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5、權衡

作者:李歆.

5、權衡

.也許是天性膽小。八月初五。楊敞這位在廢帝中被霍光硬推到檯面上的首功之臣。在新皇帝還沒來得及頒下封賞前。突然一命嗚呼。薨了。

而那個一而再。再而三在朝堂上彈劾對手的嚴延年。終於在御史中丞猛烈的攻訐下一敗塗地。嚴延年不是愚昧之人。他當然不願意死在這樣一種稀裡糊塗的罪名之下。所以他趁著楊敞身故。公卿忙於弔唁。無暇顧及他的時候逃亡了。

霍光十分生氣。一方面是得力助手楊敞死了。一方面還是劉病已的固執顯然超出他的想象。所以嚴延年的逃亡令他找到了某種情緒上的發洩。一封詔書就此傳送到千里之外的山陽郡。嚴延年雖然逃了。但死罪仍在。嚴延年的女兒難逃株連之罪。

楊敞的喪事結束。山陽郡那裡也傳回了劉賀的消息。。劉賀妻。嚴羅紨病故。

是畏罪自殺還是當真病重身故。這個答案已經不值得長安城內的公卿費心思考。百官少了領頭人。也就沒人再在朝堂上提及立霍成君為後的事。但不提歸不提。雖然少了正面奏書。背後卻仍是少不得流言蜚語。腹誹連連。只要沒有眼瞎耳聾的。都非常拎得清這股風吹來時要往哪邊倒。所以明面上雖不再向皇帝提立後的事情了。私底下大家卻都在議論霍家的這位小女兒霍成君。將如何取代上官太皇太后。入住掖庭椒房殿。

而在宮內。就連守備掖庭門戶的侍衛也察覺到了一個令人亢奮的現象。。傳說中即將被立為皇后的霍家小女以一種難以想象的姿態。頻繁出入掖庭椒房殿。

“那個女人又來了。”椒房殿寢宮的床上擺著一隻鞋樣子。霍成君隨手拿了起來。發覺做工並不精緻。至少和她腳上穿的絲履沒法比。她再也懶得細看那粗糙的針腳。隨手丟到一旁。卻沒留意緊抿著唇的如意臉上閃過一道厭惡之色。

如意不著痕跡的把那隻鞋樣收了回來。霍成君注意到她的小心翼翼。猛地恍然:“不會吧。這麼醜的東西是你繡的。。”

如意不答。但眸底蘊藏的怒意更深。

霍成君嗤笑。不屑之色更濃。“宮裡的採繒錦緞都是東西織室出的。外面就算有再好的現貨高價叫賣。或是家中奴婢自己定製。也總要比宮裡織室出的成色差些。你的用度已經是全天下最好的了。又不缺吃穿。為什麼還要屈尊做這等無趣的事。”拾起她的手。手指上滿是星星點點被針戳破的細小傷口。“你看看。竟還弄傷自己的手。至於嗎。”

如意想抽回手。怎奈成君抓得牢牢的。她只能壓下滿腹怨氣。故作平淡的說:“不過是打發時日罷了。”

成君狡黠的一笑。眼光迅速瞄了眼如意另一隻手裡緊緊攥著的鞋樣。放開她的手。揶揄。“男人的鞋樣……呵呵。這要是被掖庭令瞧見。這座未央宮又不知該生出多少風流故事來。”

這下如意是真的怒了。眼光銳利。寒芒乍現。然而霍成君仍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態度。她自行脫了鞋。上了床。挪了床角的一張玉幾過來歪著身子。懶洋洋的重歸舊題:“那女人天天上這來。等改明兒我住進這椒房殿。你說她還會不會來。”

她年紀雖幼。姿色卻豔。這麼似笑非笑的噙著一抹嬌憨。眼波流轉。顧盼神飛。如意心中一動。“你若做了皇后。可得算是我的孫媳了。到時候你會不會天天來瞧我。”

霍成君勃然色變。脫口道:“我可是你姨母。”轉而低下頭。似乎當真為此苦惱起來。“這可不好。我明明長你一輩的……若是嫁給陛下。我還得做你的姨母才行。”

如意不露痕跡的冷笑。

成君倚在玉几上。單手託著下巴。眼神漸漸放柔。一副少女懷春的恍惚痴樣兒。許久。方是一嘆。呢喃。“陛下最近怎麼也不來給你晨省問安了。”伸了伸腰。嬌柔慵懶的打著呵欠。“困了。每日都這麼早起。.”

