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六十五章 兄妹重見
第六十五章 兄妹重見
“甚好甚好!還是郭兄弟知我!”籍少公咕咚吞了一下口水,不免大喜起來。
郭解掀起衣襟的下襬。他撕下一個帛條,又從包裹中取出一塊石墨,在帛條上面寫了一些字。寫完,郭解又對籍少公說道:“兄弟的家裡,只有一個可以託付的心腹小廝。只是他也是從淮南王宮裡出來的人,這裡的人都知道他和我的關係,也辦不了這件事,還要依靠大哥的門路才行。”
籍少公拍拍胸脯說道:“包在哥哥我的身上。別的本事哥哥卻是沒有,家裡斷手摺腳的辦事之人倒還不少!”
郭解說道:“大哥的恩德如山一般,兄弟這裡就不再言謝了!敢望大哥把家中地址給我。”
籍少公一字一字地說清楚家中的位置所在,郭解又寫在了帛條上面。之後郭解又撕下一塊衣襟,把內容一樣地重複寫了一遍,將兩個帛條分別系在一對巖鴿的腳上。
籍少公歪著一顆大腦袋,饒有興趣地看著郭解的動作,又笑著問道:“郭兄弟,你這鳥兒莫非能識文斷字?你把我家的位置寫在帛條上面,它們就認得我的家了?”
郭解失聲笑道:“教鳥兒認字,兄弟卻沒有這般神通本事。不過這巖鴿應該能認得我在長安的家,大哥的腿腳身法再快,肯定也不如它飛得快。長安離臨晉就近得多了,快馬不過兩天的路程。我的小廝接到信後,再去大哥家裡送信找人,豈不快捷方便許多?”
“嗯,這個辦法卻好!既省時又省力,也不用我跑這一趟腿子了。”籍少公說道:“只是,它們當真能認得回家的路?”
“我這也是第一次試驗,說不好呢!”郭解說道:“我放一對夫妻鳥兒出去,只要有一隻認得家門,這信就能送到!”
籍少公卻笑道:“既然是夫妻鳥兒,它們就必然伉儷情深。那麼只要有一隻不願意回家,另外一隻鳥兒就會跟著它的伴侶飛走,這信就萬萬送不到了。兄弟這麼聰明的一個人,卻很會辦傻事。”
郭解又一拍腦門,笑道:“多虧大哥提醒了!”他把一隻鳥兒關回籠子裡,又打開了另一個籠子,取出那對巖鴿中的一隻,換好帛書,系在鳥腿上面,之後便將兩隻巖鴿鬆手放了。兩隻巖鴿撲稜稜飛上天空,一齊向北方飛去,不一會就消失了蹤影。郭解望空默默地祝道:“鴿兒好生飛回家,你們的孩兒都在家裡等著呢。待你平安到家,不久我便放你們的伴侶回去!”
放走了鴿子,郭解和籍少公又上了馬,一路往南,向衡山國行去。途中,籍少公不免解開郭解的包裹,取了許多肉食出來,在馬上一路大嚼。
一路二人飢餐渴飲,如此行了數日,已是出了淮南國的邊界,來到衡山國的北境。這日,兄弟倆在一個飯鋪打尖。
“大哥,這幾日,我又覺得有人跟蹤我行路呢!”郭解放下筷子,忽然說道。
籍少公也放下了筷子,他眯著眼睛細細思索了一會,說道:“不是哥哥我吹牛,若是官府中人來了,即便頂著風隔著十里地,哥哥也能嗅到他們的味道,絕對沒有!”
郭解說道:“或許不是官府中的人呢?我也沒有看到究竟是誰在跟蹤我們。只是自從我離開王宮,一直就覺得有雙眼睛在什麼地方盯著我看,近日這種感覺越來越是強烈。而且那跟蹤之人,似乎與我甚是熟悉,有種讓我說不出來的感覺!”
“哦!”籍少公略想了一下,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是真是假,是誰在跟蹤,咱們且驗驗看!”
“要如何驗看?”郭解問道。
“等晚上下榻之後再說!”籍少公說完,繼續大口吃他的飯。郭解也抓起了筷子,機械地往嘴裡塞著飯菜,卻食不知味。
當晚,兄弟二人來到了一處人煙較厚的村莊,籍少公選了一個庭院寬敞的殷實人家借宿。他吃飽了飯,就躺下呼呼睡了,再不提一句白日所說的驗看跟蹤之事。郭解滿腹狐疑,只得也跟著他躺下,自然又是睜眼失眠。
睡到半夜,籍少公忽然大聲驚呼道:“有賊!”他一躍而起,就向房門衝去,一路還帶翻了地上的許多銅盆夜壺案几之類的物事,屋裡叮叮噹噹地響聲大作。
郭解吃驚不已,趕忙也下了榻,問道:“籍大哥,你做了什麼夢了?哪裡有什麼賊來?”
