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三章 絕智慧籌天下亂 丹心豈...
第三章 絕智能籌天下亂 丹心豈...
蒯徹看在眼裡,忙搖手正色道:“諸公休疑,老夫語出肺腑,待韓將軍與公子之心,與諸公無二。如生異心,人鬼共誅。諸公儘可安心攜公子前去滎陽。漢王性情之人,灑落不羈。縱使忌憚韓將軍這樣的功臣,對於老夫這等以口舌取食的謀士,並不會過於介懷。天子陛前,老夫自有自保之謀。”
部將們聞言,雖然仍有些將信將疑,想到蒯徹追隨韓信征戰多年,一生奇謀,盡付韓氏。韓信戰功,半數出自蒯徹謀略。而天下大定之後,蒯徹不求封侯拜官,而是歸隱田園,恬淡度日。如此心性徹悟之人,若為私利出賣故人之後,委實難以置信。何況這些部將也再無可信任託付之人了。
蒯徹見眾人心情漸漸安定下來,便道:“諸公與老夫皆是韓將軍故人,你我須要同心協力,方是長遠之計。”
眾人點了點頭,為首的張建說道:“我們兄弟自然是看重先生與君侯的情誼,所以不遠千里之遙,攜帶公子求教。此後萬事,唯先生馬首是瞻,無不聽命。”
蒯徹說道:“如此老夫便不客氣了。諸公與老夫日後除了要撫養公子之外,還須肩負復仇重任。公子仇人有三,皇帝劉邦,皇后呂雉,丞相蕭何。若除此三人,漢家銳氣便失了大半。不但血仇得報,日後公子建功立業,也會事半功倍,容易得多。”
眾人道:“正是如此。只是此三人位高權重,天下所歸,復仇談何容易啊。”
蒯徹微微笑道:“人生一世,須向險中求勝,方是男兒本色。諸公可有懼怕了麼?”
眾人聞言,豪情登時大起,紛紛道:“大丈夫何懼一死!我等願為公孫杵臼,分頭刺殺暴君妖后奸相,有死而已!只望先生一如程嬰,好生照料孤兒。存亡大義,互不辜負!”
蒯徹撫掌道:“壯哉嘉士!只是如今這三人出行必定護衛如雲,行刺並非易事,不過白白送命,於事無濟。諸公既有赴死之心,老夫便可放心安排。現下漢王正忙於平定陳豨之亂,一時不會回朝理會你我。諸公先安心在蓬舍小住,待老夫謀得良策之後,再與諸公請教。”
如此過了月餘,日子十分平靜。新年過後,各地風聲漸漸平息,再無人議論韓信謀反滅族之事,眾人懸吊著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這日,蒯徹召集眾人來到廂房議事。眾人心知蒯徹良謀已定,心中都是歡喜和期待。
蒯徹邀眾人落座,捻鬚問道:“復仇之事,老夫已有三計。蒯徹老朽,不能為力,成與不成,全賴諸公。諸公可有願死之士?”
眾人一同答道:“在下願死!”
蒯徹搖搖頭,說道:“死並不難,難的是要在死後完成使命。”
眾人聞言,皆不明所以,詫道:“人死燈滅,萬事俱休,如何能在死後完成使命?”
蒯徹說道:“如今漢王稱帝,天下一統,九州歸心。老夫放眼望去,四海之內無人有此力量,可撼動漢室基業。公子復仇建業之路,遙遙無期啊。”
眾人默然。公孫獻便問道:“先生之言十分有理,只是既然無望,如何又要我等赴死?先生必有奇計,還請賜教。”眾人紛紛附和。
蒯徹道:“四海之內無人能敵,四海之外,可就不是劉邦所能掌控的了。”
眾人頓悟,一齊“哦”了一聲,便靜了下來,聽蒯徹講下去。
蒯徹說道:“在中國北方,尚有匈奴一族。”
眾人聽了匈奴二字,宛如黑夜中驀地見了月光一般,精神無不為之一振。
蒯徹徐徐說道:“咱們中國軍隊,自古便以步卒為主,兵車為輔。自戰國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以來,騎兵始有建制,卻也不曾做過殺伐主力,只是取其機動便捷之利,為三軍步卒的衝突輔助而已。中國以農桑取衣食,六畜之中,耕牛為重。馬於耕種時則無甚大用,食料也貴,只能為官府和豪貴人家豢養,所以中國馬少。而騎兵操練,也有定時。匈奴則不然,家家有馬群,其族人不論男女,自會走路起便會騎馬,一生在馬背度過,逐水草而居,遊牧為生。即便普通牧民,馬術亦高過中國騎兵。大漠草原其地苦寒,除馬奶羊肉畜牧牲口,別無出產。遇有乾旱風雪之年,草料不足,牲畜飢凍而死,他們便以殺戮劫掠求食,其民風剽悍兇殘如此。而匈奴騎兵,其戰力更遠勝於我中國勤於操練的騎兵之一倍。”
