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4、易節

作者:李歆.

4、易節

“陛下詔令將自己的從官、騶宰、.約有兩百餘人。授以金錢刀劍玉器採繒。若僅僅如此倒還罷了。但陛下還將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的綬帶賜於那些昌邑的郎官。昌邑國侍從兩百餘人皆可自由出入未央宮。”

霍光沉思。良久才喊了聲:“明友。”

範明友明白丈人要問什麼。隨即回話:“不是我等敢任意放行。只是那些人進出宮門都持有符節。我這個未央衛尉根本無法攔阻。”

霍光一直半垂的眼瞼猛地睜大:“符節。他們哪來的符節。”

眾人大氣不敢喘上一聲。張安世道:“去傳符節令來。”

等了小半個時辰。符節令才領著兩名尚符璽郎匆匆趕到承明殿。在此之前。那些中朝官吏們湊在一塊兒七嘴八舌的不斷數落劉賀的不是。更多的抱怨是他們認為新帝即位。這些輔政有功的臣公尚未得到褒獎。卻反升遷那些昌邑國來的小輩。

霍光向符節令質問符節之事。符節令惶恐的辯解:“非臣等瀆職。實乃陛下親自至符節臺向臣索取。非但未曾將行璽、信璽之印交授符節臺封存。還一併取走了十六根符節。”

這樣的回答不啻于晴天霹靂。震得在場諸人目瞪口呆得絕了聲響。承明殿內一片死寂。霍光終於變了臉色。鬚眉皆顫的厲聲喝道:“發生這麼大的事怎不及早稟奏。”

符節令無可奈何的說:“這是陛下吩咐過的。不是臣不上稟……”

霍光的面色鐵青。其中一名尚符璽郎雖不太明瞭這其中的微妙關聯。卻甚懂得察言觀色。隨即搶著彙報:“除取走的十六根符節外。陛下還下令將符節上綴的黃旄改為赤色。”

變易符節旄色。在整個皇漢歷史上也僅僅發生過一次。而那一次恰是衛太子劉據所為。當時劉據受巫蠱禍及被逼造反。為了搶奪調集兵權的先機。他下令原本赤旄的符節作廢。旄色改易成了黃色。沒想到事隔十七年。這樣非常時期才會發生的易節事件居然再次發生在長安城內。

劉賀究竟想要做什麼。或者說。他正在做些什麼。為了何種的目的。答案早已昭然若揭。在場的人都是官場上摸爬滾打的老手。這種涉及權力爭奪的政治手腕。『雅*文*言*情*首*發』使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伎倆他們尚能尋出一二分蛛絲馬跡來。更何況劉賀現在根本就沒打算有所遮掩。他做的每件事情就和他的平素的為人一樣。狂妄囂張。桀驁不馴。

霍光環顧四周。發現同僚們皆是一副惶惶不安的神情。求助似的看著他。希望他能拿出個對策來。劉賀面上看來荒誕。但照此雷霆之勢發展下來。他們這群人很快就會從政治頂峰上被人踢下去。

霍光狠狠的吸了口氣。不知為何。他沒來由的又一次想起了劉弗臨終那抹嘲弄般的笑意。從來沒有這一刻他有如此悔意。。若能早知今日。則使劉弗儘早有個子嗣。無論嫡庶。奉立一個幼子為帝。總比現在搞出個飛揚雷厲的劉賀強出百倍。

正思緒紛亂。有侍衛悄悄過來附耳說了兩句。霍光面色大變。匆匆起身藉口更衣便往殿外走。才走出承明殿。便見中央官署門前站著四五個人。為首的那位正毫不理會門前郎官的勸阻。一面大聲呵斥著一面要往裡闖。

“霍……霍將軍。”郎官見到霍光出來。頓時如釋重負。

霍光難堪的繃緊著臉。霍夫人正一臉怒氣。忿忿的指著那郎官叱責:“我看你是不想幹了……”

“夠了。”霍光一把拽過妻子。將她拖得遠些。“你胡鬧什麼。這裡也是你來得的地方。”

霍夫人再驕橫。也不敢在自己夫君面前隨意忤逆驕橫。但她並不急著辯解。只是咬著自己的嘴唇。眼眸裡隱隱含著一絲淚光。霍光被她那楚楚可憐的目光瞅得不忍再指責。於是放軟了語調。平緩的說:“皇太后不住未央宮了。你以後帶著女兒別沒事就到未央宮裡亂逛……”

霍夫人眼睫微微一顫。一滴淚珠順著她的面頰滑至下顎。她也不去拭淚。仍是咬著唇瓣抽噎:“妾……妾並非有意要使君侯為難。只是……只是……”

隨著哽噎的抽泣聲。她的雙肩微微發顫。看起來柔弱無助到了極點。

霍光胸中的怒氣盡消。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回頭看了眼中央官署的大門:“回去吧。我今晚抽空回家一趟。有事等我回家再說。好不好。”

