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歡顏 12(2
12(2
謝少偉吸到第六根菸的時候,落地窗外忽然有道強烈的車燈光線滑過,下一秒便傳來熟悉的引擎聲。
他立刻掐滅菸頭,三兩步便到了門口,迎著走上臺階的韓睿,開門見山地說:“哥,強子想見你。”
韓睿將外套隨手丟在沙發上,手指捏了捏眉心,燈光下的面孔似乎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鋒銳:“他現在在做什麼?”
“前陣子出去避了避,聽說上禮拜剛回來。”謝少偉仔細觀察著韓睿的臉色,聲音莫名地低了些,“他說有要緊的事,一定要當面和你講。”
韓睿一邊往樓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說:“你負責安排時間。”
張強來的當日,別墅裡沒有其他兄弟,只有錢軍帶了兩個人七倒八歪地橫在客廳沙發上看球。
“你小子最近可瘦了不少啊。”撐起頭,錢軍上下打量了昔日夥伴一眼,又朝他一努嘴,“哥在上面書房。”
張強掂著煙盒,將它從口袋裡拿出來又放進去,小心翼翼地問:“氣消了沒?”
錢軍咧嘴:“我哪曉得。你自己上去不就知道了。”
等到球賽進入最後的傷停補時階段,樓梯處才再度傳來動靜。
張強獨自一個人走下來,和底下的人打了個招呼,什麼也顧不得說便匆匆離開了,沒人知道他同韓睿談了些什麼。
等謝少偉外出辦完事回來之後,韓睿也已經換了身外出的衣服,將車鑰匙撈在手裡,說:“我出去一下。”
錢軍在後頭問:“不用我們跟著?”
“不用。”
車子一路開到郊區,方晨才將視線從窗外調回來,拂了拂被風吹亂的劉海,轉頭說:“我面子真大,居然讓你親自當司機。”
“有必要將我想得這樣難相處嗎?”韓睿的鼻樑上架了副墨鏡,更加顯得側臉線條俊挺堅毅,由前額到下頜,形成近乎完美的弧度。
原本方晨只是隨口說起要去慈心孤兒院,沒想到韓睿竟然願意開車送她,而且極少有的,沒有前呼後擁地帶著他的那些手下,也正好避免了會不小心嚇著小朋友們。
方晨想說,你這人真是喜怒無常,心思難測得很。不過她當然不會真將這話說出口,於是笑道:“看來那天的協定還真有效。”
“我也這麼覺得。”韓睿稍稍側過頭,目光透過深黑的鏡片,從方晨柔和的面頰上迅速滑過。
“快到了,左手邊轉進去。”方晨在一旁適時地出聲。
韓睿沒應,只是放緩了速度,順著她指示的方向開車拐進去。
孤兒院——他從未來過的地方。
雖然他有足夠多的錢,但是向社會福利機構捐贈這種善事,似乎根本不在他考慮的範圍之內。
反觀方晨,倒像是熟門熟路,下了車便直奔大院而去。
韓睿倚在車旁吸了根菸的工夫,就有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子手拉手跑過來,看起來都不過六七歲光景,衣著樸素,在韓睿腳邊停了下來。
女孩子仰起頭,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他,眼珠滴溜溜地轉了兩圈。
“叔叔……”小孩子獨有的脆生生的嗓音打破安靜,似乎有些膽怯,“阿姨說這樣不好。”
韓睿不明所以地皺了皺眉。
“嗯!阿姨說,吸菸有害健康!”看上去稍大點的男孩在一旁一字一頓地附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手。
韓睿微微一怔,這才低下頭去,看了看那剩下的半截香菸,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一刻還是把手伸進車內,將它摁滅了。
轉回身來,發現方晨不知何時就站在不遠處的一株古樹下,衝他微微做了個表情,笑意輕淺,宛如天邊星輝稍縱即逝。
兩個小孩見韓睿不抽菸了,轉身向方晨跑去。
夕陽落在她的身後,隔著頗有些年代的舊式小樓,淺淺的餘光漫天鋪陳開來,貼合著遠處深青色的山頭,彷彿蘊染的巨幅水墨畫。
而她,好似站在畫前,彎著腰親切地對兩個小孩說著什麼,一點順滑的劉海垂下來,遮住光潔飽滿的前額和烏黑清亮的眼睛。
他雖然不能完全聽清她在說些什麼,但可以清楚看見她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
“幹嗎站得那麼遠?”方晨提高了嗓音對韓睿叫,漂亮的眉眼間還帶著沒來得及收斂的笑容。
韓睿微一揚眉,腳步卻一動不動,看樣子完全沒有走過去湊熱鬧的打算。
她朝他的方向看了兩眼,也不再叫,重新低下頭駕輕就熟地應付小孩子。
最後直到上課鈴聲響起來,小朋友們被阿姨領走了,方晨這才整了整外套的衣襟,走上前問:“覺得無趣?”
