循善誘:“讓病已與你女兒結親。我絕不會虧待了你們姻家。婚家該備送的納徵聘禮我來出。該有的禮數一樣兒都不會短缺。”
許廣漢哽咽。熱淚盈眶。張賀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還能有什麼可推諉的。內心澎湃的他重新端起酒卮。斟滿。仰頭一飲而盡。豪氣干雲的重重呼了口氣:“如此。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