籍少公低聲說道:“笨蛋!你不想找出跟蹤你之人了嗎?”一面卻又放聲高呼:“我們的黃金盡數丟失了!一定是主人傢俬通賊人,協同偷竊!”
郭解心道:你這樣平白無故地冤枉好人,那賊就能出來了麼?他卻沒有反駁,一言不發地跟著籍少公出了房門,來到院子裡,一面發著怔,一面看著籍少公繼續驚呼作戲。
主人家早被吵鬧聲驚了醒來,男男女女站了一院子,紛紛說道:“我們良善人家,如何會偷竊你的黃金?不要冤枉好人!”
一個婦人猶豫著說道:“難不成家裡真的有賊進來?”
一個看起來是一家之長的老者怒道:“胡說!本地鄉土最是純良和善不過,何時聽說過有賊夜入人家了?”
籍少公聞言勃然大怒,罵道:“你們家欺負我們是遠路客人,監守自盜,卻還假撇清!我們攜帶黃金來到衡山國,是有重要公幹的,此時丟失,待我們上報了官府,你們吃罪得起嗎?”
這家的眾人聞言,多半懼怕了起來。漢朝的律法十分嚴苛,而且親屬間還會連坐。一旦被人控告,即便是無罪,也會被尋出其他錯處而受到懲治。況且若是籍少公咬死了確有黃金丟失,那即便不是主人所竊,他們一家也會落得個失察的大罪,輕則笞杖受刑,重則黥面流徒,償付黃金卻是免不了的。可是鄉下莊戶人家,哪裡會有黃金可以償還?一個壯漢嘟囔著說道:“我怎麼就沒聽見有賊的聲音?我看多半是他們路上弄丟了,或者吃喝嫖賭用光了,卻賴到我們家頭上,拿我們作伐頂罪!”
籍少公只是不理人家的分辨,一口咬定是主人偷竊了他的黃金。
這時先前那個說話的老者拱了拱手,向籍少公說道:“這位貴客,我們一家原是好心,容留你們住宿,實不曾做過偷竊之事。就是糾舉見官,我們也是償還不起的,貴客何必把人往死路上去逼?若放過我一家老小的生路,小老兒情願贈送盤纏,恭送貴客上路!”說著老者抹了一把眼睛,拭起淚來。
郭解心中老大不忍,正要開口替他們分辯幾句,忽聽籍少公一聲斷喝道:“蟊賊,哪裡走!”說著便往院牆那邊急速躍去!
籍少公的計策果然靈驗,院子裡深夜的吵鬧聲,終於把跟蹤他們的人引了過來!牆頭飛躍而出一大一小兩個人,大的中等身量,小的瘦小卻宛如孩童,兩人如大小兩隻飛鳥,在夜色中向遠處竄去,間隔不遠之處,卻是籍少公追趕的身影。
郭解這回看得清清楚楚,他急忙動身,兩腳踏起籍少公所授的和風凌月步法,奔向籍少公的另一個方向,向那大小二人包抄而去。
難道果然來了賊人?院子裡的那一大家子人面面相覷。想到即將到來的官司之災,他們個個膽寒不已。
這套步法果然神妙非凡,那大小二人跑得縱是很快,不多時分便被籍少公和郭解兩邊追上了。二人站了下來。那個中等身量的人,卻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他穿一身帶著補丁的鶴氅,負手而立。郭解顧不上看他,兩個眼睛只緊緊地盯著那個瘦小的身影。那身影的主人始終轉著身子,將臉背對著郭解。
“阿兼!”郭解忽然大聲叫道:“你不要再躲著了,我知道是你!”
這情景太使人驚詫了,籍少公意出望外,他抓了抓頭皮,莫名其妙地望著這兩個人。
郭解雙眼流下淚來,動情說道:“阿兼!你既然已找到了我,為何不與我相認,卻躲躲藏藏,一路跟在我的身後偷窺?”
阿兼依舊揹著身子,良久才道:“我姓田。”
“我知道!你姓什麼又有什麼關係?”郭解擦了一把眼淚,又說道:“阿兼,你知道嗎?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找你,我始終相信你不會死的,可是我始終不知道你到底在哪裡!”
“你我非親非故,毫無關係,你又何必找我?”田兼的後背依然對著郭解,冷冷地說道。
“我們從小一起生長,一起幹活一起玩耍,有一個媽媽,一個趙爺爺,怎麼會毫無關係?阿兼,你不要再慪氣了。我知道我可能做錯了許多事情,只是那時候我還小,不懂得的!現在媽媽和趙爺爺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一個妹妹,在這世上只有你一個親人,你也只有我一個親人了!以後哥哥會好好待你,呵護你,補償你的!”郭解說著說著又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