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2、妊娠
2、妊娠
.許廣漢踏著輕盈的步子。熟門熟路的走到掖庭的宮門前。宿衛掖庭門戶的侍衛張賞是個機靈人。遠遠的見他過來。先行笑著作揖:“昌成君。”
昌成君這個稱號是去年才剛剛封下的。不同於侯爵。只有采邑沒有爵位。當時劉病已對這個稱號十分不滿。因為“君”者通常只封給女子。是對女子的尊號。
許廣漢對這樣的字眼特別敏感。但是霍光執意不肯答應給許氏賜爵。最後僵持了一年多才給了這個有采邑沒爵位的“昌成君”。
張賞親熱的讓開道。“許皇后最近的身體可好。”
提及女兒。許廣漢稍有不悅的心情馬上豁然開朗起來。但他對張賞的阿諛奉承視若未見。徑直入了掖庭宮門。
等他的身影去了好遠。張賞慢慢收斂起笑得有些發僵的面頰。忿忿的啐道:“不過是個閹人。有什麼好得意的。”
張賞的話引來同僚們的一通鬨笑。有人出言譏諷道:“你倒是個丈夫。可你生得出皇后命的女兒嗎。”
。。。。。。。。。。。。。。。。。。。。
許廣漢給女兒帶了點吃的。那是許夫人在家親自下廚煮的雕胡飯。椒房殿的侍女立即將飯拿了下去。分裝在玉盌裡端了上來。
許平君衣著樸素。人懶洋洋的歪在几榻上。劉奭坐在她身邊。正低著頭自顧自的玩耍。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奭兒。叫人了沒。”
劉奭抬起頭。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笑眯眯的看了許廣漢一眼。甜甜的喚道:“外祖父好。”
許廣漢大樂。招了招手。劉奭爬了起來。搖晃著兩條胖胖的腿走到外祖父跟前。
“我的好外孫。”許廣漢笑著抱起他。回頭再看平君。她正放下玉盌預備起身。邊上的侍女扶持著她。他問:“這是要去長樂宮。”
“嗯。”她柔柔的笑。
“你面色不好。”
玉盌中的飯只吃了兩口。剩下了大半盌扔擱在那裡。平君見父親的目光所至。忙道:“母親做的飯很合我口味。剩下的等我回來再吃。”
“這兩年。你每五天去一次長樂宮問安。風雨無阻的。平時倒還罷了。但你現在不同以往……太皇太后不是也說讓你別去了嗎。”
“父親。”她垂下眼瞼。略顯蠟黃的臉龐上綻放著溫柔的笑容。“這是我作晚輩應盡的孝道。而且。長樂宮太冷清了。”
一句話說得許廣漢也不禁感嘆萬分。上官如意才十七歲。正是如花般的年紀。卻要在長樂宮中終老此生。
說話間。許平君已整理好儀容預備出門。劉奭喊:“母后。奭兒要去。”
她回頭看著兒子。“奭兒留下陪外祖父玩好不好。”
劉奭扁了扁嘴。“奭兒要去。奭兒要去。奭兒要和母后在一起……”
許廣漢哄他。“和外祖父玩。外祖父帶你去園子。要不然。我們去滄池泛舟。”
他只是不理。小手伸向母親。.滿臉焦急:“要去。要去。我要去……”喊到最後。竟有了哭意。只差沒放聲號啕。“母后不喜歡奭兒了。母后不喜歡奭兒了。母后不喜歡奭兒了。”
平君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母后怎會不喜歡奭兒。”
他哭鬧不止。“母后要喜歡小弟弟了。”
“胡說。哪來的小弟弟。母后最喜歡的人是奭兒。”她過來捧住兒子的臉頰親了親。
劉奭稍許止住哭聲。卻固執的拉住母親的衣襟不讓她走。
許廣漢嘆氣:“要不然你就帶他一同去吧。隨車輦多帶些阿保和侍女去。免得他頑皮淘氣。”他看著外孫。笑逐顏開。“其實奭兒算乖巧聽話的了。陛下小的時候那才叫一個淘啊。我每天一睜眼就得打醒精神盯住他……”
聽到劉病已小時候的事。平君就會忍不住發笑。雖然她很清楚這是父親故意說來逗她笑的。
