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四)

作者:晴空藍兮

(四)

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瞟到年輕女子用力絞扭在一起的青蔥十指,沈清仍在心裡暗歎一聲:想不到,她的冰山鄰居對著一個幾乎快要哭出來的標準淑女竟也能做到無動於衷。

然而,這也是沈清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看清了這個男人的長相。

今天的他沒帶墨鏡。一雙眼眸黑如墨玉,配在那樣一張臉上,五官果然是少有的完美。唯一的遺憾便是,那雙眼完全沒有神采,空茫而無焦聚。

即使長得再好,讓女人傷心的男人終究不是什麼好男人。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角,她側著身打算從兩人的身邊擦過去;

。高跟鞋踩在光滑的磁磚地板上,格外的響,

沈清對著此時面對面一時無語的男女低低說了聲:"借過"。

沒人答話,那個女子向旁邊稍稍讓了一步。沈清恰好看見她半垂的眼眸,那雙漂亮的眼裡流露出很複雜的情緒。

"你走吧,他還在餐廳等你。"

就在沈清掏鑰匙開門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道低涼的嗓音。雖然從不湊熱鬧,但她還是忍不住回過頭。

"傾玦……"那女子的手伸出來,似乎想握對方的手,但最終停在半空。

"走吧。"

沈清在這個角度無法看見他的表情,只能從那個聲音裡聽出一貫的冷漠。但她不知道是否是自己過於敏感了,總覺得這次除了冷淡之外,她還聽出了一點決絕和……心灰意冷。

但是很快,她又否決了自己的想法。

心灰意冷?沈清斜眼覷著那個連背影都能顯得清冷和淡漠的男人,這個詞也許是永遠不能被放在這樣一個人的身上的。

鑰匙仍然捏在手裡,她卻直到那個女人最終沉默著低頭走進電梯後,才發現自己竟一直在這裡窺視他人的隱私。

為自己反常的行為聳了聳肩,沈清轉身開門,手還沒碰上門把手,身後又傳來低低的聲音:"好看嗎?"

"呃?"她再度回頭,男人已經轉過身,冷峭的唇邊帶著一抹嘲諷的微笑。

無端的,她有些生氣,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又不是八婆!她在心裡補了一句。

但轉念想到明明就可以在幾秒鐘之內進屋關上門的,便連自己也覺得這個解釋毫無說服力。

"對不起!"她嘆了口氣,低聲說。

許傾玦其實並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只不過因為剛才並沒有聽見開門和關門聲,所以猜到這位新來的鄰居一直在旁邊看著他與喻瑾瓊。他只是隨口問了聲,即使語帶譏諷,他要嘲諷的人也並不是她,而是自己。

想不到終於有一天,面對那個曾經最心愛的女人的眼淚,他也可以做到無動於衷。

這些年改變的東西,實在太多。

聽見對方的道歉,許傾玦淡淡地搖了搖頭,憑著長久以來的印象和感覺,朝自己家門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眼前除了一片黑暗外,還有一陣熟悉的眩暈。但他知道,這並不是最嚴重的。因為此刻,讓他預料不到的是,胸口處竟湧起一片久違了的抽痛。

迫不得以,他停下來,伸出手摸索到一旁的牆壁,撐住虛軟的雙腿。下一刻,一陣腳步聲便向自己移近,接著,右手臂邊多了一雙溫暖柔軟的手。

"你怎麼了?"聲音很輕,來自那個年輕溫暖的女子,帶著一點慌張;

說實在的,沈清是有些慌,她發現這個男人的身體似乎很不好。否則怎麼每次見到他,都是一副蒼白得要死的臉色!早在看見他伸手扶住牆壁的時候,她就已經快步走上前來,現在還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預卜先知的能力,因為,在她看來,這個人已經快要昏倒了。

半個身子靠在牆邊,許傾玦搖頭,他在等待眩暈的消失。他想開口讓她離開,但是,心口竄起的疼痛讓他連出聲說話都會吃力。況且,這個症狀已經很久沒發作過了,他不確定在沒有備藥的情況下是否真能憑自己的力量支撐著走回去。

"你能走嗎?我扶你。"這一次,沈清說得堅決,不像上次那樣給對方拒絕的機會。因為這一回的情形明顯比那天嚴重得多。

許傾玦微微側了側臉,然後點頭。

沈清輕輕吁了口氣。抬起那條低溫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上,同時伸手環住他的腰,動作小心地向不遠處的房門移去。

"水在哪?要不要吃藥?"沈清插腰站在客廳裡,看著斜靠在沙發裡的人。

許傾玦的手按在胸口,微微皺著眉,過了一會才說:"飲水機在廚房,溫水,謝謝。"

沈清迅速倒了杯水,將杯子遞到他手裡,"沒有藥?"

"不用,老毛病。"喝下一口溫水,許傾玦閉著眼,神色間恢復如常的淡然。

那些藥,全都放在臥室裡,而他並不想麻煩她。

沈清無聲地張了張嘴,對於許傾玦這樣一副滿不在乎的漠然,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明明看來病得不輕,卻又完全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她搖搖頭,退後一步,問:"那麼,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許傾玦仍然維持著半坐半躺的姿勢,只是睜開了眼睛,將臉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不用了。今天多謝你。"

看著那雙完全沒有焦聚的黑眸,沈清微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看不見東西的他平時是如何一個人生活。然而,也正因為他看不見,所以她此刻才得以肆無忌憚地打量他。

沈清看見,那張瘦削的臉上,有很明顯的疲倦。她看見他的眉心仍然微微蹙著,他的右手仍然撫在胸口上。

"你……到底哪裡不舒服?"她想了想,最終還是問了。

許傾玦沉默,將臉側回來。

這次的心悸似乎發得得過於久了,他需要盡力剋制才能做到不在旁人面前喘息。眩暈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卻是太陽穴上一波接一波的抽痛。

她問他哪裡不舒服。

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具身體到如今還有哪裡是真正健康完好的。

過了好一會,許傾玦冷冷一笑,自嘲地低語:"不好意思,每次都讓你看到我這副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