韓睿不答反問:“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看起來你並不怎麼喜歡小孩子。”
“確實接觸得比較少。”他換了個站姿,墨鏡仍舊架在挺直的鼻樑上,完全看不清他的眼神,“原來你也有愛心。”
這叫什麼話?方晨在心裡迅速地確認再三,卻還是嗅出了一絲諷刺調侃的意味。
她眯著眼睛笑起來:“我一向都不缺少愛心。當然,特殊情況例外。”
“哦?”對面的男人果然微微挑起眉,“比如說,當我受傷的時候?”
“你記仇?”回想起來,除了態度惡劣一些,她也沒做什麼太過份的事,不是嗎?好歹還將臥室讓了出來,供他養傷。
韓睿搖了搖頭:“我不至於跟女人記仇。我只是吃驚罷了……”尾音未落,他卻毫無徵兆地突然將身體微微前傾,同時抬起手來。
眼看著韓睿的指尖就要觸到肩膀,方晨下意識地向後一縮,結果還是反應慢了半拍,他已經從容不迫地將她肩頭沾著的一片樹葉摘了下來。
翠綠細小的葉子上還帶著蜿蜒清晰的脈落,不知怎麼會從母體上脫落下來,此刻被捻在修長勻稱的指間,顯得尤其嫩弱單薄。
韓睿抬起眼睛看向方晨,深黑的眸底閃過一抹興味的神采,唇角微動,彷彿哂笑:“你怕什麼?”
方晨不禁有點尷尬,確實是反應過激了。在方才那一刻,她或許什麼也沒想,又或許是回想起被粗暴強吻的那一次……
雖然隔了這麼久,韓睿再也沒有侵犯過她,就連肢體上的接觸也少之又少,絕大多數的時候甚至如同紳士般疏淡而有禮。
可是,她完全是下意識地覺得有壓迫感。
只要他靠近,她便忍不住想要後退。
真是見鬼了!她想,原本不該這樣的,而且,以後也絕對不能這樣!
幸好韓睿並不打算追著這個問題不放,很快便換了個話題:“你每次來都會送他們禮物?”
“不一定。”
身後那棟頗有些年歲的小樓與他們隔得太遠,大院裡又疏疏落落地栽著古樹,幾乎隔絕了教室裡的讀書聲,周圍顯得尤其安寧而靜謐。
方晨兀自笑道:“我送東西給這些小孩子可都是有條件的。我跟他們講,要先聽聽院長和阿姨們的評價,看看他們乖不乖,有沒有好好學習,有沒有幫助做家務,做得好不好。如果結果令人滿意,才有禮物得。”
“這麼複雜。”韓睿也跟著笑了笑。
“很正常吧?這世上應該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當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方晨沒有看韓睿,側臉映在最後一抹霞光中,精緻美好得如同一幅沉靜的剪影,像是若有所思,可說出來的話卻猶如滴落在窗沿的水滴,字字清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