坐車從未央宮去長樂宮。剛出宮門她便開始止不住的頭暈噁心。許惠讓車伕減慢速度。可平君仍然暈車暈得不行。面無人色。好不容易熬到未央宮。才剛停車。她便哇的聲吐了。
許惠手捧陶盂接著。平君吐得挖心掏肺。直到把早起才吃的一點雕胡飯全吐光。許惠急道:“回回來都得這樣。即便鐵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呀。”
平君啞著聲喘氣。接過水漱口。“別說那些有用沒用的了。差人去通稟了嗎。”
“太皇太后已經傳召了。”
她著急下車。許惠急忙扶住她。“皇后。你小心哪。”
長樂宮的整體建築群分佈和未央宮差不多。也分前朝正殿、後寢掖庭。另有少府官署等等殿閣。漢初最早用作處理政務的便是這座位於長安城東的長樂宮。只是後來未央宮建成。惠帝搬去未央宮了。將偌大個長樂宮留給了呂太后居住。之後漸成慣例。長樂宮成了太后們的長居之地。只是那些前朝的正殿閣宇再沒了用處。
長樂宮掖庭主殿長信殿內。如意坐在榻上。身邊的案上正擺著一副棋。許平君欲跪下叩拜。她手裡拈著顆白子。揮手道:“起來吧。你身子不便。”眼波斜飛。看了她幾眼。“上次讓你回去好生養著。怎麼越養越虛了。宮裡那些太醫怎麼說。”
平君笑道:“是我胎氣重。以前懷奭兒時也是如此。吃不下睡不著。總是要熬過這幾個月才會好些。”
其實她懷這一胎比懷劉奭時更辛苦。已經四個多月了。卻仍是孕吐不止。為了這。劉病已把太醫罵了個狗血淋頭。
“曾祖母……”劉奭蹭了過去。好奇的盯著如意麵前的棋盤看。
如意笑問:“奭兒會弈棋否。”
劉奭脆生生的答:“會。”手一伸。卻在棋盤上抓了一大把棋子。把整個棋盤攪得一團亂。
平君嚇了一跳。忙把兒子拖了回來。伸手掰他的手指。“你這孩子。怎麼還是這般淘氣。”
如意道:“不礙事的。小孩子嘛。”她隨手抓了一把棋。裝在水晶盤裡。遞給劉奭。又吩咐身邊的長御。“恬兒。你帶殿下到偏殿去玩會兒。”
恬兒應諾。抱起劉奭。與十來名阿保和侍女一起離開。
如意招呼平君在自己對面坐了。問她。“可會弈棋。”
平君搖頭。“六博倒會些。”
這個她不僅會。還是箇中高手。可惜如意對六博不是太感興趣。
“我不喜歡賭錢。”如意蹙著眉低吟。“先帝也不玩這個。”
平君猛地一顫。為什麼她所認識的那個金陵。卻是玩六博玩得不亦樂乎的人。與如意口中的先帝恰恰截然相反。
“怎麼了。”
“哦。沒什麼。剛才……孩子好像踢了我一下。”
如意托腮輕笑。“能做母親。一定非常幸福吧。”
平君赧顏撫摸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希望這一胎能生個女兒。”
“為什麼想要女兒。”
平君很認真的回答:“皇子們長大了列土封疆。都要就國離京。我是個自私的母親。不希望孩子離得我那麼遠。每年只能見上一次面。還是公主好。將來給她找個好夫家。我能時時刻刻的看到她……”
如意不語。神情有些黯然。最終化作死氣沉沉的淡漠。
去烏孫和親的翁主劉解憂又一次寫信回漢求救。匈奴人不僅攻打了烏孫。還不斷搔擾中國邊境。朝廷已經準備發兵。戰事將起。但這一切卻都與這位幽居深宮的年輕太皇太后無關了。宮外風雲變幻。她這裡始終是死水一潭。
平君暗自觀察她的臉色。揣摩著她的心思。小心翼翼的問道:“太皇太后可還是惦記恩師。妾與陛下贊過夏侯勝的學問。陛下也說那是個人才。只是……”
如意回過神。意興闌珊。“皇后費心了。夏侯勝雖是我的師傅。可他詆譭孝武皇帝。終是大逆不道之人。再有學問。也難得寬赦。”
夏侯勝精通《尚書》。確是有才之人。卻也難免有儒生的迂腐固執。數月前劉病已欲給自己的曾祖父尊廟號。所有人都表示贊同。唯獨夏侯勝參劾說孝武皇帝在位雖有攘四夷、廣土境之功。但他多殺士眾。竭民財力。奢泰無度。天下虛耗。致使百姓流離。物故者半。蝗蟲大起。赤地數千裡。或人民相食。畜積至今未復。他認為武帝無德澤於民。所以不宜立廟。
