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四十七章 韓嫣
第四十七章 韓嫣
優寵飛塵遮帝苑小兒得志辱賢王
“左蒼梧,右西極,丹水更其南,紫淵徑其北。終始霸產,出入涇渭,酆、鎬、潦、潏,紆餘委蛇,經營其內。蕩蕩乎八川分流,相背異態。東西南北,馳鶩往來,出乎椒丘之闕,行乎州淤之浦,徑乎桂林之中,過乎泱莽之壄。汩乎混流,順阿而下,赴隘陿之口……”
“於是乎離宮別館,彌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閣,華榱璧璫,輦道纚屬,步櫩周流,長途中宿。夷嵕築堂,絫臺增成。巖突洞房,俯杳眇而無見,仰攀橑而捫天,奔星更於閨闥,宛虹拖於楯軒。青龍蚴蟉於東箱,象輿婉僤於西清,靈圉燕於閒館,偓佺之倫暴於南榮;醴泉湧於清室,通川過於中庭……”
司馬相如的《上林賦》,極盡藻飾文華,鋪排了漢室皇家獵場上林苑的奢華壯麗。而當時,衛青所率的羽林軍就是在上林苑值守護衛的。大批王室的車馬滾滾而行,一色高大英武精挑細選出來的五百羽林郎盔明甲亮,分列道路兩旁迎候。
率先來到上林苑的是江都王劉非,他騎著一匹大宛良馬,大群騎兵隨從前呼後擁,神情很是倨傲。因為來得早,他們走得也是不緊不慢。劉非是劉徹的異母兄,先皇孝景皇帝的後宮程姬所出。他三十多歲,因常年習武,故而身材健壯,氣宇十分軒昂。劉非身邊跟隨的騎從,形貌也都十分威武剽悍,看上去都是能征善戰之士。
劉非看起來很興奮,正與隨從們高談闊論著今日的射獵,大有要將上林苑的禽獸一掃而盡的態勢。正說得高興,忽聽身後一陣陣喝道之聲遠遠傳來。劉非等人回頭一望,卻是百餘人的一隊騎從,張著皇帝所用的的黑底白虎紋繡旗,簇擁著一輛戰車向這邊奔來。
“陛下的車駕到了!”劉非顧不得車馬捲揚起來的塵土,立刻帶著隨從們退到路邊,躍下馬背,伏跪在泥地上迎接聖駕。騎兵簇擁著戰車轉眼就奔到了近前。
護衛儀仗的羽林郎無須跪迎,仍舊騎在馬上。郭解以前只在張騫出使的那日,在城郊遠遠地見過劉徹一面,他還從沒有近距離地看到過這個皇帝。郭解眼睛一眨不眨,向戰車奔來的方向注視著。
騎士們裹著戰車疾馳而來,郭解分明看到,那車上端坐的人衣冠華麗精巧,他不過年方弱冠,卻眼含春水,眉聚遠山。他面上傅著粉,唇上塗著脂,雅態豔致,秀美非凡,卻是那日在長安城中巧遇的拋擲黃金彈丸玩耍的美少年韓嫣!
韓嫣一肘倚著車邊的靠手,端坐車中,神態自若。他毫不理睬還跪在泥地裡的劉非,帶著大隊騎兵飛馳著揚長而去。馬蹄所過,揚起來大片的塵土,將劉非和他的隨從們密密實實地遮蓋了起來。羽林郎們中間傳出了低低的議論聲音。
劉非被塵土嗆得咳嗽了幾聲,還跪在地上發著愣,沒有起身。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做錯了什麼事情,陛下何以如此相待?他不僅不下車攙扶自己這個皇兄起身,反而這樣倨傲不禮,連車都不停一停,一句話也不說就不顧而去呢?
一個隨從忽然站起身來,大步走到劉非的身前,一把拉起了他,怒氣衝衝地說道:“大王!你還跪什麼跪,快起來!那車裡坐著的不是陛下!”
“什麼?”劉非張口結舌,驚訝地問道。他剛才頓首伏身在地,根本沒看見車上所乘何人。
“大王!那不是陛下,卻是陛下的優寵,韓嫣小兒!”那隨從頓足說道:“大王被這小子給戲耍了!”
眾隨從們聞聽,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先是疑惑不解,繼而都勃然大怒,一齊破口大罵。
劉非站在那裡,望著被塵土遮掩的那輛飛奔著的戰車背影,痴痴呆呆,猶是不信。那戰車旁邊飛奔的騎從,手裡仍然高舉著兩杆象徵皇權的黑底白虎紋繡旗。
“大王,你別看了!臣剛才看得清清楚楚,車上坐著的就是韓嫣那個豎子!”那個拉劉非起身的隨從氣憤憤地說道:“開始臣想著要瞻仰陛下的天顏,就偷偷地抬起頭看了,誰知看到的卻是這個賣屁股的小兒!”