眾人聽得入神,將頭點得更深。
蒯徹又道:“如今匈奴是冒頓單于在位。據老夫所知,其人膽略過人,英雄無比,尤善征戰。數年之間,匈奴各部族皆已降歸其下。老夫需要一個通曉匈奴語言風俗之人,扮作匈奴土人,尋機深入王庭,以己之命,蠱惑冒頓單于興兵侵漢,以弱漢室。”
眾人聞言,目光一齊轉向那個身材高大壯碩,卻不愛說話的人身上。蒯徹一看,認得此人名叫斛以德。只因他口音奇特,不似中土,所以時常緘默。
斛以德向蒯徹施了一禮,說道:“在下曾受君侯重恩,願以區區己命,供先生驅遣。”
張建便向蒯徹述說斛以德身世。原來斛以德之母乃是匈奴人。先秦時,北地大亂,匈奴屢次犯邊。斛以德之父是鐵匠,曾被擄掠為奴。匈奴人見他勤勉,又打得好兵器,便把一個匈奴女子配為妻室。數年之後,他父親覓得機會逃歸,這時已有了他和一個兄弟二子。又過了多年,母親已死,他父親便用積攢的錢財,贖回斛氏兄弟,養在身邊。這時斛以德已經十四歲,他兄弟十一歲了。待他兄弟二人長大,時逢秦末大亂,兵戈四起。也是機緣巧合,在一次兵亂奔逃之中,還只是個負責料理糧秣運輸的郎官韓信領兵路過,救起父子三人性命。斛以德便囑咐兄弟照料老父,自己則追隨韓信,一路征戰了。只是斛以德回到祖居時已是半大少年,此後雖然學會漢話,口音卻無論如何不能完全合眾。為免被人歧視譏笑,便時常沉默不語。
蒯徹聽完就裡,便問道:“如此甚好。只是足下已離開北地幾二十年,彼此都已物是人非,可有計較,令匈奴人不生疑竇?”
斛以德道:“在下以戰亂不息、父子失散為名,到母舅部落避禍。一年半載之後,鄉音風俗皆已復歸我身,那時再尋機接近王庭,圖謀大計。先生以為如何?”斛以德本已習慣緘默,此時一口氣竟說了如此多的話,自己也感到驚訝。
蒯徹見斛以德心中頗有計較,大大放心,便道:“甚好。只是到了那裡,言行務必謹慎小心。如大計可行,亦可保全性命,自然更好。”
斛以德說道:“在下有一自幼交好的表兄,其母乃是左賢王之妹。藉此關係,或可成為晉身之階,也未可知。”
蒯徹道:“如此大妙。引匈奴入襲,此一計也。其二其三,皆為離間之計。其二,離間帝相。須有一精通翰墨巧言善辯之人,投奔丞相蕭何幕僚之下,獻計獻策,取得信任。之後尋機進言,離間關係。或使漢王誅相,或使蕭何叛主,皆為大功。”
眾人一齊笑道:“此等妙人,非公孫兄弟不可。”
公孫獻也笑著道:“諸位兄弟抬愛,小弟豈敢推諉?只好趕鴨子上架,勉強出醜了。”
蒯徹正色道:“此事難為,足下切莫輕視。丞相蕭何乃是漢王鄉黨,自沛公斬白蛇起義,便跟隨不棄。漢王逐鹿天下,殺伐不休,屢戰屢敗,仍能屢敗屢戰,最後一統江山。其功不在戰將,只在蕭何。每逢漢王窘極,即便只剩孤家寡人,卻總有蕭何在後方迎納。至於糧秣兵員,更是輸送不絕於途。漢王終能戰勝項羽,悉歸功於蕭何的後援之力。其於漢王忠誠之心,不下諸公對於韓將軍。離間帝相,絕非等閒。須要尋得帝相之間的齟齬機會,才好進言。”
公孫獻點頭應諾。眾人又問道:“那麼第三計,又是離間誰誰?”
蒯徹大聲說道:“離間帝后!”
眾人一凜,蒯徹又大聲說道:“諸公!可有人願意自宮淨身,進宮為奴?”
眾人一驚,全都啞然。蒯徹嘆道:“殺身容易,辱身難為。可惜老夫薄有微名,入宮侍上,必被識破,不然老邁無德之身,留作何用!”
語音未落,那曾在深夜救走郭族的趙易揚聲說道:“君侯微時,胯下之辱尚且忍得。為君侯復仇,區區俗塵瑣物,惜他作甚!在下情願自宮!”
張建等人如夢初醒,紛紛說道:“在下等情願自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