隨手推開玉幾。在床上找了一副玉枕。枕上罩著錦帛。她拍了拍那枕上的錦帛。又嗅了嗅氣味。似乎覺得能夠接受。於是就勢一歪身子。側枕著玉枕躺下。聲音困頓低迷。“一會兒我母親要來。她若來了。你叫醒我。”

如意站在床邊不動。侍女們戰戰兢兢的也站著不敢動。半晌。如意揮了揮手。於是一名侍女急忙上前。抖開一條錦被輕輕替霍成君蓋上。

香夢微酣。少女甜美的睡靨上淺淺的勾起一抹嬌嗔。“你……你別走……”

侍女一愣。不敢動彈。隔了片刻。成君的嘴角抖動。竟是笑了起來。吟哦似的一聲嘆息。“唉……病已……”

如意走到門邊。一隻腳本已跨過門檻。聽了這話。猛地轉過身來。手扶著門框。望著床上半夢半醒的少女。久久的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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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大赦天下。楊敞死後一個月。由蔡義接任丞相一職。蔡義的老邁早已不能勝任任何官職。可霍光依舊把這位八十多歲。連走路都要兩個人左右攙扶的老人擢升上了丞相的位置。這個決策不能說不引人非議。於是朝上也有人提出質疑。但是霍光的回答依舊冠冕堂皇的令人無語。

“此乃為昭帝講《詩》的師傅。德高望重。以他為丞相。有何不妥。”

即便是再有才能的人。到了蔡義這種已屬罕見的高齡。早該回家養老。更何況蔡義的身體狀況早已一日不如一日。丞相是百官之首。不說指望耄耋老人能在這個位置上對朝廷有所貢獻。但至少眾人都希望大漢朝別再出現一位沒多久就老死於任上的丞相。

而另一方面。在人事調動趨向穩定後。立後的事終於再次被提出日程。霍光依然不表態。但是經歷過雋不疑、劉德二人拒娶霍家女後的處理慣例。朝臣們早已習慣了霍光這種謙遜式的沉默。霍光不表態沒關係。因為霍夫人早已在私底下放出風聲。所以鼓動皇帝立霍成君為後的聲勢再度熱烈起來。

“父親。”張安世甫進家門。便被張彭祖堵在了堂屋的階梯上。

彭祖的樣子有點急躁。可張安世卻視若無睹。張千秋一把將弟弟拽到邊上:“父親難得休沐。你到別處玩去。”

張安世慢吞吞的脫了鞋上堂。婢女取來熱水給他淨手。擦臉。

彭祖急道:“可是……”

張千秋猛地一拽。眼中有了警告之色:“出去玩。”

面對這個從小敬畏的大哥。張彭祖猶豫再三。終究沒有妥協。“我找父親有事。”

張千秋一笑。“做了中郎將的人果然不同了啊。”

“讓他進來。”坐上席的張安世突然發話。聲音威嚴沉穩。彭祖心裡不由一顫。硬著頭皮進了門。

張安世斜睨著小兒子。冷淡的說:“你仗著自己從小與陛下有同席研書的情分。在兄長跟前也敢放肆無禮了。”

彭祖急忙行禮。“兒子不敢。”

“我看你現在也沒什麼不敢的。”他冷哼一聲。“陛下的婚事不用你瞎操心。你先管管你自己。都已經十七歲了。整日和府中侍婢廝混。也不上心正正經經的找門親事成家。我且問你。延壽說你不肯娶親。這是怎麼一回事。”

張安世眼神凌厲。要不是清楚小兒子與平日侍婢廝混。在男女歡愛上並無疾礙。他肯定少不得一頓家法教訓。

彭祖振振有詞。“昔日冠軍侯曾言。‘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兒子歆慕其胸襟豪情。亦……”

“冠軍侯。”張安世氣得直冷笑。“就憑你這點出息也想學霍去病。”

