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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遊俠傳 第六十八章 貌合神離

作者:東海閒鷗

第六十八章 貌合神離

郭解的心猛地又是一沉,他和劉陵之間的距離,彷彿立刻就被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哦”字,又阻隔了十萬八千里地,儘管劉陵就在他的身旁,人面如花,難描難畫。

木葉翻黃,秋風拂面,清清爽爽的甚是愜意。並轡而行的兩個少男少女,一時都在沉默,時而相視一眼,卻又即刻移開目光,躲避著彼此的對視。沉默中蘊藏的不知是什麼東西,愛意並沒有減少,但時光無情,誰又經得起這般心靈隔閡的折磨?

籍少公遠遠地跟在劉安大隊人馬的後面,陳玄和田兼卻又跟在籍少公的身後,他們彼此間都保持著一段距離,按劉安一行車馬的速度向前走著。老少兩人都沒有坐騎,奔行間卻似不甚費力,與大隊人馬始終保持著固定的距離,顯然他們都身懷武功,而且不弱。

籍少公對他們的存在清楚得很,不過看起來他二人並沒什麼惡意,而且田兼又是郭解失散多年終於聚首的妹妹,所以對他們的尾隨也就聽之任之,並不理睬。他們兩人跟得並不遠,有時還有風把他們交談的三言兩語吹入籍少公的耳朵裡。籍少公行走江湖多年,耳力目力都已練得極佳,再細微的動靜都逃不過他的耳朵。行路漫長而且煩悶,籍少公正走得無聊無賴著呢,索性做一回小人,他豎起耳朵,細細地偷聽他們的談話。

“陳爺爺,我哥哥看起來,並非十足死心塌地的王家鷹犬,心腸也沒那般歹辣。”這是田兼的童聲。她雖對多年不見的哥哥冷言冷語,沒有給他一個好臉色,背地裡卻頗有迴護之意,可見並非無情。

“也還不一定,還要再觀察觀察看。”陳玄說道。“那劉賜是你們兄妹不共戴天的大仇敵,且看他到了那裡如何處事再說。”

兄妹就是兄妹,相認如何還要考察人品?籍少公聞所未聞,即便他們不是親生兄妹,那便不認也罷,大家各走各的路,何必費心費力地自苦如是?這背後必有謎團,許是還藏著什麼陰謀,也未可知。籍少公想到這裡,戒心暗生。

“即便觀察過了,只怕哥哥他還另有考慮,不願意參與我們的事呢!”田兼又說道。

“他若是品行端正的人,又真正愛護於你,就該全力幫你!即便無力幫忙,也斷不會出賣你的。所以,爺爺才要百般窺察他的為人,力求穩妥,以免他日生變。”陳玄說道。

他們果然有所圖謀!籍少公暗想著,把耳朵豎得更甚。

“爺爺,你就是太小心了。”田兼說道。

“爺爺不得不如此啊!”陳玄的聲音裡透著一腔慈愛,和先前對郭解的冷若冰霜全然不同。他說道:“你是王族之後,是田家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大事固然要做,你的平安卻更重要。若是你有個什麼閃失,叫我百年之後,如何去向地下的先王交代啊?”

這世上的王族,也未免太多了,郭兄弟就是一個,他這八竿子打不著的異父異母的妹妹居然也是!籍少公鼻子裡冷哼一聲,心道:大漢立國,據此已有六十個年頭過去了。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樂,人心歸漢,居然還有人去痴心妄想,圖謀翻身復位!先秦共有七家王族,他們的後裔那麼多,倘若個個都要舉事造反,那還不天下大亂?這叫平民百姓還怎麼活?

籍少公的心裡大不以為然,又想道:但不知這小姑娘是哪個王族的後裔?他把先秦七國的姓氏都一一在腦中過了一遍,卻不記得有個田氏。難道她也如郭解那般,隱匿本來的姓氏了?忽然籍少公又想起來了,當年春秋時齊國的姜姓王族,後來被權臣田氏所取代。田氏齊國的末代君王叫田建,他的後人傳襲不斷,而且早已改姓王氏。那麼這個小姑娘田兼,就應該是戰亂時期,互相爭王的齊國庶支田榮或者田橫的後嗣了。那老方士陳玄也不知怎麼想的,竟要扶立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小女孩,她又能有什麼作為?把她好好養大,嫁人生子,平平安安地過完一世,豈不更有福氣些?

