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門少奶奶 大 結 局

作者:黯香

大 結 局

從朝霞到晚霞,晨露到暮靄,仿若是一眨眼的時間,穿著藏青色華袍,騎著戰馬的男子立在攀枝江畔,在那紅色夕陽中迎風看著江的對岸,俊臉風霜。只見金波閃閃的江面上早已沒了船隻,半江瑟瑟滿江紅。

望了半刻,他終是勒緊韁繩往回走,走到五里坡的廢亭邊,看著葉雲坤將虛脫過去的青楚往馬車裡抱。而兩裡地外,赫連軍正挨家挨戶搜尋亂黨的蹤跡,一旦發現,當場處決,鬧得人心惶惶。

隨即又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他們踏著一路的風捲殘雲回到了皇宮,而後途徑廣午門,他特意停頓了下,墨眸深沉銳利起來,吩咐道:“將那些亂臣賊子的屍體剁碎了提到神明殿喂神鷹,孤獨北冀的屍體則運回卞州的鳳雷山安葬,允他與他的家人團聚。”

隨後他沒有回鳴鸞殿,而是直接往朝堂廣陽殿走,讓侍衛點燃金鑾殿裡所有的宮燈,冷冷站在那個特意為朱櫻準備的鐵籠前。

只見被擒的朱櫻本來蹲在角落裡,背靠著籠子在歇息,見宮燈突的亮了,一下子從地上站起來:“誰?”

“原來是你!”朱櫻這才適應火光將眼睛完全睜開,直接冷道:“我不會交出小世子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是嗎?”連胤軒不以為然,劍眉平穩:“朕明日會將溫祺送往岓連山,任其自生自滅,而你,朕會看在昔日你為母后賣命的份留你一個全屍!端上來!”他示意隨從,而後眸子噙著一抹冷光退了一步,負手看著:“我知道你善使毒和解毒,體內能百毒不侵,那我今日就讓你換種死法,讓你也嚐嚐肝腸寸斷的感覺!”

“溫祺是你同父異母的胞弟,你不可以這樣對我!”朱櫻這才讓他利眸中的神色嚇得心驚肉跳,知他不會讓她好過,忙退到籠子的角落裡,大叫道:“你母后當年做了那麼多壞事,都是我替她背黑鍋,我做這一切都是你母后逼的,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呵。”連胤軒陡然冷笑了下,道:“原來你也怕死,拉你兒子陪葬的感覺怎麼樣?”

“你!”朱櫻臉色微變,被踩到了尾巴:“你說我做什麼,你母后不同樣將你這個出息又本事的兒子調教得狠毒殘虐,做孃的蛇蠍心腸,生的種也是一路貨色!”

“不知悔改!”連胤軒不想再跟她廢話,眸一沉,側向端毒酒的侍衛:“給她服下,朕要看著她一點一點穿腸破肚而死!”

“哈哈,你真以為我怕死嗎?”被鎖籠中的朱櫻一聽這話,卻陡然仰面大笑起來,散落的鬢髮搭在唇邊,配上一臉的冷汗與蒼白,宛如瘋婆子,她笑道:“你今日殺了我沒關係,但是你也休想過安寧日子,溫祺的兒子將會在一個你尋不到的地方長大成人,十五年後他會帶著我寄託在他身上的厚望一舉推翻你這個皇伯……還有你的皇后雖然沒有與我合作,但她也不簡單,如果你想要太子,那你就等著熬吧,哈哈,連胤軒你活著也不比死快活幾分,你的昭儀跟人跑了,心痛吧,那是你活該……”

“喂下去!”連胤軒俊臉鐵青,懶得再跟這個瘋婆子廢話,示意侍衛開籠喂毒酒,自己則利眸微眯看著朱櫻被喂毒酒後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滾。

毒酒並不是毒酒,而是在酒中摻了專以啃噬人肺腑的毒蟲,此毒蟲一入肚就會在人肚子裡四處啃咬吞噬,直到將人的內臟吞噬殆盡才會撐死在人肚中,是種非常殘忍的極刑。

他說過會給這對母子機會的,破例將溫祺這個親王留在宮裡,讓他與生母團聚,只可惜他們一錯再錯,不肯給自己留活路,那就別怪他狠心。

眸一暗,他最後看一眼朱櫻僵直的屍體,冷道:“用火葬,將骨灰交給溫祺,明日帶往岓連山。”而後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回自己的寢殿。

這個時候,被亂黨洗刷過一番的皇宮才剛剛恢復它原先的模樣,屍體被拖走了,石板上的血跡被洗乾淨了,萬籟俱靜。

他站在鳴鸞殿門口,沒有踏進去。

內侍對他稟報道:“皇上,西門公子早在今日卯時出宮,只說了句‘保重’,讓您不必再尋他。”

