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上午十點,孔令宜用內線撥給邵雲,“科藝的項目代表到了,在第三會議室。”
“好,我馬上過去。”他很乾脆的回答。
摁斷電話,邵雲拾起桌上的一份檔案重新審視了一遍,科藝CM項目的組織結構圖,一共4人,leader叫常少輝,聽說是為了這個項目特別從美國調回來的資深工程師,也是今天邵雲重點想見一見的人,其餘幾個,在之前的會談中都有過接觸。
其實先期工作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但因為科藝之前的經驗累積在那裡,項目組的技術人員科藝佔掉三分之二,邵氏僅派了老盧和一名採購工程師列隊。
對這樣的安排,老盧頗有微詞,雖說兩家是在合作,但工作中免不了有分歧,一旦產生意見,邵氏難免人微言輕。
邵雲對此卻不以為意,他關注的是最終結果,能否把新型材料成功的研製出來,而不是其他細枝末節。況且,在合作中,邵氏的出資比例佔了大頭,萬一真的產生分歧,科藝也沒有能力以大壓小。
老闆都這麼說了,老盧只能收起所有的牢騷,乖乖閉嘴。
會議室裡,與會人員已經全部到齊,此時見他進來,不約而同都站了起來。
他微笑著走過去跟每一位科藝的來賓打招呼。
常少輝站在最前面,竟是朗眉俊目,氣宇軒昂的一個人,邵雲的手伸向他時,他也僅僅是含著笑意回握了一下。
科藝的費工熱情的從旁介紹,“邵董,這位就是常少輝先生,美國TMG的高材生,資深的材料專家啊!”
邵雲不免笑著客套,“聽說常先生昨晚剛抵本市,今天一早就趕來開會,真是辛苦了。”
常少輝禮貌的回道:“邵董不必客氣,都是應該的。”
不知為何,眼前的這個男人讓邵雲感到微微的不適,也許因為他的眼裡沒有象一般人那樣見了自己就流露出恭謹和謙卑,他的神情始終篤定,眉宇間從容而淡定。
重新落座前,邵雲的心上驟然間劃過一道尖利的弧線,他驀地眯起雙眼,似笑非笑的盯住了常少輝,“我們以前,好像在哪裡見過。”
如此突兀的話語令常少輝甚為詫異,略揚了揚眉,他微笑道:“哦,是嗎?我沒印象了。”
邵雲沒能及時捕住那絲令他不安的心悸,細細想了想,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不禁暗暗搖頭,對適才湧現的情緒感到可笑。
他從來沒有這樣莫名的猜疑過別人,也許,常少輝的高傲令他多少有些不舒服,然而眼下,他的確需要這樣一個意志堅定,且有主張的人來貫徹這項艱鉅的任務,而常少輝,無疑是合適的人選。
邵雲看得出來,常少輝雖然低調,但絕對是一個處變不驚,冷靜強勢的男人。
一個多小時的會議中,討論的重點落在瞭如何與華南鋼廠合作的具體步驟上。
科藝與華南鋼材廠的合作畢竟是兩年前的事了,這兩年中,作為國營企業的華鋼,經歷了資產重組,人事調整等一系列重大變革,之前項目組的成員早已分崩離析。
新上任的華鋼領導對此次的三方合作也流露出了濃厚的興趣,畢竟新型材料的開發未來的市場還是潛力巨大的,不能只圖眼前的利益。但重新組織實驗組人員以及新成員對項目的熟悉都需要花費不少時間,科藝和邵氏卻都已等不及。
這個會議,邵雲本來可以不參加,實在是因為緊張和重視,所以特別過來聽聽,而技術上的細節,他並非最在行,所以基本上不發表什麼意見。
會上明顯是科藝的幾個代表聲音最響,討論的煞是熱鬧,邵雲邊聽邊情不自禁的去觀察常少輝。