雖然他以孤勇之勢說了大實話。但是這樣的實話實在說得太不看場合。夏侯勝隨即被丞相蔡義及眾御史參劾。以譭譽武帝之罪下獄。
“我聽說。夏侯勝即使在獄中也在教人《尚書》。真可謂良師也。”
如意淡淡一笑。許平君當了兩年皇后。卻仍是一貫的天真率直。真不知道她何時才能改變。
如意支頤沉思。也許。是因為被照顧得太好了。這兩年。那個庶民皇帝慢慢適應了當傀儡。她甚至在那位未央宮的天子身上逐漸品味出當年劉弗的影子。只是劉病已的情緒更隨和。
劉弗是抑鬱不滿的。可劉病已在這樣壓抑的環境中卻似乎仍呼吸自如。雖然被限制良多。卻不失開朗知足的心性。
她曾經百思不得其解。慢慢的。她從許平君身上找到了解惑的線索。
安於現狀的皇帝。擁有一個完整和睦的家庭。也許這個才是他保持不自怨自艾。不萎靡不振的原因。
而許平君為後兩年來。除了祭祀和飼蠶。從沒見她穿過什麼奢華的衣裳。
真是庶民一般的帝后生活。
正當如意昏昏冥思時。隔壁忽然傳出劉奭一聲驚嚇的大哭。
許平君當即驚得從席上跳了起來。如意坐直身。隔壁劉奭的哭聲更響。許平君滿臉擔憂卻不敢擅自離開。
“怎麼回事。。”如意厲喝。
才剛喊完。恬兒已抱著哭啼不止的劉奭神色慌張的跑了進來。
劉奭一見平君就哭:“母后……狗狗……怕怕……”
平君心疼不已。忙叫許惠從恬兒懷裡接過孩子。
如意怒道:“你們一大群人怎麼照顧小皇子的。怎麼把他嚇成這樣。”
恬兒撲通跪在地上。叩首自責:“回太皇太后。是偏殿突然躥進一條狗。嚇著了殿下。”
如意眼尖。看到恬兒裙襬上有一抹血跡。不由震怒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十多名負責照顧的阿保跪在地上。其中有一人壯著膽子答道:“那隻狗躥進殿時。奴婢們去趕它。它發了狂要咬人。是長御搶先抱起了殿下。卻被那畜牲咬傷了腿。”
平君哄著哇哇哭的兒子。心有餘悸的問:“這是哪裡鑽來的野狗。”她不敢怪責長樂宮中飼養的狗兇殘。所以只能指責那是宮外鑽進來的野狗。
如意打量恬兒的神色。雖震怒卻並不多言。而平君話音才落。門口珠簾突然微動。十多名宮人簇擁著一位紫衫少女走了進來。那少女身材婀娜。容色姝麗。眼風卻頗見傲色。她身後貼身婢女懷中正抱著一隻白色長毛狗。一入殿看到殿內有人便開始狂吠。
少女目光咄咄逼向平君。毫無怯餒之意。相反。平君這個一國之母卻在她好無尊卑的逼視下。匆匆低下頭去。
“叩見太皇太后。”霍成君高聲叫喚。提了裙裾作勢欲拜。如意已制止道:“罷了。”
如意的面色尷尬。霍成君卻視若未見。淡淡的作勢拜向許平君:“叩見皇后。”
這兩年許平君在長樂宮中沒少和霍氏母女碰面。但平時她都不大願意得罪她們。畢竟如今霍家的勢力如日中天。就連太皇太后也給霍成君這個姨母幾分薄面。更何況她這個皇后。
但她今天就是有氣。奭兒被嚇得啼哭不止。她胸中鬱悶。又見霍成君渾然不當回事的樣子。她心裡便動了真怒。
霍成君原本只是抬抬胳膊。做個跪拜的樣子。沒想到許平君並沒有搭理她。她躬身拜到一半時頓住了。本要收回的姿勢卻無法挺直腰桿。只得滿腹怨念的跪了下去。
平君等她磕了頭。方才道:“可。”
霍成君幾乎是怒氣十足的從地上跳了起來。平君背過身去。只作未見。
如意見氣氛尷尬。便巧言迴旋。岔開話題說:“你來得正好。你母親說你將行及笄之禮。向我討要封賞。我準備了些東西。你去瞧瞧可有喜歡的。”
成君撇嘴:“多謝太皇太后。”這話說得響亮。可配上她的表情。真的聽不出半分誠意來。
平君不願與霍成君同處一室。於是向如意請辭。如意也巴不得這兩人不要碰在一處。忙說了幾句場面話。讓恬兒送許平君母子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