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5、魏相

作者:李歆.

5、魏相

兩輛軿車一前一後駛向長樂宮。『雅*文*言*情*首*發』在快到宮門前時。後一輛車突然加速。數百人的隨從跟著快速奔跑起來。

車身微微向左晃。王意坐在車裡感覺到車速緩了下來。掀開簾子一角看出去。恰好看到一輛油畫軿車擦身超了過去。

駕車的黃門怯怯的告罪:“請婕妤恕罪。”

“沒關係。由她去。你駕車吧。莫誤了時辰。”

王意並不著急趕路。被人爭道她也照樣不急不怒。只是到了長樂宮的掖庭門戶。卻意外的階下發現了其它車輛。她踏上臺階。神色格外沉靜起來。

長信殿的堂上。喧賓奪主的依次坐著霍家的幾位千金。霍成君與自家姐妹有說有笑的簇擁一堂。反將高坐之上的上官如意冷落在旁。王意進殿時。說笑聲立止。無數雙眼睛齊齊的盯住了她。眼神各式各樣。卻都不乏倨傲不屑。

王意只當未見。從容冷靜的在霍家諸女的注目下登堂入室。徑直走到如意所在的陛階下。跪伏叩拜:“婕妤妾王氏拜見太皇太后。”

“可。”

“謝太皇太后。”

王意站在堂上。亭亭玉立。神色自然。不卑不亢。如意打量著她。眼前的這個女子氣質如蘭。後宮女子萬千。如果單論美貌。霍成君自屬一流。很少再有女子能與其爭鋒。但王意很隨意的往那一站。平淡中默默散發出的沉穩。卻實在叫人想忽視都不行。

如意忽然有些明白皇帝選中她的用意。“王婕妤。許皇子可好。”

“皇子和公主皆好。”

霍成君聽兩人一問一答的閒話家常。有些著惱太皇太后對王意太過和善。忍不住在邊上插嘴問道:“王婕妤貴為婕妤。怎麼說也該有自己的寢殿才是。總這麼屈居椒房殿配殿也太說不過去了。太皇太后。陛下不懂得心疼人。你可得多心疼些才是。”

如意躊躇不語。宮裡人都清楚王意和許平君。甚至劉病已的關係。劉病已將她安置在椒房殿的配殿。那是為了讓她方便照應劉奭和劉蓁二人。但此舉顯然觸怒了霍成君敏感的心思。以霍成君現有的條件。椒房殿主位早已是她的囊中之物。不過是等個良辰吉日行冊封大典罷了。

可她又怎會甘心讓一個不入流的小角色與她爭搶光彩。哪怕是一星一點也不允許。

如意沉吟。先是猜測霍成君的那點矯情心思。再是揣摩皇帝的真實用意。一時之間反倒不知道該作何決定。而霍家諸女在霍成君開口之後。也紛紛上言。到最後竟說得好像再讓王意住在椒房殿配殿。便是太皇太后不近人情的罪過了。

面對著那咄咄逼人的氣勢。太皇太后為難的神色盡數落在王意眼中。她只是微微一笑。說:“妾叩謝太皇太后憐惜之意。也多謝霍婕妤的關愛。只是霍婕妤需日日侍奉陛下。自當有自己的寢宮才方便。妾若也另居別殿。只怕少不得少府要額外支出。又何必浪費錢財呢。不如先仍是配殿住著。若是實在不方便。妾到時自會向太皇太后有所求。”她轉過頭來。笑吟吟的看著霍成君。“日後也少不得有麻煩霍婕妤之處。還要請霍婕妤多擔待呢。”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撐足了太皇太后的面子。又呵捧了霍成君。甚至自我謙遜的尺度也拿捏得恰到好處。實在讓人挑不出錯來。

霍成君張了張。呆呆的看著王意善解人意的親切笑容。一句找茬的話也說不出來。只得訕訕的答:“好說。好說……”

如意眼眸中劃過一道利芒。她在後宮浸淫十數年了。掖庭是她逐步生長的地方。她見過各式各樣的女子。聽過各式各樣的話。所以。王意隱藏在不溫不火的謙遜之下的譏諷之意。旁人或許聽不出來。她卻領會得一清二楚。