大多數時候,他都是一個安靜的旁聽者,然而,邵雲漸漸的發現,其實整個討論都在他的掌控之下,當一個問題被屢次糾纏不休時,他只消從旁點撥兩句就化開了雲霧。
看得出來,他在科藝的威望相當高,幾個工程師看他的眼神裡都透著佩服。
如此理性而篤定的人邵雲還是頭一次碰見,他甚至覺得常少輝跟自己有幾分相像,他們都有自己的想法,且不會被別人左右了主張。只是當遇到反對意見時,邵雲通常都會表現得比較急躁和不耐,竭力的想用自己的理由去說服對方;而常少輝則不同,哪怕對方已經爭得臉紅脖子粗,且出言不遜,他也僅是淡淡一笑,並不急於辯駁,彷彿沒有什麼可以影響得了他的情緒。
無可否認,內心裡,邵雲已經開始有些佩服常少輝的沉穩淡定,那似乎是他自己最為缺乏的一種氣度。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對常少輝產生好感,這又令邵雲有些困惑,是否人跟人真的有氣場之說,氣場不合,哪怕對方再優秀,也無法與自己相吸。
爭論在所難免,尤其是在幾個關鍵步驟的人員分配上,老盧似乎情緒有些過於激動了,臉上明顯寫滿了對科藝的不滿,屢屢反駁對方的意見,對那幾個激情飽滿的年輕人更是從心底感到不屑。
邵雲明白他的心態,在邵氏機械製造部,年介不惑的老盧也算得上德高望重的前輩了,如今卻要事事跟著幾個年紀比自己輕許多的公司外方人員走,心裡肯定會覺得不爽。然而,如果始終帶著這樣的情緒去合作,很有可能會對研發產生負面影響,邵雲雖然不露聲色的聽著,但漸漸的,還是擰緊了雙眉。
討論的最終結果是安排兩家公司的主要負責人第二天直飛華鋼進行面對面的磋商和試驗部署。
常少輝的手上掌握著先前研發的一手資料,自然是主導談判的人選,邵氏這邊則派了老盧跟過去協助。
會議結束時,出於禮貌,邵雲向科藝的幾人發出晚宴邀請,費工他們都愉快的接受了,唯有常少輝婉言謝絕。
“謝謝邵董的好意,只是,我還有些私事沒來得及處理,今晚無法奉陪了。”
聞聽此言,老盧的臉立刻拉得長長的,邵雲雖然心頭亦是不悅,但並沒有表現出來,商場上以和為貴,他早已學會了掩藏情緒。
伸出手,重重的拍了一下常少輝的胳膊,他朗聲笑道:“好,常先生既然有事就不耽誤了,改天一定另請。希望咱們兩家合作愉快!”
常少輝微笑著頷首,“一定會的。”目光卻混合著犀利與詼諧瞥向老盧。
回到辦公室,老盧猶在他耳邊嘀咕,“看吧,科藝這幫傢伙個個心高氣傲,難搞得很。這個新來的常少輝,看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呃。”
邵雲冷冷的掃了他一眼,“那麼,你的意思是需要我換人?”
老盧一愣,旋即明白過來,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他跟著邵雲這麼長時間,還是第一次聽他用如此尖刻的口吻跟自己說話。
老盧是聰明人,回想起剛才自己的表現,也知道過分了,明顯沒把邵雲先前的囑咐放在心上。
邵雲見他面露難堪,不覺也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但是目前,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如果你總是這樣抱著成見跟他們相處,最終吃虧的還是我們,你想想,項目拖延了對我們有好處嗎?”
