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二)

作者:晴空藍兮

(二)

在城東,沈清仍有一份工作在職,只是這卻要以每天四個多小時的來回車程為代價。所以,在城西重新謀得一份職業,對於嗜睡如命的她來說顯得尤為重要。

然而,在新工作沒著落之前,沈清並不打算暫時停業在家。她自知做不到視金錢如憤土的清高,所以看在這一份優渥薪水的份上,再辛苦,也認了。

每天早晨六點起床,再回到家已是**點,沈清這時算是深切體會到化妝品的好處了,至少它們使她不必頂著黑眼圈和蒼白的臉去見人。

在公司,地鐵,公車,與家之間來來回回五天後,終於等到週末的到來,兩天的休息第一次顯得如此可貴,以至於沈清直睡到接近正午才起床;

19樓a座,沈清覺得自己很好運地租到這個單位,因為這棟房子的前面再無別的遮擋,視野極其開闊。穿著吊帶睡衣在屋子裡肆無忌憚地來回走動,窗簾大開,卻不必有隨時可能春光外洩的擔憂,這便是高層住宅的好處。

正當沈清泡了咖啡,捧起新買的書在陽臺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坐下的時候,門外傳來隱隱隱約約的敲門聲。不是敲她的門,而是找對面住戶的。不知為何,來人放棄了使用門鈴,手掌拍在門板上的聲音在這個悠閒安靜的上午似乎被放大了許多倍。兩頁紙被潦草翻過之後,聽著堅持不懈並且一聲大過一聲的噪音,沈清咬了咬牙,隨意套了件外套,打開門探出頭去。

手裡捧著pizza盒的人穿著店裡的員工制服,應聲回頭,帶著一臉比她更加不耐煩的表情。

沈清一怔,看來有人比她還要不高興。

她笑了笑:"或許家裡沒人呢。"

年輕的送餐員癟了癟嘴,有些洩氣:"明明二十分鐘前是從這裡打到店裡訂餐的啊。"

沈清挑眉,回給他一個同樣的表情,正欲把門關上,對門突然有了動靜。

只聽見門鎖"咔嗒"響了一聲,深褐色的大門緩緩被拉開。沈清抬眼,不禁一怔,隔著不大不小的門縫,看著對面門邊倚著的人,一身黑色衣褲,戴深色墨鏡。

是他?!

漂亮的眼睛微微睜大,沒想到對門住的竟然就是前陣子超市裡遇見的男人。

送pizza的小弟明顯已經很不耐煩,見有人收貨,立刻道:"您點的六寸pizza,共55元,麻煩簽收。"說著,pizza盒已遞了出去。

沈清微微皺眉,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她發現那個男人的臉色白得嚇人。另外,令她不懂的是,為何大白天在家裡,他也帶著墨鏡。

許傾玦靠在門邊,將身體的大半重量交給門框,眼前是一片慣有的漆黑。聽出對方的不耐,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一百的鈔票,沒什麼表情地遞出去。

"不用找了。"他說,"東西放在地上就好。"

"還有,"他習慣性地側了側頭,再度開口,聲音裡沒什麼感情,"在哪裡簽收?我看不見,所以請給我筆,並告訴我正確位置。"

話音落了,對面一陣沉默,顯然是有些愣住。許傾玦耐心地伸著手,安靜地等著。

"呃……筆在這裡……在這邊籤個名……"送貨小弟也沒料到顧客是盲人,好半天才回過神,神情間不免有些赧然,小心翼翼地遞出單據和水筆,交到許傾玦手裡。

然而,此刻比他更吃驚的,也許要算沈清了。

秀氣的眉皺得更加厲害。

難怪那天他對她的注視一無所覺,難怪現在她在這裡站了許久卻也沒惹來他奇怪的眼光;

這樣的一個人,竟然什麼也看不見?

沈清微微張著嘴,滿臉的不可置信。她看著他在送貨小弟的幫助下找到簽名的位置,她看著他用行雲流水的動作寫下名字,直到那個年輕的大男孩摸著頭髮匆匆離開之後,這才回過神來。

走回屋內的時候,沈清想了想,刻意讓門虛掩著,害怕關門的聲響驚動他。她不想讓他知道有人一直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因為這很失禮,而且可能還會傷人。

回到陽臺將已經冷掉的咖啡喝完,沈清的情緒還若有若無地停留在剛才那不大不小的遺憾和震驚中。

或許該承認,這世上原本就沒有所謂的完美。

端著書又讀了幾頁,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沈清這才赤著腳走到門口預備將門關上。

然而,下一刻,便怔在原地。

對面的門仍舊大開著,門邊坐著一人,微低著頭,一臉詭異的白。

幾乎沒怎麼思考,沈清下意識地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

"……喂,你還好吧?"她微微彎下身問。

如此近距離地看著那張臉,沒有人能夠否認,即便眼睛看不見,即使此刻蒼白得像鬼,這個削瘦的男人仍是好看到了骨子裡。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在這樣的天氣裡,他仍穿著長袖襯衫,她再度確認:"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彷彿等了很久,才得到一句淡淡的回應:"不用。"聲音低涼誘人,卻帶著顯而易見的低啞和虛弱,聽得沈清心頭一跳。

這人明顯不舒服,那麼她不能因為他的一句"不用"就真的拍拍手走人了吧。

習慣性地挑了挑眉,沈清索性半蹲下來,不理會他的拒絕:"是你自己起來,還是要我扶你?"

"……"

這一回,等待的時間更長。

可偏偏,十分難得的,今天的沈清有足夠的耐性。

也許是感覺到對方的倔強,終於,許傾玦將臉稍稍偏向聲音的方向,沉默片刻,才無言地扶著門框,慢慢站起來。

沈清暗暗鬆了口氣,雖然動作僵硬緩慢,但至少他還有力氣自己站起來,看來應該沒有大礙。只不過,看著面前這張冷漠的臉,她又覺得可笑。自己從來不是熱心多事的人,今天難得好心一回,卻又碰上這樣一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對象。

從來不喜歡自討沒趣,既然對方拒絕她的幫助,又能自己站起身,沈清便轉身想走。抬腳的時候,卻正好踢到pizza紙盒。

那個pizza,仍然安靜地躺在送貨小弟擺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