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遊俠傳 第八十二章 交換
第八十二章 交換
這張假信由郭解和陳玄兩人合力,製造得實在是毫無破綻。兩張帛片擺在一起,若不是假的還有些潮溼未乾,就連郭解自己也難以分辨真偽了。郭解又劈了一根竹片,削磨圓滑,換著筆跡在上面寫了幾行字,上面寫道:
淮南大王殿下敬啟:茲奉遺書一頁,請大王笑納。所有十餘書信,下臣珍重秘藏,未有纖毫遺洩。大王有意,敢望惠賜佳音,下臣既知。
忙活完畢,天已大黑,陳玄做了飯,兩樣水煮青菜為輔,和郭解簡單地吃過晚飯。陳玄的生涯一向清苦,布衣蔬食,已是習慣,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郭解在淮南宮裡長了這許多年,卻已是食不厭精,每餐無肉不歡的。連吃兩日的寡淡食物,他的胃腸不免發出一陣陣不悅之聲。他身上帶的黃金,在前都已交給了田兼了,而籍少公行路日久,包裹裡也沒剩多少錢財。以後斷了劉安的供給,日子恐怕更要漸漸難過了。想到這裡,郭解無奈,也只得放下身段了。反正他小的時候,過的也是平民的清寒日子,如此回到過去,倒也不算很難。
黑甜一覺。第二天,郭解依舊如前,扮作一個窮老頭,彎著腰拐著腿來到淮南王下榻的館舍。他向守門的一個侍衛躬了躬身,壓著嗓子說道:“將軍大人,那邊有個外地來的客商,給了小人幾個錢,叫小人把這東西交給大人!”說完,郭解把竹片和帛片塞到侍衛手中,趁著他還在愣神兒,郭解一溜煙走了。
郭解躲在暗處,看到那侍衛匆匆忙忙走進了院內,顯然是給劉安送信的,心裡暗笑一陣,回到草屋,等待消息。
第三日,陳玄的腿腳已經好了大半。他改扮了一下裝束,出門來到館舍。館舍門口依舊還是幾個侍衛值守,沒什麼變化。不過,陳玄細心地看到,館舍外牆的一角,不顯山不露水地貼著小小一張素帛。
陳玄忙忙地走了過去,蹲下來仔細看著,上面卻寫道:明日未時,城外西郊,以書信換人。
陳玄得了準信,喜出望外,趕緊回到草屋,把這消息告訴了郭解。
郭解自然十分高興。兩人又忙活了半日,把所有與劉安有關的書信都造了一遍假,真信仍舊交給陳玄收好。
在衡山國待了十來天了,今天本是劉安啟程歸國的日子,也不知他使的什麼法子拖延了下來。午後,郭解和陳玄都早早趕到西郊,來到了約定交割人和信的地方。為防萬一,他們是分頭行走的。郭解改易了裝扮,在約定位置附近溜達著,陳玄則躲在暗處,觀察動靜。
周圍並沒有什麼埋伏。如郭解預料的那樣,劉安深恐被人捉住自己的把柄,果然沒有親自前來。時間過得很慢,不過終於熬到了。郭解的視線裡出現了一輛普通富人家常見的馬車,四五個平民裝扮的人前後護衛著。
郭解的心跳得厲害。馬車停了下來,車裡還有幾個護衛,防範不可謂不森嚴了。兩個護衛架扶著癱軟如泥的籍少公,另外幾人則亮出利器對準了他。郭解原本也沒有打算再使什麼花招,他看清楚了籍少公微弱的呼吸,確信了他還活著,便向暗地裡的陳玄打了個手勢。陳玄隨即射出一支沒有箭簇的竹箭,恰恰落在了籍少公的身前。
郭解揚聲向護衛們說道:“這是一半的定禮!等人安全到了我們手裡,另一半即刻如數奉送!請諸位放下籍大俠,後退二百步!”
護衛們趕忙撿起竹箭,看到了上面縛著的幾張信件。他們也沒敢打開細看,只是把信捲了起來,放入一人的懷中。幾個人低低交談了一陣,計議已定,便把籍少公丟在地上,一齊後撤。
那馬車包裹得密密實實,郭解深恐裡面還有埋伏,又叫道:“馬車也一併趕走!”
護衛們只得依言而行。
待他們退到安全位置,郭解趕緊跑了過去,抱起籍少公,叫道:“籍大哥!籍大哥,你沒事吧?”