老盧有些慚愧,沒想到一向是邵雲的左膀右臂,現在反而要他費心來勸解自己,心結一解,鬱氣也就攢不住了。
“邵董,我明白了,您放心,我會就事論事,不再跟他們較真。”
邵雲用力抿了抿嘴,拍拍他的肩道:“你受的委屈,我將來一定好好補償。”
老盧心頭驀地撞起一股熱浪,頓時什麼彆扭的情緒都消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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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少輝沒有立刻回公司,也沒有回酒店。他在邵氏的門口就與下屬分道揚鑣,隨手招了輛的士,順著環城路緩緩的開。
離開了整整一年,沒想到還有機會再回來。
眼前拂過熟悉的景色,他多少有些激動,只覺得心底那個一度模糊的身影正在逐漸清晰。
一年來,他們沒有過任何聯繫,她過得究竟怎樣,他無從得知。在最初的日子裡,他也有過希冀,雖然明知不切實際,還是忍不住盼望她能給自己來電話,直到後來,終於明白,一切真的是不可能了。
然而現在,他又回來了,回到這座有她的城市,才發現,原來心底的思念從來不曾徹底抹去。
是否冥冥中,一切都已註定,他和曼芝,必然還會再有交集?
“先生,再往前面走,就繞回去了,你看咱們……”的士司機有些為難的問他。
常少輝想了想,還能報得出他從前租住的小區名字,“就去長璐花園吧。”
車子調整了方向,很快箭一樣的朝前駛去,他忽然發現自己竟有些急不可待了。
這幾天,曼芝在新店被一個金髮碧眼的歐洲小夥子纏得已是煩不勝煩。
來了不下五六次了,每次都跟她描述自己家裡有怎樣的一張桌子,尺寸是多少,需要在上面擺放一盆植物,問她有什麼建議。
起先,曼芝還頗有耐心的給他推薦自己認為合適的盆景,她的口語並不怎麼好,講的有點磕磕巴巴,但因為說得慢,還帶著手勢比劃,自認為解釋得夠清楚了,可洋人依舊是搖頭,這樣那樣,總覺得不滿意,然後離開。
然後再來。
曼芝懷疑他是否真的有誠意要購物,不就一件盆景麼,至於費這麼大勁?
剛才見他踏足進來時,她的面龐明顯僵硬了一下,在心裡哀嘆一聲,難纏的又來了!
可惜店裡就她和一名小工守著,小工的ABC比她還要差,更加不能應付。
糾纏在所難免,可又不能就此將他趕出去。
正惱恨得抓狂,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音冷不丁插了進來,很自然的接過曼芝打結在舌尖上的單詞,與那洋人侃侃而談,和暢的英文流水般的從他嘴裡傾瀉而出,極富磁性,帶著淺淺的笑意。
曼芝倏地轉過身來,整個人頓時呆怔在原地,彷彿乍然間被人施了定身術。
周圍嘈雜的聲音象潮落一樣迅速的消退,只有嗡嗡的耳鳴聲越來越響,震得她耳朵生疼,恍若夢中。
也不知站了多久,才發現洋人早已走了,唯有常少輝含著恬淡的微笑佇立在她面前。
“這個老外,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笑臉就在眼前,可他說出來的話令曼芝怎麼也反應不過來。只覺得腦子裡鈍鈍的,無法通暢的運轉。
“什麼意思?”她終於想起來要跟他對話,然而到底神色張惶。
即使潛意識裡曾經有過期待,但他的出現還是太突然了,令她張口結舌。
常少輝輕輕笑了笑,卻並不解釋,只道:“他以後不會再來。”說畢便將她撂下,反剪了手去打量店堂。
曼芝的眼神近乎木訥的追隨著他悠閒的背影。他有多從容,就反襯出她有多侷促。
一年的時光,不經意間就這樣溜走,似乎很長,其實很短,短得令她心生恍惚,彷彿他們的離別只是數天前的事情。
她下意識的舉手輕觸面龐,又忍不住用力捏了一下,想籍此來確定這究竟是不是在夢裡。
如此孩子氣的動作恰好被轉過身來的常少輝盡收眼底,他眸中的笑意更深了。
“怎麼,覺得象做夢?”他走近她,戲謔的開口。
曼芝的臉頰頓時暈開一片緋紅,意識一旦復甦,心上就彷彿有無數個歡樂的樂符輕快的跳躍著,沒有章法,卻依然引爆欣喜。
