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四十一章 還活著的公孫獻
第四十一章 還活著的公孫獻
難言切切少年意誰解悠悠遺老心
“咦,怪鳥事,莫不成我眼睛花了?”酒正酣時,公孫賀忽然嘟囔起來。
“怎麼回事?”衛青和郭解忙問道。
“剛才我明明看到家祖父在門外站著呢,怎麼這一眨眼,人就不見了?”公孫賀說道。
“我可沒瞧見有老人家在那。衛青大哥你看見了嗎?”郭解說道。
“我也沒瞧見。定是你眼睛花了吧?”衛青說道。
“邪門!我還是不放心,先過去瞧瞧!”公孫賀扔下酒爵,拔腳走了出去,不一會卻又回來了,抓著頭皮說道:“他老人家好端端的坐在房裡呢。剛才我險些以為他已經仙去了,一個魂兒捨不得我這孫子,趕過來望望我呢!”
“你眼睛花看錯也就罷了,怎麼倒胡言亂語,詛咒起他老人家來了?喝多了酒,就是這般的不成器!”衛青笑道。
“那是,那是,嘿嘿!我自罰一爵!”公孫賀笑道。
這一場酒又是飲到了半夜,三人都極其盡興。夜深了,衛青出不了城,就在公孫賀的家裡住下。郭解卻跨上馬背,一路顛顛倒倒搖搖晃晃地回了家。
次日,直到日上三竿,郭解方才起身。
“公子,公孫家派了人來請,還在下房裡候著呢!”雙福進來送了早飯,一面回稟。
“叫進來吧。”郭解洗了把臉,說道。
來人行了個禮,郭解一看,卻是一個並不認識的中年男僕,不是公孫賀的隨身小廝,也並沒見過。“你家主人今天沒有去上值嗎?如何現在叫我過去?”郭解問道。
“家主人的確上值去了,現在是老主人請郭公子過去敘話。”男僕回答道。
“你家老主人叫我?為了何事?”郭解奇道。
“老主人只是吩咐了小人來請公子,並沒告訴我為了何事。”男僕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公孫賀的祖父並未與自己謀面,如何會貿然相邀?不過長者有約,不可推拒,這也是禮儀。郭解匆匆吃罷了飯,便隨著男僕又來到了公孫賀的家。
公孫家的大堂上立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年紀約麼七十多歲以上。老者沒有理會郭解的見禮,他揮了揮手,斥退了堂上的僮僕,一雙眼睛只是盯著郭解,上下觀看。
“老先生召喚晚生,不知有何賜教,還請吩咐!”這老人看起來筋力未衰,精神依舊矍鑠,目光也炯炯有神。郭解被這老人看得有些發毛,只好再次說話。
“嗯,你姓郭!”老者依舊看著他,忽然冒出這麼幾個字來。
“是,老先生。晚生姓郭,名叫郭解。”郭解答道。
“郭族是你的什麼人?!”老者忽然厲聲問道。
“什麼?”郭解忽然聽到父親的名諱從這老人的口裡說出,大吃了一驚。
“郭族是你的父親,淮陰侯韓信是你的祖父!是也不是?”老者緊盯著郭解的眼睛,繼續逼問道。
郭解更是吃驚。他原以為,自己的身世秘密,早已隨著趙易和秦氏的死而深深埋葬地下了,不想今日竟突然又被這陌生的老者提了出來。如果衛青和公孫賀知道此事,不僅自己進入羽林軍的希望會成為泡影,而且與他二人的交往也要斷絕。不然,以衛青的身份以及他與漢室的關係,必然會將自己獻給皇帝,千刀萬剮。
“陵兒!難道是陵兒洩露了此事?”郭解忽然悲哀地想道。郭解在離開淮南之前,與劉陵發生了口角,那時自己一時頭腦發熱,竟忘了要一生守口如瓶,卻把身世的秘密向劉陵和盤托出了。
這老者不在昨晚當眾揭穿此事,單挑公孫賀上值的日子找了自己前來,應該是不知從哪裡得了一點口風,卻並不確定消息真偽的吧?郭解暗暗盤算,想著用個什麼法子遮掩過去。
“實在抵賴不過,也只有殺了他!”郭解心中暗忖道:“只是這府中看到自己進來的僕役那麼多,可不容易一一滅口。”只是想想罷了,郭解暗歎,如此殘忍冷酷的滅門,自己當真是難以下手。倘若真的下了毒手,就算不被人發覺,日後見了公孫賀,卻要以何面目從容相對?
“像,真像!”老者並沒有料到郭解心中升起的邪惡念頭,他看著郭解,口裡喃喃說道。這老人渾身透著邪門,說話也是前後飄忽,叫人摸不著頭腦。郭解一時竟難以回話,索性默不作聲,裝聾作啞。
“君侯!你已有了孫子了!血脈未斷,你的在天之靈,也應該安歇了,不要再怨望了吧!”老者忽然仰面向天,雙手微微顫抖著,口裡輕輕地說著,兩行濁淚從眼中悄然流下。
郭解心中暗動,卻也沒有說話,兩人都是沉默相對。過了一會,老者嘆息了幾聲,換了一副慈顏,招呼郭解坐下。
“我問你,張建和趙易可還在人世?他們可都還好嗎?”老者又問道。
郭解的吃驚一次比一次厲害,他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
“孩子,你不要怕。”老者說道:“你可知我叫什麼?”