彭祖不吱聲了。他今天拼著被父兄一頓臭罵。為的是劉病已的重託。

“父親。”他跪下重重的磕了個頭。“這句話是陛下教兒子說的。陛下自幼是伯父養大的。詩經中有句話叫‘無言不讎。無德不報。’。陛下與許婕妤鶼鰈情深。夫妻情重……”他見父親已經朝他直襬手了。忙膝行過去。大叫。“陛下重情有什麼不對嗎。陛下這般重情更顯得仁德厚道……”

“行了。”張千秋直接將三弟從地上拖了起來。“衝父親這麼無禮叫嚷。你也太不像話了。”

張安世皺眉。滿臉不悅。“你出去。回房好好反思今日的言行得失。想不明白就不要出來。”

張彭祖明白這是沒用了。父親鐵了心是站在霍光一邊的。自己說再多也動搖不了父親的心意。他心裡覺得悲憤委屈。忿忿的站了起來。轉身跑到門口。忍不住又回頭說:“都說當了皇帝。可以隨心所欲。如今看來。竟是大錯了。”

張安世剛要張嘴訓斥。張彭祖一跺腳。早跑得沒了影。他氣得不輕。臉色鐵青。張千秋忙小心翼翼的勸解:“三弟年紀還小……其實陛下年紀也太小……”

張安世氣得嘆氣。“不長進的豎子。”這話本是訓斥小兒子的。可接在張千秋的話後。倒像是連皇帝也一塊兒罵進去了。

他急忙閉了嘴。被張彭祖這麼一鬧騰。他的精神明顯不濟。疲憊不堪的伸手揉著自己的眉心。

張千秋細細想了想。這才謹慎的詢問:“關於敬兒的親事……”

張安世打起精神。閉了閉目。再睜開時。眼神已恢復清明冷靜。孫女張敬今年及笄。以他張家現有的身份地位自然不愁沒有合適的夫家可挑。所以張千秋也一向不怎麼在意。可前陣子霍山突然向他提親。要讓霍雲娶張敬為妻。

霍山雖不是大將軍家的嫡系。地位不比霍禹。但終究是霍光的侄子。

與霍家聯姻。似乎是個雙贏的好機會。但……張安世卻常有隱憂。霍家的權勢到如今已經算是大到了極限。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戶人家能夠比得上霍家。就算是當初的衛家也遠遠不及。這樣如日中天、權傾天下的霍家。一向是張安世倚靠扶持的對象。但任何事都有個限度。他總擔心一旦過了限度。不知道接下去還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畢竟。霍光已經老了。而霍家的繼任者霍禹。顯然還不夠老練。

“父親……”

張安世長長的舒氣。“那是你的女兒。你自己作主吧。”他頗具深意的瞥了長子一眼。“為父老了。以後這個家。還得由你來當。”

張千秋鬆了口氣。笑道:“其實霍山見我多日不應。昨日還特意託了霍禹來當說客。”

張安世明白了兒子的決定。點了點頭。隔了好一會兒。就在張千秋以為父親已然靠在榻上假寐時。一直閉著眼的張安世倏然幽幽開口:“其實。未必非結這門親。”

張千秋大大一怔。作出疑惑不解之狀。但張安世並沒有馬上解釋。反而問兒子。“你怎麼看霍氏立後的事。”

張千秋笑道:“霍家出個皇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張安世微笑。拈鬚不語。

張千秋道:“霍成君與太皇太后有親。立為皇后那是輕而易舉之事。這事早晚會有定論。陛下年輕氣盛。現在拖著。不過只是耍耍小孩子脾氣罷了。”

張千秋之所以這麼認為。全因劉病已這個皇帝性格與前兩任相比帶著一種憨痞稚氣的特性。他不似昭帝那樣儒雅泰然。但也不似劉賀那樣雷厲風行。在對待霍光的態度上。劉弗雖然言聽計從。但面上卻總顯得清高孤傲。帝王氣息濃郁。而劉賀自不必再述。幾乎恨不能要誅殺霍光才甘心。而劉病已面對霍光時。卻是帶著一種從內到外的敬畏忌憚。說得好聽是君見臣。說難聽些好似老鼠見貓。