“沒有再交代其他的話了?”他眉心微皺,踏進來。那場毒煙毀的不是他的後宮,而是他最心愛的女人。她從來說過要走,然後真的走了。西門也走了,帶著淺淺和月箏去了一個他看不到的地方,比他瀟灑。

苦嗤了聲,他坐在龍椅上,將肘撐在桌面閉上眼睛。都走吧,就讓他一個人守在這裡,做他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這個位子是他用六年的隱忍換來的,他又何苦為了一個不信任他的女人拱手相讓!一次的不信任就夠了,這次又為了一個夏侯玄置他於不顧,這個女人的心到底是用什麼做的!她與楚幕連給他的那一刀還在心口上呢,那種被背叛的痛苦,宛如尖刀一刀一刀將胸口剖開,血淋淋的卻又必須自己一點一點的縫上,縫得不露一絲痕跡。她在蓮鞝做的那個決定,難道他就真的不在乎嗎?雖然楚幕連及時回頭了,但是她為了蓮鞝放棄他的決定卻是永遠存在的,她選擇棄他,是真的。而這次銀面不惜造反進宮,本就是打著將她從他身邊奪走的主意,他並不是為她,而是為了他自己。

所以他開始明白,出事的時候她選擇放棄的人,永遠是他。

他唇角勾了勾,睜開眸子來,望著站在他面前的內侍:“還有什麼事?如果稟報完了就退下去吧,朕今日很累。”

“回皇上,您問奴才的話奴才還沒答。”內侍公公小心翼翼道,看了他的臉色一眼,又低下頭去:“西門公子出宮前只說了句‘保重’,並未說任何其他的話。而鳳鸞宮那邊派人來報說皇后娘娘動了胎氣,御醫檢查說是胎位不正,如果執意誕下太子,皇后娘娘可能會有性命之憂。”

“是嗎?”他劍眉不冷不熱的挑了下,道:“闖入昭陽宮的那群亂黨的真實身份查出來了嗎?”

“回皇上,都統大人兩個時辰前已呈上摺子,說是皇上您要求照辦的。”

“好。”他瞥瞥桌面,用長指將那新上的摺子翻了翻,沉聲道:“擺駕去鳳鸞殿,朕要見見皇后。”

“是。”

半個時辰後,他的龍攆在鳳鸞殿門口停下,並沒有讓公公通傳,而是直接走進去。走進去的時候,他特意看了幾眼那擺在院子裡的唯一一盆金牡丹,示意身後的奴才將其搬走。鳳鸞殿的宮女守在旁邊,不敢阻攔。

而這個時候,連絳霜正虛弱的躺在床上喝湯藥,一張精緻的臉蛋如被暴雨摧殘過的花朵,雖美,卻沒有生氣。

“皇上?”她見連胤軒進來了,嚇了一跳,忙不迭將宮婢喂湯藥的手推開,坐直身子,“你來看我了。”

連胤軒沒有答她,一雙墨眸銳利深沉,站在五步遠處道:“北冀為你而死,你有沒有愧疚?”

“你為姐姐割心頭肉的時候,又有沒有想過這麼做值不值得?”連絳霜反問他一句,撐著身子道:“你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是想著只要她活著就好,北冀大哥亦然。他已經死了,你問我愧不愧疚有意義嗎?胤軒,我愛的人是你,不是他……”

連胤軒眸光閃了下,俊臉上沒有為她這句有所反應,道:“映雪白髮的時候我不在她身邊,那時我一直以為這是補償兩個女人的最好方式,但是直到今日,我才發現我錯了,這樣的方式不僅差點害死映雪,也害了你。”

“胤軒?”絳霜抱住床柱撐起身子,唇色是蒼白的,臉蛋上卻劃過急切:“我願意和姐姐共同服侍你,你愛她沒關係,我只要呆在你身邊就夠了……”

她這樣一說,連胤軒臉色愈加冷,失望道:“呆在我身邊只會讓我更加愧疚,你不明白嗎?”

“不,你不是愧疚,而是對我有感情!”絳霜大聲起來,哀怨的盯著冷冷站在遠處的男人:“你是愛我的,從那年將我接入景親王府,你就愛上了我,你只是被姐姐迷惑了,分不清自己到底愛的是誰。但是你想想看,是我先出現在你面前的,你和我有最初的記憶,迷戀的是我的臉,不然你不會休掉她,立我為後,讓我懷上你的孩子,你對姐姐才是愧疚,因為她曾經為你流掉過一個孩子,差點為你送命,所以你一直覺得愧對她……現在她隨那個男人走了,你就可以看清自己的心了……胤軒你看,她和我長了一張同樣的臉,所以你的眼裡才會有她,你看清楚了嗎?”