劉非這一怒非同小可,他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開始時是雙手抖著,繼而全身戰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他這一副健碩身材,配上這樣的表情,倒顯得十分滑稽可笑。
公孫賀在路邊擠眉弄眼了一會,終於忍耐不住,壓低了聲音對左右說道:“壞事了!小張他那親親的小寶貝韓嫣妹子,這下子被江都王卯上,眼看就要倒大黴了!”
“你胡說什麼!”張次公聽見了,怒道。
“還不承認!你們看看,”公孫賀說道:“一提到韓嫣,小張就著急了,臉都急紅了!”
羽林郎中傳出一陣低低的竊笑聲音,有人說道:“小張,你這麼聰明伶俐,快些想個法子,幫韓嫣妹子躲過這一劫難吧!”眾人聽見了,又是一陣竊笑。
笑聲再怎樣剋制壓低,終於還是傳入了劉非的耳朵裡。劉非沒有聽清羽林郎們之前的嘀咕,以為他們是在嘲笑自己。他的怒火被撩撥得更加旺盛,臉色卻變得更加慘白起來,兩行眼淚再也把持不住,終於從眶中滾了下來,直落到顫抖著的鬍鬚上面。
劉非擦了一把眼睛,指著韓嫣馳騁而去的背影,跳著腳大聲罵道:“韓嫣!你這個下賤的妖人,賣尻吮痔的諂媚小兒!今日竟敢如此羞辱寡人,寡人若不剝了你的賤皮,抽了你的淫筋,砸碎你的賊骨頭,以後誓不為人!”
一個隨從拉住氣喘咻咻的劉非,說道:“大王!你就別白費那個力氣了,那韓嫣小兒已經跑遠了,聽不見了,別罵了!”
羽林郎們的笑聲很快停了下來。路上的糾紛,他們可沒有插言的份兒,只是閉嘴看著熱鬧。郭解心道:“這江都王劉非的性情粗獷率真,所調教的部下竟都和他一個脾氣,對主人也是大咧咧地直言來去,毫無宛轉避諱,全不留一些兒情面委曲。君臣都如此坦誠相對,倒也極是有趣。”
又有一個隨從說道:“大王,你是先帝的兒子,陛下的兄長,身份如此尊貴,又對大漢立下過汗馬功勞。今日卻被一個下賤的妖人所辱,傳了出去,大王顏面何存?”
眾隨從七嘴八舌地說道:“正是,這樣的奇恥大辱,大王可不能忍氣吞聲,得把他交給廷尉,好好治他的罪!”
又有一個隨從卻說道:“以陛下對韓嫣的這般寵愛,一定很會護短,恐怕不捨得將他治罪吧?”
劉非一拂袖,說道:“陛下寵愛他,肯定也有看不慣他的人!今天還打他孃的什麼獵,走,跟寡人進宮,找太后說理去!”
眾隨從轟然叫好,都上了嗎,隨著劉非向城中奔去。
當年吳王劉濞起兵、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帶領六國諸王叛亂之時,剛剛被冊封為汝陽王的劉非年僅十五歲,才到封國不足一年。血氣方剛的劉非卻上書給父皇景帝,要求率兵參與平叛。景帝嘉其大志,便給了他一個將軍印。原本景帝打算著,不過要這個兒子跟著將軍們搖旗吶喊,助助聲威而已,並未要他真的上戰場去殺敵的。誰知幾場大戰下來,這位年輕的汝陽王不僅場場參與,而且居然連連告捷。等七國之亂平定之後,戰表統計下來,劉非所立的功勞僅次於他的叔叔、景帝的母弟梁王劉武。景帝出乎意料,喜出望外,大大地稱讚獎賞了這個兒子一番。待殺了吳王劉濞之後,便把吳王劉濞原先的封地賜給了劉非,改封他為江都王。
江都國在大漢國境的東南方,以都城廣陵(今日的揚州)為中心向四邊衍射,幅員遼闊,涵蓋我們今天的江蘇浙江兩省的大部分地區。這裡有大面積的平原,氣候溫暖,水資源豐沛,是著名的魚米之鄉,又盛產銅鐵礦,其人口密集度和富庶程度,堪稱大漢封國之最,當年吳王劉濞就是依靠充足的糧餉招募軍隊而起兵的。
江都國地處大漢邊境,境外是異族的越、東甌等國。景帝把兒子封到這裡,也是想借著這個兒子的武力作為屏障,為大漢鎮守東南,控制境外異族的侵掠騷擾。多年以來,劉非出色地完成了這個任務。他雖然尚武,在國內卻尊崇儒術,封國治理也是井井有條,百姓十分富足安樂。
劉非對漢室有過功勞,江都國實力很強大,以前又有吳濞作亂的例子,因此他在朝中也是個十分敏感的人物,誰都不肯輕易開罪於他。今日受了韓嫣這樣的輕賤侮辱,劉非勢必是不肯善罷甘休的。韓嫣不過是一介男寵,行事卻如此乖張輕浮,只怕日後樹敵太多,難有好下場。郭解想著,隱隱的竟開始替韓嫣擔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