忍不住再次仔細將王意從頭打量了遍。『雅*文*言*情*首*發』她終於能肯定。這個美貌賢淑並存的女子。雖然和許平君自幼/交好。卻絕不像許平君那般胸無城府。善良好欺。

滿堂霍氏嬌嬌女圍擁下的王意。那股子隱在平靜下的冰雪聰明。使得她宛若鶴立雞群般的叫人移不開雙目。

如意不禁笑了。和善的發出邀請:“日後若有暇。王婕妤不妨把許皇子一同帶來。我……很是想他。”

目光流轉。王意衝臺上年輕的太皇太后委婉一笑:“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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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氣候悶熱異常。竟連月滴雨未下。全國倒有泰半郡縣大旱。各地呈報災情的奏章不斷的送進未央宮。然後一一擺到了皇帝的案頭。

他從當中隨手抽了一份。無非是哪哪發生旱情。損害如何。萬幸是沒有百姓傷亡。他蹙著眉頭將奏書扔在一旁。又連續翻了三四份。內容大同小異。他怒由心生。一伸手將案上堆壘的書簡全部掃到地上。

簡牘嘩啦啦響了一地。金安上不言不語的低頭將奏書揀了起來。正猶豫著要不要放回去。皇帝已怒氣衝衝的斥道:“全都給朕丟出去。”

金安上嚇了一大跳。又見劉病已隨手抓了案上的一隻象牙筆洗扔了過來。他慌忙跳開。避過了筆洗卻沒避過筆洗內的汙水。汙水盡數潑在了他的身上。將一件黃色的衣裳給沾染成了一塊塊的灰黑色。

張彭祖適時給他解圍。“快去換件衣裳。”

金安上求之不得。急急忙忙的跑了。室外伺候的黃門一見這架勢便知道皇帝又在尋人晦氣了。一個個都躲在門外。不敢進去找罵。

彭祖把筆洗給揀了起來。發現邊緣已砸缺了一個小口。不由嘆氣:“你盡拿這些死物出氣作甚。”

劉病已眼眸一寒。那樣充滿殺伐戾氣的眼神竟瞪得彭祖大大一怔。一時忘了底下要說什麼。好一會兒。他才舔著乾燥的嘴唇。慢吞吞的說:“陛下要看的奏書這會兒都壓在承明殿呢。”

病已的神色稍緩。“你又聽到了些什麼。”

年初五路大軍從長安發兵進攻匈奴。日前已盡數班師回朝。

度遼將軍範明友從張掖出塞一千兩百餘里。行軍直至蒲離候水。斬首、擄獲七百餘人;前將軍范增從雲中出塞一千二百餘里。行軍直至烏員。斬首、擄獲一百餘人;蒲類將軍趙充國從酒泉出塞一千八百餘里。行軍西至候山。斬首、擄獲單于使者蒲陰王以下三百餘人。。這三路因為情報說匈奴主力已遠去。所以並沒有抵達作戰預定的地點。便領兵返回長安。

剩下的兩路。其中祁連將軍田廣明自西河出塞一千六百里。行軍至雞秩山。斬首、擄獲十九人。這一路恰逢從匈奴返回的使者冉弘等人。報知雞秩山西有匈奴軍隊。然而田廣明卻不願迎戰。不但警告冉弘不許亂說話。連御史屬公孫益壽的勸諫也不聽。執意撤軍返回;而另一路虎牙將軍田順自五原出塞八百餘里。行軍至丹餘吾水。便止兵不前。斬首、擄獲一千九百餘人後。引兵返回長安。

軍情戰績的奏書一一上呈。但大體不過是個籠統的報告。有關於朝廷上各級官吏對此次征伐的看法和評價。這些奏書卻都被壓在霍光的手裡。劉病已無從知曉更無從分析。

“論功行賞。這得看陛下的意思。總之這一仗打得不算好也不算差。五路將軍皆有功有過。朝上輿論也不過是各自倚望。沒什麼太大的爭議。臣是覺得。陛下正可趁此機會。有所施為。”