店堂也已然容納不下兩人重逢的喜悅,他們於是走出花店,在臨近的小徑上輕步慢走。
“為什麼忽然回來了?”她仰起臉問他。
因為逆光,因為笑意,她的眼睛不覺眯起,這樣的口吻和神情給她秀麗端凝的面容上頻添了幾分稚氣,與從前給他的感覺不太一樣,然而,他還是很高興,因為終於又能見到她。
“回來做一個項目,老闆給了我三個月的時間。”他如實的回答。
曼芝臉上的笑容沒來得及褪去,心裡卻咯噔了一下,驀地意識到什麼,竟有一絲難以名狀的緊張。
他的歸來大概跟自己的“牽線”不無關係吧。她不難猜出這個項目跟邵氏會有著怎樣密切的關係。但她終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因為明知無法收尾,要解釋的東西太多,太複雜,而且,似乎目前,也沒這個必要。
常少輝並沒有在意她的神色變幻,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他徐徐的說,“剛才在長璐花園遇見李小姐,她竟然還記得我。這才知道原來你開了家新店。”
曼芝伴著他微笑的朝前走,但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李小姐還告訴了我一個不錯的消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明顯上揚。
曼芝自然明白他指的好消息是什麼。曾經那樣糾結在這上面,如今終於算是解脫,當然可以這麼形容,可是她的心裡,不知為何,彷彿塞進去一些亂草,憑空攪亂了歡喜。
常少輝的腳步停頓下來,轉了個身,攔在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雙肩。
曼芝震了一震,被迫抬起頭與他對視。
“為什麼一直不跟我聯絡?”他收起笑意,目光深邃,就那樣望著她,彷彿要望到她心裡,洞悉她的每一個想法。
“我,我……”她囁嚅著,卻連不成句,因為自己都不清楚是為了什麼。
這樣肅穆的對峙,氣氛便有些壓抑,曼芝一直以為常少輝是個很溫和的人,卻不料他的身上也會有這樣壓人的氣勢。
就在她覺得快要承受不住的時候,常少輝的面龐卻再度舒展開來。
“曼芝,你變了。”他微蹙了眉,笑望著她,說不上來是稱讚還是責備。
他看得出曼芝的拘謹,從前她把這份拘謹牢牢掩藏在老成背後,這令她看起來跟實際年齡不相吻合,也許正是那樣一副神遊天外的疏離深深吸引了他。
眼前的曼芝,身上卻再也看不到那種漠然,舉手投足間流露出尋常女子一樣的柔軟和羞赧,這樣的曼芝,同樣令他迷戀,即使和以往不同。
曼芝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一年來的確變了許多,好似心上一根長久繃緊的弦倏然間斷了,整個人就有些沒著沒落的飄著,很輕鬆,連帶反應也日漸遲鈍。
常少輝的手從曼芝的肩上滑下,直接拾起她的右手,緊緊的攥在自己掌中,掌心的熱度再一次傳遞給了曼芝,乾燥而溫暖,一如兩人第一次握手時曼芝感受到的那份奇異。
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篤定沉穩的氣息,若有似無的影響著對方,曼芝惴惴不安的心突然就安分了下來。
原來,這就是她長久以來渴求和等待的,沒有洶湧的潮水,暗礁浮沉;幸福象小溪流水一般靜謐而柔和,雖然平淡,對她來說,卻已足夠。
曼芝終於迎視著常少輝期盼的眼眸莞爾一笑,她喜歡這種一切皆在掌控的感覺。
不知不覺中,已經在這條並不算短的小徑上來回走了好幾遍,再一次面臨盡頭時,他們同時停下腳步,相視而笑,不能再這樣沒完沒了的踱下去了。
“我還得回一趟公司,明天就要出差。”他解釋著,語氣含了一絲不捨,“我晚點過來找你,一起吃晚飯,好麼?”
曼芝微笑著點了點頭。從這一刻起,她的生活終於要發生徹底的轉變,她離她希冀的幸福不再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