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三十三)
(三十三)
"那麼,你呢?"她緊了緊許傾玦的手,輕輕問:"當時你陪在她身邊嗎?"
許傾玦點頭,"直到我十五歲,她去世。然後,我就去了英國留學。"
"所以,這也是你和你父親關係不好的原因?"
"這是其中的一部分。"許傾玦的語氣回覆了淡漠,"從小我們的關係就不算太好。他習慣左右子女們的興趣和選擇,而我,偏偏是最不順從的一個。"
"……因此,你大哥從商,而你作為許家的另一個兒子卻去學了藝術?"
"嗯。"而這,也是後來他被許家大家長經常怒斥之處。
沈清無言地看著那張冷俊的側臉;
。讓她感到奇怪的是,即使是她--一個僅僅相識了半年的人,都能很容易地接受並理解許傾玦的選擇和他的固執,可為什麼為人父母的反而做不到呢?
低下頭,重新審視畫中的女子,沈清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份意境能夠被表達得如此透徹。那份孤獨與悲傷,也許並不僅僅屬於他的母親。與至親之間的無法寬恕和理解,應該也是令人心灰意冷的吧。
"許傾玦。"很久之後,沈清突然抬起頭,正正式式地叫他的名字。
側過臉,暖黃色的陽光覆在黑色柔軟的髮梢上,許傾玦微微挑眉,等著後文。
"我們作個約定好不好?"
"什麼約定?"
"你和我,從今以後沒有爭吵,更不允許離棄。我們要永遠守在一起,一直到……其中一方離開這個世界。"
以一種鄭重的語氣一口氣說完,沈清微微抬著臉,很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直到看見他神情一怔,然後抬起一隻手摸索到她的臉頰……
許傾玦閉了閉眼,手指在那光滑的肌膚上輕輕摩挲,一貫清冷的聲音有些低迷:"你真的相信一份感情能堅守那麼久?"
"我保證我的能。"抬手按住他的手背,沈清微微笑道:"那麼,你呢?"
閉著眼靜靜沉默了一會,許傾玦才緩緩勾起淡色優美的薄唇,語氣肯定:"我也能。"
"這還差不多。"滿意地點點頭,沈清偎向他的胸前,隔著衣領在他頸邊呼吸,一邊輕快地說:"你知道嗎?如果剛才你的回答是否定的,我絕對跟你沒完。"
"哦?"一貫平靜的臉上隱隱有了笑意,"怎麼個'沒完'法?從今以後沒有爭吵,這是誰說的?"
"……為什麼你總能一字不差地記住我說過的某句話?"沈清咬牙,實在不服氣他有如此好的記憶力。
"大概這就是有一失,必有一得。"許傾玦漫不經心地說。
沈清趴在他懷裡想了想,才半帶猶豫地問:"你的眼睛,究竟是怎麼回事?"
說來好笑,相識半年之久,她竟然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親口問出這個問題。並非是她不關心,而是之前想問時總有多多少少的顧忌,生怕許傾玦不願往事重提。所以,她所瞭解的只是從許曼林口中得知少許。正好今天許傾玦主動回憶往事,並提起所謂得失問題,沈清便將心中疑問問了出來。
"……我聽曼林說,是車禍?"
"嗯。"許傾玦並不在意,只是淡淡地敘述:"三年前畫展前夕在去機場的路上出了交通意外,有淤血壓住視神經。"
"淤血?不能開刀嗎?或者,等它自己散去?"沈清憑常識問。
"能。"許傾玦頓了一下,"因為位置關鍵,無法等它自然散開;
。而當時手術成功的機率是10%"
一成的把握?!沈情驚了驚,"那……你做了手術?"
"嗯。"許傾玦點頭。
沈清皺眉,條件反射性的一句詢問結果的問話硬生生地卡在嘴邊。
結果已經不言而喻了。
手術失敗,便是永久失明。雖然對於許傾玦的雙眼是否看得見,沈清完全不在意。然而此時此刻,她的心卻不禁狠狠一痛。
"怎麼了?"沒聽見她的聲音,許傾玦摸了摸手邊柔順的長髮。
輕輕搖頭,沈清將臉埋得更深,雙手用力環著他清瘦的腰。
從不相信永遠的她,再一次,有了永遠留在他身邊的強烈願望。
那天過後,還沒結束休假的沈清仍舊常常跟著許傾玦一起去畫廊。有時閒極無聊,她便向張經理要了畫室的鑰匙,一個人待在裡面。原本的畫架早已被她擺在採光良光的位置,連同高腳凳一起,已經恢復昔日干靜的模樣。幾天之前,當她第一次被帶進這裡的時候,曾經動過要讓許傾玦再次進來的念頭。但是自從那天之後,她便不再這樣打算。她知道,一個曾日日與色彩打交道的人,在他註定永久陷入黑暗後,還被強行拉來觸摸彩色的世界,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
某天午後,許傾玦找不著沈清,只好摸索著從辦公室裡走出來,問張經理:"沈清去哪了?"
"出去買東西了。"張經理剛送走一位客人,見他出來,轉過頭回答。
許傾玦扶著門框點了點頭。
"許先生……哪裡不舒服嗎?"見門邊的男子臉色微微蒼白,眉心輕蹙,張經理立刻走上前去詢問。
"沒事。"忍著發作了一中午的太陽穴上的抽痛,許傾玦淡淡地開口。
正當他準備轉身沿原路返回時,側方畫廊門口的臺階處傳來腳步聲。
"不是沈小姐。"見許傾玦停了下來下意識地側著臉聽聲音,張經理在他身邊輕輕說了句。
"……嗯。"許傾玦也聽出腳步聲並不屬於沈清,於是重新回到辦公室,將門虛掩上。
然而,五分鐘後,張經理來敲門,語氣有些為難:"剛才的客人想買畫。"
放下抵在眉心的手,許傾玦抬頭朝向聲音的方向,"……有什麼問題麼?"
"可是他看中的那幅……是沈小姐畫的。"張經理哭笑不得地說。
前兩天,沈清一時興起買來狼毫、墨水和宣紙,在畫室裡折騰了一下午,然後得意洋洋地向她展示成果--一幅非常簡單的國畫。畫中是一株蘭花,以及兩三隻小蟲,手法雖專業,但也完全是消遣之作。當時沈清自我欣賞完之後便將畫掛在角落的位置,並且叮囑她不要告訴許傾玦。卻沒想到,今天竟然有人看中了它,讓她報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