病已暗自思忖。剛要說話。門外頭有黃門細聲細氣的稟告:“昌成君求見。”

張彭祖趕緊出去。將許廣漢迎了進來。大熱的天。許廣漢也不知道從哪來的。滿頭的汗水。衣裳的前襟和背上都被汗水浸溼了。

“臣……”

“免了。快免了。”劉病已一個箭步衝了上去。將許廣漢扶到席上坐。又讓張彭祖將邊上盛著冰塊的水晶盤挪過來。自己取了羽扇扇風。

許廣漢笑著奪扇:“我自己來吧。”

病已擋了回去。執意親自打扇。許廣漢明白女婿的孝心。看著那張成熟穩重的臉。一個恍惚。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女兒。心裡又是一痛。忙道:“還是說正事要緊。”

病已定了定神。洗耳恭聽。

許廣漢道:“蔡丞相年事已高。這回天熱中了暑氣在家休養。看這光景只怕是撐不過這個夏天了。陛下要早作準備啊。”

病已皺眉:“朝上的官吏沒一個不是觀望霍光眼色行事。朕要提拔人。只怕不容易插手。”一來按照舊例尚書制。各級官吏上陳的所有奏書都會先送到承明殿。由中朝尚書們閱覽後挑出相關要緊的。然後抄錄下副本留存。把正本呈給皇帝過目。但是霍光長期把持中朝。除非是他無法隱瞞或者有意讓皇帝看到的奏書。否則他這個皇帝也不過是個耳聾眼瞎的擺設罷了。

因此即使蔡義死了。丞相這個位置空置出來。霍光也會再安置一個信得過的人頂上去。他絕不會傻到把外朝百官之首的丞相之位留給自己的政敵。

許廣漢擦了擦汗。不徐不疾的說:“霍光專政多年。從大局看在朝政上幾乎便是一言堂。但這麼多年下來。他任人唯親。一貫所用的手法可說是‘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大小官吏們懼怕他的實力所以才都順著他。但你能說大家都是心服口服沒有絲毫的怨懟之心嗎。”

劉病已緩緩點頭。張彭祖插嘴道:“許叔說的有理。早年霍光為了排除異己。沒少得罪人。只是這些人目前無法出頭罷了。只要陛下給他們這個機會。將來總有力量和霍家抗衡的。”

“談何容易。”病已嘆氣。這樣的想法理論上行得通。但實際操作起來。單單是他試圖把人安置進朝中。只怕也沒這可能。說來說去。還得怨他這個皇帝太沒用。毫無實權在手。處處被霍光壓制著。

“倒也不是沒這樣的可能。”許廣漢笑得有些神秘。

劉病已眼眸一亮:“父親心中已有合適的人選。”

“有一個。我覺得他不錯。只是還不能斷定可信不可信。”

“誰。”

“大司農魏相。”

劉病已面色大變:“那豈非霍氏黨羽。”

魏相原任河南太守。田延年死後徵入京城接任大司農。若不是霍光信得過的人。又怎能安置在這麼個重要位置上。

但許廣漢顯然有他不一樣的看法:“魏相這人在官場起起落落。仕途一波三折。僅是河南太守一職便做過兩任。我說他可用。是因為託人查過他的底細。他與霍光之間曾有過過結。”

“怎麼說。”

“這事要從甲辰年說起……”

劉病已心裡一驚。甲辰年距今已有六年。

“那年車丞相田千秋薨逝。他的兒子田順本是洛陽武庫令。當時魏相正在河南當太守。治理嚴明。田順懼怕自己沒了靠山。總有一日自己會犯在那些想討好霍光的人手上。於是主動辭去了武庫令一職。返回長安。這事被霍光知道了。因為車丞相素有口碑。霍光好面子。怕人因此反說他容不得人。於是將這個責任推在了河南太守身上。當時朝上的氛圍已經達到了只要霍光有心。無需他主動表示。底下便會出現一群人猜度其意刻意迎奉的地步……”