“爺爺,我不會有事的,你放心!”田兼笑著說道。

籍少公心想,在這陳玄老頭的身邊,這小姑娘再無犀利冷酷的唇槍舌劍,反而溫情脈脈,善解人意,可見二人感情之深。陳玄看上去並不寬裕,這些年撫養著她,一定大不容易,倒不是個壞人。

“爺爺自然希望如此。眼下這件事還要抓緊時間,確定下來。山裡還等著我們回去呢。”陳玄又說道。

老少二人這時已經停止了交談,籍少公也就收起了耳朵,騎在馬上一搖三晃地趕著路。

“哥哥那個同伴,不知是什麼來頭?”田兼問道。

“我也不知呢,以後看看,或許能打探出點苗頭。”陳玄答道。

籍少公是當時天下最有名的俠客,不認得他的江湖中人,著實不多,何況這陳玄如此大的一把年紀。可見他們都是避居鄉野,不問世事多年的人。但不知他們所說的山裡又是哪裡?大約就是他們隱身的老巢吧。

當晚,三撥大小人馬分頭宿夜。衡山國派出的使節早已迎候在了路上,郭解也就隨同劉安在迎賓館舍裡下榻。

夜裡,劉安鄭重傳令,所有侍從們都不許解兵卸甲,更不允許睡覺,安排他們在館舍四周嚴加警戒。又叫郭解在暗處巡查,防備著那些未死的刺客們過來刺殺他父女。

郭解當然知道,這一切都只是劉安在故弄玄虛,防備自己心生疑慮的。那些徐良家的主僕婦孺,此時只怕還在驚懼之中呢,當然不可能有刺客會過來暗算劉安。郭解便趁這個機會,溜出館舍。他按照事先約好的標記,按圖索驥,找到籍少公的住處,把這一切都告訴了他。籍少公也把路上聽來的田兼和陳玄交談的言語,一一說給了郭解聽。

郭解聽了自然也是驚詫不已,卻又想不明白,他們到底要自己參與何事。窗戶紙終有捅破的一天,自己且按捺著靜觀其變吧。田兼終究是自己的妹妹,她還那麼小,這些年來自己也沒有盡到照料她的責任,郭解本來就深愧不已。將來,若是她有需要自己的地方,能幫自然就幫她一把吧,郭解想著。

這倒也不是什麼大是大非的問題,兄弟倆交換了一下意見,很快便統一了。末了,籍少公又說道:“兄弟,你不要久待在我這裡,還是回去打個花呼哨吧。我約麼著,這淮南王疑心甚重,恐怕不會那麼輕易信你,也許還會另生什麼妖蛾子!”

郭解依言,回到了燈火通明、侍衛們結隊來往巡視著的館舍,一片喧騰嘈雜。牆裡牆外溜達了一陣子,不久,郭解果然聽到有侍衛在人叢中大聲叫喊:“有刺客!捉拿刺客!”

籍少公真是把劉安算到了骨頭裡!喊聲一落,郭解便立刻出現在了眾侍衛的當中,大聲叫道:“大膽的狗賊!他在哪裡?”

一個侍衛指著牆外說道:“他被我們發覺了行跡,往那邊跑了!”

郭解作勢欲向那邊去追,劉安已從房裡走了出來,一臉關切地說道:“窮寇莫追,小心為上,休要使他傷到了你自己!”郭解聞言止步,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一陣悽愴悲涼爬上了他的脊背,臉上卻擺出甚是感激的神色。

一夜無事,次日清晨,一行人馬繼續啟程。下午時分,便到了衡山國的都城門外。衡山王劉賜的穿戴十分正式,他一身朝服冠冕,手裡攜著他的太子劉爽,在一群文武官員的簇擁下親自出城,隆重地迎接長兄的到來。

兄弟倆都是一臉喜色,他們親熱地互相抱肩,互道別來之情,彼此面面相對,會心一笑,心照不宣。若是沒有五年多前的那場慘痛記憶,此情此景,郭解當真會以為這是一對相親相愛、情深意篤的親兄弟呢。

春末在上林苑參戰時,郭解距離劉賜很遠,沒有細細看清他的容貌。現在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清楚地打量著劉賜,打量這個與自己有著血海深仇的人。劉賜的面相也不錯,他豐頤廣額,雙目有神,大腹便便,很有王者氣度。兄弟倆比肩而立時,立刻就可以看出,他比劉安少了許多從容和優雅,那可是一種不得多得的氣質,那氣質足可以掩藏太多內心的邪穢。

劉爽和劉陵走上前來,分別拜見了他們的叔伯,堂兄妹倆彼此也依禮廝見了。

劉賜滿臉笑容,不住口地誇讚道:“咱們家的陵兒,越發出落得雍容典雅,標緻大方了,難怪王兄這般珍愛,如珠似寶!”

劉安笑道:“寡人膝下凋零,卻沒有兄弟你的好福氣,有那麼多的兒女環繞。這麼一個粗陋小女,不過聊勝於無罷了!”

兄弟倆對視一下,哈哈大笑,攜手一起入城。劉爽和劉陵跟在他們身後,郭解也隨著大批侍從魚貫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