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二十九章 重歸故里
第二十九章 重歸故里
三天後的一大早,郭解便帶著雙福,騎馬上路了。過去的幾天裡,他一直都沒見到劉陵,自打劉安找他安排長安的差事之後。當然他也不敢去找她,王宮的正殿,永遠都是他的禁地。隨著年齡的漸漸長大,劉陵對翻牆頭偷進花園的興趣也越來越淡,郭解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去過那裡了。拜別劉安和劉遷、離開王宮的時候,他還不斷地回頭張望,宮門處卻只有阿紛的一雙淚眼相送。
打馬出了都城,郭解又開始幻想著,劉陵一定是等在哪處的鄉野酒家,亦或是路邊亭臺,等著為他送行。郭解不緊不慢地由著馬走著,關注著路邊的每一戶人家。可是一直走到天色黑暗,離都城已經很遠了,郭解除了失望還是失望。
當晚,郭解主僕找了一家農戶吃飯下榻。第二天一早出發,便離開了大路,選了一條山路而走。郭解和雙福策馬飛奔了一天,中午只吃了些農家主人給做的乾糧,就著路邊的小河喝了點涼水。傍晚,他們終於來到郭解幼時曾經居住過的村莊。
天氣很好,涼得令人舒爽歡暢,農田地裡依舊生機無限。自從進了淮南王宮,郭解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親近地身處鄉村風情之間,不覺看得痴了。麥子和蠶豆的旱地已經秋種過了,水田裡的稻穀有的已經開始泛黃低垂,有的還是濃綠的正在灌漿。粟禾地裡則是一片金黃燦爛,它們都深深地垂著沉甸甸的穗頭,驕傲地等待著收割。一定又是一個豐年。過往的匆匆行客,只為這豐收在望的美景吸引著,不斷有人駐足觀望。他們都以為,這裡與別處的富庶村莊沒什麼不同,四年之前這裡曾經遭過的滅頂之災,早已被世人遺忘乾淨。村莊死而復生,劉安於治國理民方面,胸中的確大有丘壑。
村莊裡的人煙比過去更加繁盛,只是鄉民的面容已然陌生,他們的口音也和原先大不一樣。炊煙裊裊升起,自家的院子依舊是細竹短籬圈著,籬笆上還累累垂垂地掛著許多豆莢。院內的雞鴨牛羊,歡叫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常,看來這新的主人也是一個理家的好手。
郭解牽著馬,站在院外,悵惘良久。他謝絕了新主人的盛情邀請,牽著馬向桑林所在的土山走去。大路上的老鴰窩依舊還在,只是不知那窩裡面的居民,是不是也像那些村民一樣更換了新顏?郭解如今長大了,已經沒有興趣再去探訪老鴰的家了,他手裡握著舊日的玉蟬,想的是那個在大路上突然出現而又轉瞬而逝的、給他的生命帶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的金裝玉裹的小人兒,她如今卻隱居深宮,連送別的一面都不肯輕易賜與。
桑林依然還在,樹也粗大了一些,還掛著稀稀拉拉的一些老去的秋葉。桑林的中央,有一個很大的土丘,土丘前面立著一個大石碑。那土丘是劉安為當年死難的全體鄉民所立的義冢,鄉民們的屍骸都蒐集起來,集體埋葬在了這裡。郭解在義冢前面跪了下來,沉思往事,流了許多眼淚。良久,他才站起身來,四下一望,卻忽然發現義冢的後面,桑樹疏疏地掩映著兩座小小的墳包。當年義冢建成之後,劉安曾親自帶著郭解前來拜祭,那時候並沒有這兩個小墳,郭解記得很清楚,他那時還圍著桑林走了一圈。此後的幾年裡,郭解的學業功課十分繁緊,加之路途又很遙遠,便再也沒有來過。
郭解快走了幾步,繞過幾棵桑樹,來到兩座小墳的跟前。兩座墳前都立著石碑,一個石碑上刻著:田門秦氏之墓,另一個則是刻著趙公易之墓,下首落款赫然都寫著:女田兼泣立。郭解茫然思索了一會,恍然記起,當年阿兼的生父,的確是姓田的,看來她是不願意再用郭姓了。兩座小墳上都沒有亂草叢生,顯然時常有人前來祭掃。
“阿兼――”郭解繞著土山奔跑著,放開喉嚨,大聲呼喊。
“阿兼――!阿兼――!阿兼,你在哪裡――?”郭解的呼喚聲在山野裡盤旋迴蕩著,卻始終沒有任何迴音。