劉病已點頭。表示能夠理解這樣的現象。在霍光如日中天的勢力影響下。很多時候很多事都不用他主動開口。下面的人自會為了討好他而拼命想辦法。

“魏相因此被人參劾草菅人命。濫殺無辜。當時河南戍卒共有兩千餘中都官為其申述。甚至不惜攔住了霍光的車駕。一齊表示他們願意再多留守一年來贖魏相的罪。而河南更有一萬多百姓堵住函谷關口。表示要入關為魏相上書請命。”

劉病已心底湧起一股異樣的悸動。而張彭祖則直接的將自己的驚訝說了出來:“魏相此人究竟是何來歷。竟能這般得民心、受擁躉。”

許廣漢道:“萬民請命。這事在當時真可謂轟動。只可惜霍光認定的事不可扭轉。魏相被下了廷尉詔獄。受了一年多牢獄之災逢朝廷大赦才放了出來。出獄後。魏相先是做了茂陵令。再遷調楊州刺史。最後仍做回了河南太守一職。去年田延年盜錢自殺。霍光便將魏相調到京城做了大司農。”

張彭祖道:“這倒奇了。霍光把他送進牢裡。險些要了他的性命。緣何又肯讓這樣的人重新為官。甚至視同黨羽。”

許廣漢沒做解釋。但劉病已卻說:“你不明白。可朕明白。武庫令一事。在霍光看來。或許是認為這個河南太守想迎奉自己。所以故意為難了田順。只是在當時霍光覺得這事做得不妥。所以棄了魏相這顆卒子。假以時日。事過境遷。他自然還是會重新啟用這個人。。在霍光眼裡。此人從來不是自己的敵人。但是……”他停頓住。沒再往下說。

張彭祖一點就透。馬上接話說:“但是魏相未必會這麼想。”

許廣漢道:“我託人仔細查過。當時田順辭去武庫令一職。魏相得知後。馬上派了下屬去追他回來。結果沒追到。他那時就曾對下屬說這件事會給自己帶來無窮後患。”

張彭祖道:“能得萬人請命者。應是一名奉公職守的官吏。又豈會因為想拍馬屁去而去為難田順麼。霍光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許廣漢解釋:“放眼天下。又有幾人不想尋找一切機會去拼命討好霍光的。霍光會因此認定魏相為人。也實屬常情。”

兩人自顧自的說著話。但劉病已卻始終不置可否。

張彭祖轉過頭:“我明白許叔的意思了。蔡義將死。陛下大可做個順水人情將魏相抬舉上去。一來霍光也不會反對。二來……”

他的話還沒說完。劉病已已連連擺手:“不妥。”

“為什麼。”

劉病已眯起眼。冷道:“你由此認定魏相為人。也不過是一廂情願。朕憑什麼相信這個魏相可以為朕所用。是個值得信賴託付的人。”

張彭祖瞠目。許廣漢在邊上連連點頭。讚許道:“確實如此。魏相這人究竟如何。我們也僅限於道聽途說。不管他以前如何。最重要的是他眼下的確順從在霍光的勢力之下。”

張彭祖被搞暈乎了:“許叔。你看。這人是你舉薦的。怎麼這會兒又說不可信了呢。”

“信與不信。用與不用。這得看陛下的意思。我只能提供些信息參謀一下。最後拿主意還得陛下定奪。”

劉病已雙手負在身後。在室內慢慢來回踱步。良久之後。他倏地轉身。擲地有聲的說:“既如此。朕且放手一試。”

許廣漢點了點頭。和張彭祖兩人恭敬的聽他示下。

“父親本意是想要為魏相謀丞相之職。朕覺得此舉太過顯眼。不可為之。不過朕可以試他一試。”他的嘴角勾著一抹孤傲的冷笑。面無表情的說:“五將軍班師回朝。論功過賞罰。範明友是霍光的女婿。如今還動他不得。韓增和趙充國是軍方的赫赫老臣。朕還得倚靠他們二人的實力和霍光相抗衡。所以也動不得。但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一句的“但是”居然令許廣漢和張彭祖驚得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