籍少公微微睜開了眼睛,咧嘴一笑。郭解放下心來,背起籍少公就走。等郭解走得遠了,陳玄又射了第二支箭。待他看到那些護衛們撿走箭上的信件,離去之後,陳玄這才起身,追著郭解而去。
籍少公的目標太大,城裡已不能回去。郭解的馬匹留在了館舍裡,陳玄從衡山王宮裡順手牽來的黃金,也盡數交與田兼帶走,二人身上都沒什麼錢再去買馬買車。郭解揹著籍少公,和陳玄一路小跑,只盼著離都城越遠越好。一直跑到天黑得透了,郭解又累又餓,已是精疲力竭。陳玄的腿傷才愈,也沒有力氣再走了,二人只得尋了一戶偏僻的農家,住了下來。
籍少公救下來了,事情辦得出乎意料的順利,連郭解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籍少公的命算是撿了回來,不過,恐怕他自己也不願意就這麼活著。籍少公身上倒沒見怎樣明顯的傷痕,卻不知被劉安下了什麼迷藥,他全身虛軟,手足都抬不起來,話也講不利索。所幸他的神志卻還清醒,一對碩大的眼珠時而滑稽地轉那麼幾轉,令郭解沉重的一顆心,可以得到片刻解頤。
郭解將籍少公抱在腿上,一匙一匙給他喂著飯。這樣一個饕餮生猛之徒,幾天下來,卻被折磨得飯也咽不下去了。
郭解兩眼含淚,說道:“籍大哥,你都是為了我,才變成這樣的!我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一定要醫好你!”
籍少公咧嘴一笑,費力地搖了搖頭。
郭解說道:“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醫你的藥一定是在大王的手裡,我就算送了性命去,也未必能找得到!”
籍少公點了點頭。
郭解又說道:“可是不去試一試的話,難道眼睜睜叫你這一代名俠就此殘廢不成?去一趟看看,或許就有機會呢!我也不是傻子,會站在那裡等著他們殺我,你放心吧!”
籍少公還是搖頭,口裡艱難地發著“別去――別去――”的幾個含混不清的字音。
郭解顧不得籍少公的勸阻,起身正要離去,忽聽陳玄在房外一聲沉著冷喝:“什麼人?!”
郭解聞聲,急忙閃身而出。來人除下了大帽子,解開斗篷,卻是劉陵赫然出現!
“陵兒!”郭解驚叫。他萬沒想到,陵兒會在這麼遠的地方,在這麼一個破舊貧寒的農家出現。
劉陵沒有答話,嘴角卻輕輕一撇。
郭解疑竇大起,走到院外四下一望,黑漆漆的沒見什麼人影,只有一匹馬,在空地上徘徊著。郭解又迴轉過來,問道:“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怎麼?”劉陵的表情依舊如常,她輕蔑地一笑,說道:“你是不歡迎我呢,還是怕我?”
郭解無言以對。他身世的秘密,一定是她透露給劉安的,父女之情,他無論如何是敵不過的。既然陵兒早都背叛了他,那麼此時出現在這裡,又在打著什麼算盤?
劉陵本就是個聰明剔透的人,如何看不出郭解的戒心?她心中暗歎,口裡卻掛著譏誚,冷冷地說道:“我來看看,那個什麼雞大俠鴨大俠死了沒有?”
郭解怒道:“你說什麼?!”
“若是他死了呢,我可就沒什麼辦法了。”劉陵不緊不慢地說道:“若還有一口氣,我這倒有一點藥物,給他吃了的話,也不知是能叫他速死呢,還是可以好轉過來。這藥我自己可沒有吃過,卻不知道它的藥性!”說著,劉陵從懷裡小心地取出一個小瓶,一把摔到到郭解的身上。
郭解下意識地接了過來。這是一個一寸來高的小瓶,崑崙山羊脂玉的材質,通體瑩白凝潤,是玉中的極品,一望而知,所值不菲。郭解擰開玉瓶的塞子,裡面卻是大半瓶紫褐色的粉末,辛辣刺鼻。
“每日飯後一匙,用溫水送下,連服三日,你便可以看到結果了!”劉陵又說道。
郭解將藥粉聞了又聞,仍是將信將疑。劉陵的心是和她父親在一處的,這他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何況,她與籍少公素昧平生,以她自私刻薄的性子,怎麼可能深夜裡騎著馬,一路奔波,找到這裡來送藥?還有,她是怎麼知道自己住在這裡的?
“你這點小把戲,怎麼瞞得過我父親?”劉陵冷笑一聲,說道:“從你送信開始,他就知道一定是你乾的!我父親的行事你又不是不瞭解,他怎麼可能不派人跟蹤你呢?”
郭解聞言大驚,又要出門查看。劉陵卻說道:“別看了,跟蹤你的人到了這個村子,就趕回去報信了,我是跟著他才找到這裡的。這些賤民窮得很,誰捨得半夜點燈熬油?我找到燈光,自然就知道你住在誰家了!”
郭解拍了拍腦門。他居處富貴已久,早就忘了窮苦人家的生活。這點如豆燈光,險些兒生生送了自己三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