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七十六章 螳螂與黃雀
第七十六章 螳螂與黃雀
田兼忙把油燈移過來一些照著,一面跟著陳軒的目光,看那些素帛羊皮。
“哈哈!真是意外之獲!找不到那東西,這些信函也成!”陳玄忽然咧嘴大笑。
“衡山大王臺鑑:足下無恙否?”陳玄拿起一張幹羊皮,輕輕念著上面的字:“來函已悉知,下賜諸寶,謝甚。大王慧目高遠,志存天下,吾儕偏鄙之人,甚所嘉之。茲吾部左右賢王、谷蠡王、大小諸王聞之,無不傾心,願塗肝腦,為大王前驅!我族集鐵騎三十萬,枕戈待命,惟大王是召!來日大王得償所願,面南背北之時,幸無忘鄙人微勞。其逐年和親,每年遣嫁公主一人,以好女子百人、珠玉金銀銅鐵糧米絲綢若干隨嫁;黃河以北之地,其悉與我族為牧馬飲水之原。慎記,慎記!欒提伊稚斜,以聞。”
田兼聽了個大概,奇道:“這伊稚斜是匈奴的大單于呀!這衡山王不也是漢室宗族麼,他想反叛自立也就罷了,如何還勾結匈奴外鬼進來,自毀長城?”
陳玄冷笑道:“這就叫做利令智昏!就算他能滅了漢庭的狗皇帝,卻把黃河以北的膏腴之地,拱手送給匈奴,使億萬生民淪為匈奴人的奴婢,少不得天怒人怨,不得好下場!那匈奴人如此輕巧地就越過北方重城的防線,一個黃河又怎曾阻擋他們的鐵騎?這漢家離覆亡滅族也就不遠了!嘿嘿!這些書信的內容應該都差不多,咱們得留著,日後你自有大用!”說著,他也未再細看,只把那些羊皮素帛都捲了起來,放入懷裡。
二人正欲再尋,忽聽外面一陣腳步之聲傳了過來。那腳步聲已近門口,二人來不及出門遁走。陳玄忙一掌拍滅了油燈,拉著田兼的手,走到牆角的一架屏風後面掩藏起來。來人二十上下的年紀,兩腿一瘸一拐,卻是昨日晚宴中意外被王后之父徐良惡告,因而受到重笞的太子劉爽。
陳玄和田兼都是第一次來到衡山國,並不認識劉爽,只得躲在屏風後面,屏息靜氣。他二人已是摸索了一段時間,眼睛已經適應黑暗中的微弱光線,只透過屏風的縫隙,暗暗觀察著劉爽的舉動。
劉爽對這個書房顯然很是熟悉,他幾步來到書案前,向案上一摸,卻沒摸到那盞小油燈。劉爽微微一愣,又走到壁邊的一個大枝形銅燈跟前,剛要點亮,想了一下,卻又罷手。他摸索著來到牆角的漆木箱前,向內一摸,裡面早已空空如也。劉爽嘆了口氣,又摸索著走到那個鐵箱子跟前。劉爽撫摸著箱子,沒有多久,他便咬了咬牙,很快在箱子邊緣摸到了機關。劉爽對這鐵箱也極為熟悉,他信手擺弄了一會兒,箱子滴滴答答,發出幾下細脆的齒輪咬合旋轉的聲音,那箱蓋子便“叭”的一聲開了。
陳玄和田兼的四隻眼睛都緊緊地盯著那隻鐵箱。卻見劉爽從箱子裡摸出一個物事,那物事半尺見方,通身透白瑩潤,又有龜背龍鈕,遍體雕花紋飾,竟是一個方形的玉璽!這玉璽卻是二人今晚所行的目的所在,一時間,陳玄和田兼都緊張了起來,兩顆心怦怦地跳著。
大漢立國以後,對印璽使用的管控極為嚴格。玉璽只有天子才可以使用,而皇后、太后、太子、諸王的印璽都是金質,以下列侯高官卻只能使用銅質印章。印璽的使用等級森嚴,稍有逾越,便是謀反滅族的大罪。衡山王劉賜甘冒巨險,私藏玉印,其用心昭然若揭。
劉爽拿著那玉璽,把玩良久,自言自語地說道:“如今我這王太子的位子都快不保了,哪裡還顧得上這漢家天下呢?”他又嘆了口氣,口裡喃喃說道:“父王!你只聽那個妖婦的擺佈,卻不肯相信自己親生兒子的清白!你既不仁,那就休怪我這兒子不義!我去向天子告發你私刻玉璽,意圖謀反,你的性命固然保不住,可這衡山國卻會由我傳承下去。這結果總比你反叛失敗,落得個削爵除國、全家族滅要好得多!父王,你說是不是?”劉爽說完,拿著玉璽,往外便走。
忽然,書房的門豁然大開,劉賜和王后徐來穿戴整齊,並肩出現在了門口,身後還跟著數十名甲冑在身的侍衛!劉爽只顧低頭向外走著,渾不提防,竟差點一頭撞到劉賜的身上。劉爽受了一驚,待看到面前站著的是他的父親,心下一陣慌亂,玉璽左手交到右手,右手又交回左手,不知該藏到哪裡才好。
“太子!”劉賜冷冷地說道:“你半夜來到我的書房,拿著玉璽,想要做什麼去?”