“我看清楚了。”連胤軒輕抿薄唇一瞬不瞬盯著這個越說越激動的女子,沉聲道:“從你給昭陽放毒煙的時候我就看清楚了,那一把火斷了我對你所有的感情,你太讓我失望了。”

“毒煙?”絳霜挺直的身子一下子軟下來,放在被子裡的手悄悄捏緊,眸光閃爍:“這件事不是我做的,是溫祺帶進來的亂黨殺進去的,我和長公主在鳳鸞殿也……”

“那殺害阿若綺的事呢?”連胤軒冷冷一笑,眸中只有深深的失望:“為了除掉映雪,你不惜拿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做賭注,成功了的話,沒了孩子你還可以有我,沒成功則藉由映雪護妹心切,讓阿若綺去對映雪說那番話,直將矛頭指向母后和月箏……借金牡丹陷害母后和嫵塵,在我昏迷那段時日暗殺映雪……絳霜,你何時變得這般狠毒有心機?”

“那母后曾經讓人將我掠走的事你知道嗎?”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絳霜心一橫,含淚控訴起來:“那個時候我遭馮豐非禮,讓獨孤冰芝陷害,日日噩夢過得生不如死的時候你在哪裡?呵呵,你在跟姐姐卿卿我我,恩恩愛愛,早已將對我的誓言拋之腦後……後來她用蓮毒害你,母后逼你休妃,我才得以回來被你重新正視……你敢說你對我一點感情也沒有嗎?那這個孩子算什麼?”

說到這裡,她陡然掀開被子用手指著圓滾滾的肚皮,用事實來指責這個男人的無情:“你分明是想和我過日子的,想和我白首偕老共度一生,卻偏偏要跟她糾纏不清,置我們母子於不顧,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個時候你真的為她死了,那我們怎麼辦?你的社稷江山怎麼辦?你想讓我的孩子一出世就沒有爹爹嗎?”

“我愛她。”連胤軒深眸中閃過稍縱即逝的愧疚,薄唇一掀,深沉堅定:“你的愛太沉重,我要不起,而這個孩子我可以要,也可以不要。”

“他是你的孩子!”絳霜癟著嘴哽咽了一下。

“那又怎樣?”連胤軒朝這邊走近兩步,冷冷盯著她的大肚子:“那麼多條人命葬送在你手裡,難道你想讓這個孩子生下來遭天譴嗎?”

“不!”絳霜連忙抱著肚子往床裡頭縮,用被子包緊自己,大聲哭道:“我做這這些都是因為愛你,我變成這樣也是因為你,為了得到你我可以犧牲所有的人,包括我的姐姐和北冀大哥,而這個孩子,是我為你生的太子,我知道你非常想要個太子,但是姐姐不能生……”

連胤軒聽著她的聲聲控訴,眉一擰,心窩讓她的眼淚紮了一下,道:“念在昔日情分上我會留你一條生路,但是這個孩子不能留!”

“孩子已經五個月大,都會動了,胤軒,他是無辜的,我求你能放過他,讓我生下他好不好?”絳霜已急得從榻上摔下來,連同棉被一塊摔在男人面前,而後慘兮兮抱住他的腳,哭著哀求道:“我知道錯了,但是我們畢竟夫妻一場,不念恩情也有舊情,你就讓這個孩子陪伴我,讓他成為我的依託……”

胤軒任她抱住他的腿,俯首看這個為他走上一條不歸路的女子,心頭五味陳雜。他對這個女子有感情,那四年相處的點點滴滴不是假的,他曾想和她過日子的決心也是真的,可是她一心容不得映雪,容不得映雪的孩子,為愛變得心腸毒辣不擇手段,於是,所有的愧疚都漸漸散去了。

劍眉一挑,抽開自己的腿,大步往外走:“讓太醫院送來打胎藥!”

“我不喝打胎藥!”趴在地上的絳霜被嚇壞了,想爬起來追出來,卻又慌得手足無措往地上爬,“胤軒,我想要這個孩子……”

連胤軒早已帶著侍從走出殿外了,靜靜駐足在殿前,抬首去望夜空的那排天狼星陣。那第三顆星子非常耀眼,三星旁邊的天女星同樣奪目,與第三星相依相偎。

他唇角勾了勾,大步往鳴鸞殿方向走,沒有坐攆。

翌日,他沒有去長寧宮請安,而是直接上了朝堂聽著文武百官稟報各地大小事宜。

“好了,還有事稟報嗎?”末了,等最後一個稟報完,他看著金鑾殿裡的一百多個人穩穩出聲了。

各人面面相覷,只覺得今日的皇上過於嚴肅冷峻,連說話都是冷冷冰冰,夾帶怒氣,而那雙犀利如劍刃出鞘的眸子時不時在眾人臉上打轉,讓他們將頭低得更低。

“看來是沒有事稟報了。”連胤軒瞥那些清一色的帽頂一眼,道:“即日起太后娘娘將入住清泉宮靜養,吃齋唸佛,不問世事,各位以後就不必去打擾她老人家靜養,有事直接找朕。還有景耆王造反之事,朕已讓人送他至岓連山,幽禁終生!”

