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五章 寂寞光陰行色晚 遲疑過...
第五章 寂寞光陰行色晚 遲疑過...
花開花謝,日月如梭,轉眼三十年已過。漢太祖高皇帝劉邦、孝惠帝劉盈、高皇后呂雉、太宗孝文皇帝劉恆,兩代睥睨天下令風雲失色的天之寵兒,皆已紛紛作古。文帝之子劉啟順利接了帝位,是為孝景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雖然三十年在歷史長河中不過是白駒過隙,但卻足以推陳出新了。
漢室始終奉行輕徭薄賦、無為而至的國策。期間唯一發生的大事,就是呂后駕崩,朝中功臣黨聯合劉氏王族,誅殺諸呂。然此事也不過是貴人們的權位之爭,並未影響百姓的生活。百餘年動盪不息硝煙四起的中國大地,終於安享了幾十年的安寧祥和。庶民們負擔不多,習慣了平靜地生活,平靜地耕種、繁衍,戰爭的痛苦早已隨時間的流失而淡去。
無為而治令百姓安享久違的太平,然而卻也是姑息養奸的溫床。各地不斷湧現的俠客豪士,紛紛以特立獨行、離經叛道的所為吸引世人矚目,著實叫官吏們為治安問題傷透了腦筋。小郭族便在這種環境下長大,備受呵護尊崇的同時,卻也要接受蒯徹、李左車和張建的各種教訓。時光荏苒,李左車染病而亡,張建已是雙鬢斑駁的老者,蒯徹更是將近耄耋之年。當年被指派離間帝相的公孫獻,自蕭何謝世之後便再無消息;宮門似海,入宮為宦的趙易也生死不知;而遠赴匈奴的斛以德更是消失在茫茫的大漠之中。
三十餘年轉瞬即逝,機會終於來了。漢景帝三年,平靜再次被打破,七國之亂爆發了。朝堂的無為而治除了使民間新增大量不安定因素之外,同時也對分封各地的劉姓諸王欠缺約束。諸王實力不斷擴充,也便不安分起來,抗拒朝廷號令,滋生事端,將成尾大不掉之勢。景帝聽從賈誼、晁錯的諫言,果斷推行削藩政策。諸王自是不甘,幾番串聯之後,以吳王劉濞、楚王劉戊為首,糾合趙王劉遂、濟南王劉闢光、淄川王劉賢、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舉兵八十萬,會同叛亂,同時勾結匈奴犯邊。
然而吳王濞富國有方,治兵卻無大謀略。自起事起,誅晁錯,拒梁王,戰事轟轟烈烈膠著了三個月,卻被周亞夫與竇嬰所率漢軍斷絕糧道,腹背受敵,反被漢軍佔了上風。
這日,吳都豐邑城中的一處第宅,一人急匆匆跑來,一把推開上來問詢的門子,排闥而入。
門子仍在身後追著,喋喋問道:“喂,那個無須胖子,怎可如此無禮,強入人宅?”這門子方才險些被推了一個跟頭,惱了,這話問得也是無禮之極。
被稱作無須胖子之人,形貌果如其言,只因頷下無須,一時間倒也辨別不出年紀,只看出定是中年以上。這無須胖子也不答話,急急繞過兩個經過的僕役,沿路穿過兩進房屋,向內院奔去。那裡自然是男僕們的禁地,門子停下腳步,悻悻不已,只得向內高喊一聲“不速客至!”,以此表白他對崗位的盡責盡職,一面又對那兩名發呆的僕役連比帶劃,述說無須胖子的蠻橫之狀,以示宅入賊人,錯不在己。
無須胖子直奔最裡的院落,心知已是內宅,只因屋宇比連,自己又是初至,不知該進哪一間的好,只得停下,放聲喊道:“張建!張建大哥,你出來!”這人的嗓音尖銳中雜著渾濁,頗似金屬撞擊之音,十分刺耳。
“吱呀”一聲,正房的一扇門開了,一個侍婢模樣的年輕女子露了一個頭出來,張望了一下,答道:“主人與張先生出門拜客。先生請賜尊號,容主人歸來時稟報。”
來人看起來十分急切,聽得主人不在家,直欲跳腳,忙問道:“可知去了誰家?幾時回來?”又問:“對了,你主人可是姓郭,諱族?張建可還一直跟隨主人麼?”
那侍女搖搖頭,又點點頭,被問得有些凌亂。那無須胖子看得也是凌亂,正要按捺心神細問,忽聽大門外有車馬停駐,接著便傳來僕役迎接的嘈雜之聲。
侍婢喜道:“主人回來了!”卻又關上房門,返回內室,想是向女主人通傳去了。
無須胖子聽得主人回來,急忙走出內院相迎,卻見門子已引了二人進來。無須胖子倏地立住,一雙微微浮腫的眼睛,直直地望著走在中間的男子身上。那男子三十多歲,中等身量,行動中透著儒雅雍容,顯然是這宅邸的主人。那人步履矯健,行動揮灑,只是一雙眼睛略顯陰鬱,似與周身的氣派不甚相合。
無須胖子見了這男子,一雙手待要伸出,卻又猶疑,嘴唇隱隱蠕動了幾下,卻不知說了些什麼。進來的兩人見此情景,都是一愣。那三十來歲的男子並不說話,身旁一個老者細細打量了來人,卻素昧平生,便施禮問道:“足下屈尊枉顧,一定有所賜教,請問尊名?”那門子見主客對話,早已悄悄離開,回自己的門房了,想來這府上規矩十分森嚴有序,不亞勳貴之家。
那無須胖子這才把眼光轉向老者,上下看了幾眼,心中暗暗嘆息,說道:“歲月無情,張建大哥,你老了,記性也便差了,不記得小弟了。這位,想是郭族公子?”這無須胖子顯然儘可能地穩著聲調說話,可是發出的聲音依舊尖銳刺耳,說不出的難聽。
那老者聽見來人直呼己名,已是一愣,又見他張口說出主人名姓,更是大驚,心道:“公子與我的真名來歷,在豐邑只有吳王和他幾個心腹知曉,這人如何張口便能說出?一定是有了奸細!”想到危機,急忙向腰間拔劍。
無須胖子忙搖手道:“張建大哥,莫慌,兄弟是趙易。”
聽見無須胖子報名,張建起初有些茫然,撫了撫頭頂細細思索,忽然一拍腦門,驚道:“趙易,你是趙易兄弟?”
趙易苦笑道:“三十多年了,大哥並沒多少變化,只是老了一些。兄弟卻再也不是當年的趙易了。”
“兄弟,你還活著!”張建一把抱住趙易,叫道:“這些年,你是怎樣過來的?”數十年的閹宦生涯,早使趙易完全改了模樣,昔日那個龍精虎猛的青年,早已消失無痕。張建抱住趙易,向他臉上細細觀看,本想找到一些舊時的記憶,卻哪裡能夠?唯有他眼中一對瞳仁依舊精明閃亮,依稀還看得到過去的影子。
看了又看,張建悲傷不已,不覺間已是淚如雨下,哽咽幾下,轉眼便要嚎啕大哭了。
趙易忙道:“大哥,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兄弟此番是冒險前來,有天大的事情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