阿兼還活著,她沒有死!一定還沒有死!一定是她,在亂後分離出秦氏和趙易的屍骨,另行安葬了。可是當年阿兼才八歲,到現在也不過十二,完全不能獨立生存,這兩座墳墓,究竟是誰幫她營造的?這些年,她又是被誰撫養,又是如何生活的?郭解迫切地想知道,他漫山遍野地呼喊著,回答他的依舊只有四面八方山谷的迴音。
直到喊得嗓子啞了,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郭解的眼淚又不聽話地流了下來。他和雙福裹著衣服,偎在馬的身邊,依著雙墳睡了一夜。第二天,他抽出長劍,在石碑上刻下“西去長安――兄解以聞”幾個字,在兩個墳前各拜了四拜,默默祝禱著保佑我尋到阿兼,之後便辭了墳墓離去。他知道阿兼一定會再來祭掃,盼著她能看到自己刻下的留言,能夠去長安找他。只是阿兼年紀還這麼小,即便看到了留言,又如何能夠千里跋涉,去到長安?長安城那麼大,她即便到了,又能如何找到他呢?郭解也沒有辦法,只能想一步看一步再說吧。
郭解又回到了村莊裡,打聽了一圈阿兼,卻完全不得要領。那道觀早已拆毀,青銅香爐很值錢,也已不知被誰移走了,只留下一個孤零零的白塔豎在那裡。當年那個老方士陳玄,卻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誰也沒有再見到過他。郭解無計可施,也沒心情再去看一眼白塔裡的密室,只能揮淚而去,繼續他的行程了。
郭解一路風塵僕僕地北上,幾日之後,便離開了淮南國的邊境,踏入大漢的直轄疆土。又走了十來天,鄉土風情皆已大變。大漢的疆土之大,物產之豐,都令從未出過遠門的郭解和雙福乍舌不已。北方的田地裡沒有了稻穀的耕種,菽粟的秋收漸漸結束,冬麥地裡也已長出寸許長的幼苗。一路上,所見的百姓大體都是溫飽有餘,安居樂業,郭解主僕的食宿也不難解決。
秋盡冬來,天氣漸漸變冷,行路也愈發艱苦了起來。這日天色很是陰沉,郭解和雙福出發後不久,天上便下起了小雨。等過了午時,天色愈加陰黑,小雨卻變作雪花,夾裹著北風漫天飛舞。
“老天要下雪也就罷了,怎麼突然還颳起風來,冷成這樣?我的手都凍得打顫兒,把不住韁繩了!”雙福在馬上把蓑衣緊了緊,哆哆嗦嗦地說道:“公子,咱們快點找個人家投宿吧,不然雙福可就要凍死了,以後不能再伺候公子了!”
“就你小子事多!哪裡就冷到那樣?你到寒冬臘月時,還不過了不成?”郭解罵道,其實他自己也凍得牙齒打戰,嘴唇發紫了。他自幼在溫暖的淮南國長大,從未經過這樣的天氣劇變,他這幾年也是養尊處優地度過,有些經受不起風雪挫折了。前面遠處恰好有個村莊,因為陰暗,人家都早早點上了燈。溫暖的燈光透過重重風雪,透到行旅人的眼前。郭解打馬飛奔,向那光亮處跑去。
主人家的住房很多,院子也很大。淮南莊戶人家常見的家禽牲畜,他的棚欄裡都有,而且赫然還有兩匹大馬!在淮南國的農家裡,從來不會見到這類華而不實的牲畜。主人常年辛勤的印記都刻在臉上,他自己筋力未衰,還生養了很多能幹的兒孫,老人的臉上盡是滿足。
“天下的鐘靈,豈能盡在淮南一家?”郭解心裡暗暗讚歎著。他自幼在淮南國生長,以後又接受淮南王宮裡的先生們言傳身教,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地就以為天下最富庶、百姓最安樂的地方,非淮南國莫屬。如今看來,先生們和自己都不免是井底之蛙了。
“公子是打哪裡來的,要到哪裡去?”主人殷勤問道。因是農閒時候,主人便吩咐了兒媳收拾房間,為客人備飯,自己便端了一盆炭火過來,陪著郭解坐下敘話。
“我們從淮南國來,要去長安投靠親戚。”郭解答道。
“淮南國?那是在我們的南方啊!”主人說道。
郭解點點:“正是。”
“聽人說起過,南方雨多卑溼,瘴癘盛行,可不好居住呢!那麼淮南國的百姓,可還吃得飽飯?”主人滿臉新奇地問道,顯然他並未接觸過淮南來的客人,只是道聽途說,以訛傳訛。
郭解聽了不禁失笑起來。誰都以為自己的家鄉是最好的,自己家鄉以外的人都窮愁潦倒,三餐不繼。看來這竟是天下人的通病,不僅僅是自己才有的想法。
“淮南國雨水的確豐沛,卻並無瘴癘,米糧出產也很豐饒。”郭解說道,還略略為他講述了些淮南國的鄉情和五穀農桑,主人聞所未聞,大大點頭,連聲稱讚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