一旁的徐來冷笑著插口道:“妾身早就說過了,太子他從未安著好心眼。大王心地就是太過仁厚,看重父子之情,從不把我的話聽進耳裡!如今,你可都親眼看見了?”
劉爽聞聽繼母之言,忽然間惡膽橫生,勇氣也回到了身上。他大聲說道:“父王!你已被這妖婦蠱惑,迷了心智,從來就不知道該信誰,該疑誰!”
“人贓俱獲,你還敢頂嘴狡辯!”劉賜一聲怒喝:“來人!給我拿下太子,剝去衣冠,打入囚牢!”
太子失寵,此時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早有兩個如狼似虎的侍衛走上前來,奪過玉璽,就要把劉爽拖走。
田兼眼見那玉璽就要被劉賜沒收,以後不知還會藏到哪裡,再找起來恐怕更難,不免心中焦急。她一個失手,手裡拿著的油燈不覺掉了下來,陳玄眼疾手快,忙一把將那燈抄了起來,沒有落到地上。田兼卻被這失誤驚了一下,口中低低“啊”的又驚呼了一聲。
田兼的驚呼聲音極是細微,外面諸人原本都在喧吵著,注意力都在劉爽的身上,本來誰也沒有留心聽到。劉賜身後的一個默不作聲的侍衛,這時耳朵一動,卻開了口,說道:“大王且慢,容臣進去再找幾樣證據!”
“張鐵,你去吧!”劉賜向房內揮揮手說道。
徐來皺眉道:“何必畫蛇添足,這罪證還不足夠麼?”
那侍衛張鐵並未理會徐來的問話,只沉著臉走進了書房,顯然在這宮中地位不低。他向身後擺了擺手,示意其他侍衛不要跟進,只是徑直走向書案,作勢向書案上摸尋。忽然,他一個急轉,縱身便向陳玄和田兼藏身的屏風處掠來,一面從背後抽出一柄鑌鐵短槍,口裡喝道:“什麼人?膽敢在此匿身?”那短槍隨著呼喝就勢刺了過來。
槍風呼呼作響,勢大力沉,疾如雷電。那張鐵方才聽到了田兼的聲音,這鐵槍卻是向她的位置殺來,分寸拿捏得極準。
陳玄和田兼只道這人是進來找東西的,這一襲出其不意,兩人都未曾做好防衛的準備。田兼沒有很多臨戰經驗,更是慌作一團,卻忘了躲閃。陳玄忙著一拉田兼,身子向一邊迅速挪了幾步,那張鐵的短槍隨之又跟著殺了過來。那短槍純鐵鑄就,比一般的刀劍都要沉重,槍頭卻做三稜形狀,邊鋒極為銳利,此時竟可做長劍來使。陳玄一個側步,身子飄了幾尺,堪堪讓過了這一重擊。他鬆開了拉著田兼的手,一面抽出長劍,和張鐵對殺起來。田兼驚魂甫落,她定了定心神,也急忙抽出一雙短劍,幫著陳玄廝殺起來。
那老者陳玄長劍走勢飄忽,走的卻是輕盈俊逸的一路。他劍式虛虛實實,指東打西,上下翻飛,時而又迸出奇招,卻是老辣凌厲無比。田兼得他師承,手上雖拿著一對短劍,卻也揮舞得靈巧剔透,曼妙非常。她自幼年與陳玄朝夕相處,情同骨肉,廝殺時專揀張鐵的不備之處遞招,自然而然地和陳玄攻守相合,配合得十分默契。
初始時,張鐵欺他二人一老一幼,存了幾分輕視之心,並未全力拼殺。誰知十餘招下來,他竟左支右絀,被二人殺得險象環生。張鐵大是不耐,心內火起,手中的鑌鐵短槍運足了力氣,風輪一般呼呼向這老幼二人大力攻擊。
那張鐵正在盛年,精力旺盛,又是衡山國最出色的武士。陳玄畢竟已是年邁,體力衰退,精神不濟,而田兼身量還未長足,力氣猶弱,劍法也遠沒練到精妙絕處,更欠臨陣對敵的經驗。打鬥既久,二人的弱勢漸漸顯了出來,一時大落下風。田兼系發的絲帶不知何時開了,一頭黑髮披瞬時散了開來,四下飄舞。
又鬥了幾個回合,張鐵尋了一個破綻,大喝一聲,一槍刺中陳玄持劍的右臂。鮮血四面迸飛,眼見張鐵的短槍又迎面刺了過來,陳玄閃身不及,無奈之下,只得忍痛舉劍相格。“當”的一聲巨響,槍劍相交,震得陳玄手臂發麻,那傷口又震裂了幾分,鮮血順著胳膊再次噴湧了出來。那長劍陳玄卻再也拿捏不住,一下子向屋頂飛去。張鐵乘勝追擊,手裡的短槍急向陳玄的胸口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