但就是這樣的一隻小老鼠。卻在當下。敢在老貓眼皮下默不作聲的虛耗了兩個月之久。一次都沒正面回應朝臣的熱切建議。表示同意立霍成君為後。不僅如此。在這樣沉默無言的牴觸中。那個鶼鰈情深、糟糠不棄的傳言卻在宮內宮外慢慢傳開。惹來人言沸沸。

張千秋對劉病已的評價其實並不太複雜。這位新皇帝曾經在他們張府廝混了近一年。其實不過是個再普通尋常不過的宗室官宦子弟的做派。和自己的弟弟張彭祖如出一轍。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那是個年輕衝動、思想稚嫩的少年。所以。劉病已的性情與能耐。自然也相差不遠。

“太皇太后……”幾乎是一字一頓的念出這四個字。張安世呵呵的笑了起來。“與太皇太后有親。千秋啊。你和霍禹在一起太久了。久到你印象裡的那個大將軍完全成了霍禹口中的那位老父。”他嘆息著拍著腿。又是惋惜又是憂慮。“大將軍能是霍禹口中的父親。卻不能成為你口中的伯父。你得把眼光放得更遠。把問題想得更深。”

“諾。”張千秋雖答應了。卻仍是滿腹疑問。

張安世看出他的困惑。進一步直指要害。“霍家的富貴早已超越了有史以來的任何一家外戚。這時候即便再捧出一位霍皇后來。也不過是錦上添花。霍家目前六位姑娘所嫁的夫家。每一次的聯姻背後都有一股推動力。緊緊維繫著婚姻雙方的利益紐帶。把霍成君嫁給陛下。若能生出子嗣。倒也福祚綿長……”他壓低了聲。“只是今上的性子。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和你三弟似的。到底還是少年心性。何況你三弟說得甚對。不棄糟糠之妻乃有德之舉。天下攸攸之口。誰能指責半句。再者。霍成君是太皇太后的姨母。若立霍成君為後。又當置太皇太后於何地。”

張千秋終於漸漸領悟。如今霍光的權力之大足以翻雲覆雨。一個連皇帝都能輕易廢除的權臣。外有同僚。內有太皇太后。目前在皇帝僵持的拖延下。立後對於霍家雖有利。弊端卻也不小。霍光若是執意立了自己的女兒當皇后。這一舉動落在太皇太后眼中。又會讓這個孤苦伶仃的外孫女心生何等異樣的想法。太皇太后才十五歲。這樣一枚至高無上的有用棋子握在手裡。效用可想而知。

而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天子如今顯然很不喜歡被強加這位霍皇后。新帝剛立。又何必為了一個後位之爭而惹得君臣之間產生隔閡嫌隙。萬一把那個衝動無知的少年皇帝逼急了。雖不怕他能因此反了天去。但真要耍起無賴來。難不成還能再冒風險搞第二次廢帝不成。這個大不韙的損招可一不可再二。眼下不到萬不得已。犯不著把君臣的關係搞僵。

所謂權衡利弊。像霍光和張安世這樣擅於深謀遠慮的老臣。自然比霍禹、張千秋等兒輩想得更周全、更細緻。張安世其實早已看穿霍光一直保持沉默下的真正用意。相信那些臣公們用不了多久。便也能猜到這一層利弊。悟出霍光其實早已不再執著於那個可有可無的後位。

“可是霍家不是很積極的在為霍成君當皇后在四下謀劃麼。我聽霍禹說……”

“那是霍夫人的意思。不是霍家。更不是霍將軍的意思。”張安世一針見血。“一個出身卑賤的婦道人家懂得什麼。她眼中只有自己的親生女兒。一心想做皇帝的岳母。太皇太后到底不是她的外孫女……”

張千秋徹底折服。同時深感自己和父親之間的差距。枉他自負聰明。在父親面前。自己的心智幾乎就等同一個稚齡頑童。

他的腦海裡突然浮起一個毛骨悚然的念頭。照此推論。今上劉病已在霍光眼中。那些殘留孩子氣的舉動豈不是隻能更加突顯其無知愚蠢。

霍光已有讓步之心。卻仍是保持沉默不說破。難道是在成心袖手看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