“晚生不知。”郭解搖了搖頭。
“老朽名叫公孫獻。你可知道這個名字?”老者又說道。
“公孫爺爺!”郭解聞言,立刻翻身拜倒:“孩兒知道,孩兒當然知道!”郭解翻開衣領,尋出他父親的遺留的那枚金蟬,雙手遞給了公孫獻。
“果然是你!他們把我的事情也告訴你了?”看著金蟬,想起當年的慘烈,一晃竟將近五十年過去了。公孫獻又流下了淚:“好孩子,快起來!昨日我就在門外看了你半天,你和你的祖父,長得實在是太像了!我又聽說你姓郭,心裡便猜了個八九,果不其然!”
昨夜公孫賀嚷著祖父站在門外,原來竟是真的。只是他當時酒醉眼迷,沒有看到祖父離去,就大驚小怪起來,以為自己見鬼了呢。
“不想我在這人世,居然還有親人!”郭解擦了擦眼淚,依著公孫獻的吩咐,坐了下來。陵兒她沒有瀉露自己的身世秘密,郭解很高興,自己剛才竟然在心裡冤枉了她,真是不該!
“哦!我聽賀兒說過一點,說你自幼沒了父母,這是怎麼回事?這些年,可是張建撫養你長大的?”公孫獻只知道,當年是蒯徹和張建帶著郭族撫養的,自然而然地以為郭解也必然由張建撫養了,卻不知後來發生的那些糾葛變故。
“張爺爺在我襁褓之時業已亡故,我也不記得他的模樣了,是趙爺爺撫養的我。”郭解說道。
“趙易?當年我隨蕭何大人離開了長安,趙易還在深宮為奴,沒尋到機會告訴他知道。過了些年,等蕭大人亡故了,我又遷回長安時,趙易卻已不見蹤影了。他又是如何找到的你?”公孫獻問道。
郭解又開始落淚。他把趙易臨死前告訴自己的身世經過,父母、張建、蒯徹之死的始末,都一一說了出來。提到趙易時,卻藏了一個心眼,只說是在自己十三歲時,家中突遭強寇,趙易是為保護自己而被劫殺的,略去了和淮南王的干係不提。
“他們都死了,”公孫獻喃喃說道:“都死了,只剩下我一個無用的孤老頭子,還活在這世上!哦對了,還有遠去匈奴大漠的斛以德兄弟,也不知他是生是死?”
“這個孩兒也是不知。”郭解擦著淚說道。“斛爺爺自從去了匈奴以後,便杳無蹤影,從未與這邊聯絡過。”
“就算他還活著,今年怕是也快八十歲了,互相見面,也不能認識了!”公孫獻喟然嘆道。
“孩兒也希望斛爺爺能夠長壽,以後還有相見之機。”郭解說道。
“但願如此吧!趙易臨終前告訴你,你父親臨死之時,仍然心懷怨恨,要你將來顛覆漢室江山,自建基業?你自己的心裡又是如何打算的?”公孫獻問道。
郭解隱瞞了趙易的真實死因,以及這些年自己被淮南王教養的事實,只是為了不使任何人知道,自己內心的想法到底怎樣。何況,這公孫獻還是公孫賀的祖父,知道太多了,難免就會傳到衛青耳裡,甚至被朝廷盯上,那就一發不可收拾了。他卻沒想到,竟在父親郭族之死這裡說露了痕跡。
“趙爺爺臨死前說道,他是因為被父親所逼,不得不把原話告知與孩兒。至於日後究竟要不要依從父命,他要我自己拿主意。”郭解思考了一下,如此答道。
“趙易卻還有點見識,不是一味的愚忠。”公孫獻點點頭說道。
“只是父親交代的那條路,拋開艱險不說,實在也是茫然無緒。孩兒如今還是年輕,不懂多少世間的疾苦百態,也沒有一個親人幫助,就是得力的助手也沒有,那條道路,叫我從何做起?所以,孩兒常常是想想也就罷了,並沒有太認真。”郭解說道。
“你能這麼想,就對了。唉,當年你的祖父,你的父親,就是吃了一味執著的虧。若都能有你的灑脫,後來也不會那般下場悽慘了!大漢如今江山已固,人心思安,有誰再想翻雲覆雨,無異痴人說夢!若硬要行事,不僅徒勞無功,也是對無辜百姓的無端戕害!”公孫獻信了郭解的話,欣慰地說道。當年,公孫獻原是聽從蒯徹的安排,到當時的丞相蕭何府上做幕僚,以便離間帝相的。誰知相處日久,公孫獻卻與蕭何情分日深,蕭何淡泊超然的處事方式,竟漸漸感染了公孫獻,他開始反思自己,反思韓信,反思他們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