霍夫人不語。眼神悽楚的凝望著他。這時霍夫人身後躥出來一個人。拉住霍光的手搖晃:“父親大人。母親是你的妻子。她被人欺辱。是否也就是你被人欺辱。”

霍光看著拉住他的手。滿臉嬌憨之態的小女兒。忍不住笑道:“有我們成君陪著。還有何人膽敢欺辱你母親不成。”

霍成君一揚眉。她的容貌七分像母親。三分像父親。比起霍夫人無雙的姿容少了幾分媚態。添了幾分霍光的秀氣端正。氣若蘭芝的神韻。拜父母的優點相融合所賜。使得她從小到大都擁有足夠討人喜歡的一切資本。

“父親有所不知。母親和我才從長樂宮回來。”霍成君口齒伶俐。一手拉著父親。一手挽過委屈得雙眸含淚的母親。“以往別說長樂宮。便是這座未央宮我們哪天不是進出自如。來去隨意。可就在剛才。母親和我同去長樂宮拜謁皇太后。卻被衛尉擋在了宮門前。說什麼都不讓我們進去。我報了父親的官諱。對方仍是毫無反應。執意不肯放行。我們母女當眾丟這麼大臉並不要緊。要緊的是連父親的臉面也一塊兒丟進去了。這怎不讓人氣惱。父親這個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難道是徒有虛名不成。”

霍光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他倒不是為自己的妻女被阻擋在長樂宮門前生氣。而是為突然聽到長樂宮增設了衛尉而感到詫異鬱憤。

“長樂衛尉。”

霍成君點了下頭。很肯定的表示自己並沒有說假話。霍夫人在背後推了女兒一把。霍成君恍然。馬上補充:“我叫人打聽清楚了。那人姓安名樂。原是昌邑國丞相。”

“安樂……”霍光稍稍平復的肝火再次升了起來。

霍成君察看父親的臉色。然後向母親遞了個眼色。俏皮得意的一笑。

“你們母女先回去。我這幾天都會很忙。怕是沒空回家了。”他衝女兒揮揮手。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和顏悅色的說。“你在家要聽母親和兄長的話。”

霍成君不屑道:“哥哥比父親還忙呢。我都好幾天沒見他人影了。”

霍光更覺煩悶:“他又上哪去了。”

“霍山在尚冠裡新買了座宅第。說是給霍雲住。為了慶賀。估計這幾天他們的人全都去尚冠裡了。”

“先帝喪服未除。胡鬧個什麼。”他轉向霍夫人。頗為不滿的說。“你身為嫡母。如何不約束管教好兒子。”

霍夫人心想。那也得是親生兒子才好管教。霍禹是家中獨子。自幼驕橫。況且如今又已成人。又豈會受她這個卑微出身的嫡母管教。

霍光也知道想讓妻子管住兒子那是不太可能的事實。但他現在心頭煩亂。哪裡還顧及得了家中瑣事。氣到極處。只得一跺腳。拂袖而去。

霍成君目送父親進了官署大門。笑逐顏開的拉著母親的胳膊說:“那個安樂肯定會不得好死。”

出乎意料。霍夫人卻顯得少有的沉默。並不如預想中開心。在回家的車上。好動的霍成君終於忍不住問母親:“你還在為今天的事生氣嗎。父親一定會讓那個安樂後悔的。你以前不常跟我說。敢拂逆父親之意和霍家作對的人都沒好下場嗎。”她掰著手指數。“你看僅是廷尉就死了兩個。還有左馮翊、京兆尹……對了對了。就連那個車丞相的女婿不也死了嗎。”

“君兒啊。”一直沒開口的霍夫人忽然打斷女兒的話。

霍成君“嗯”了聲很自然的轉過頭去。卻意外的發現母親的眼眸發亮。似乎想起了什麼好事。興奮得雙靨都染紅了。

“君兒。”霍夫人握住女兒的雙手。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我剛才突然有了個好主意。”

“什麼。”

“如意雖然做了太后。終究姓的是上官的姓氏。如果……我們霍家能再出個皇后。從今往後還有誰敢在我們母女面前放肆。”

霍成君倒也不笨。腦子轉得很快。她張了張嘴。見母親的眼神無比熱切在自己身上打轉。不禁羞憤的摔開手:“母親。我才十三歲。”

霍夫人扳正她的肩膀。“十三歲可不小了。如意進宮時那才幾歲。如今新帝即位。後宮之主未立。此時正是你的大好時機啊。你不想想。一旦你做了皇后。你就是母儀天下的女主。天底下有哪個男人能比皇帝更有權勢。你將來挑千萬個夫婿也不及皇帝的萬一啊。”

“可我連天子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先帝的相貌品性倒是不錯。誰知道現在的皇帝是個什麼德行。萬一是個醜陋粗鄙之人。難道也要我賠上終身不成。”

霍夫人大樂:“這你放心。母親絕不會讓你有半點委屈。”想起那位躊躇滿志的昌邑王后嚴羅紨。她不由笑得更為得意。

這偌大的後宮之主究竟花落誰家。還得先問問姓霍的答應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