“皇上英明!”

連胤軒利眸一眯,對下面冷笑道:“這個幽禁就是讓他在岓連山上每日活動的範圍只有五尺,而且不提供飲食和水……呵,這就是親王造反的下場,不入天牢不被髮配,而是坐在那五尺之地慢慢等死,一日一日的熬,直到崩潰或餓死!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想試試呢?”

“臣不敢,臣願為陛下萬死不辭,效犬馬之勞!”

連胤軒不以為然勾唇,看向站在下面的葉雲坤和連鷹。哪些願意忠心效勞,哪些明哲保身作壁上觀,他又如何不清楚呢。今日只是借廣午門之事給大家提個醒,提醒他們即便是他的生母和胞弟犯了錯,也同樣會被軟禁或幽禁,絕不手軟。母后昔日對兩姐妹的趕盡殺絕,他不便對外人說,但從此他會軟禁母后,讓她自我反思過餘生。

不過母后說那日的七日絕命是抹在了絳霜的杯口上,而後讓絳霜調換陷害映雪,並不知七日絕命的詭異之處。不過不管當初是誰最後接觸了那包毒粉,又有誰不知七日絕命的詭異之處,但她們的目的都是要害死映雪,所以今日他就徹底做個了結。

只是啊,當他下朝走回寢宮,望著整宮殿唯唯諾諾不敢抬頭看他的宮女侍衛,他才發現已是眾叛親離,廢后囚母。此刻外面的金鑾殿上,公公正在宣讀他的廢后詔書---皇后無德,廢黜後位,從此打入冷宮,不得宣召不得出冷宮。

他退出來了,有意留絳霜一命,只因突然想起多年前曾抱著絳霜坐在合歡樹上憧憬他們的未來,還有那次他下定決定立她為後的策馬嬉戲。錯的人是他,是他讓絳霜變成如此模樣,是他錯了。

呵,這一路他休過兩次妻,所以眾叛親離是他應有的報應。

負手站在那幅女子畫像前,與她靜靜對望。時不與我,此生不渝,錯的人是他,是他,一手造成今日淒涼的局面。

“皇上,太醫院院史大人求見。”這時,門簾外公公尖細的聲音打斷他的凝思。

“傳!”他斂眸回首,瞬息收起心神,恢復他的冷峻。

“微臣此次前來,是想說皇后娘娘的事。”院史大人直接表明來意,道:“昨夜微臣前去為皇后娘娘送打胎藥,發現皇后娘娘體質極其虛弱,加上不久前又中過醉紅花,間隔時間非常短,怕打胎會有性命之憂。所以微臣不敢冒險,特來請示皇上。”

頓了一下,又道:“胎兒五個多月大流掉,母體一般都會有生命危險,況且皇后娘娘胎位不正,只怕……”

“你是說,如果執意打胎會出人命?”他嚴肅問道。

“回皇上,即便現在不打胎,皇后娘娘的龍胎只怕也有危險。皇后娘娘鳳體之前曾受過傷,雖讓人醫好了,但舊痕猶在,萬萬沾不得醉紅花這樣的打胎藥。”

“好了。”他揮手遣退院使,沉著眸子不想再談:“先不給她服打胎藥,每隔十日去冷宮看她一次,給她安正胎位,保住她的命。”

“是,微臣退下了。”

天漸漸入夏了,燥熱起來,映雪穿了單薄的衣衫坐在院子裡和芷玉一起包粽子,將粽葉捲起塞了米壓緊,突然發起愣來。

又是一年端午年了,去年的今日寧太妃還在教她包粽子呢,好多往事上心頭,惆悵無比:“芷玉,現在景親王府怎麼樣了?”

“小姐,你怎麼還記得那個地方呢,都成廢宅了。”芷玉輕笑,手上的動作輕巧利索,不比曬草藥慢,“那個地方我上個月路過一次,沒有墊出去,不過讓人打掃乾淨了,空擺著。”

“我們過去看看。”她擦淨手,站起身。看到客廳裡爹爹和孃親在悠然自得的對弈,臉上掛滿笑。

“小姐,我們真的要去嗎?我怕你觸景傷情……”

“走吧。”這已是來卞州的第十日了,陪爹爹孃親說了幾日的話,再讓芷玉帶著在這齊府轉來轉去,有些悶了。

“好,我去拿傘。”芷玉扭不過她,不得不匆匆將手洗乾淨了,跑回屋子裡拿遮太陽的傘,再順便跟蘇渤海說說她們的去向,不讓二老和齊康擔心。

她們沒有坐轎,而是撐著傘走在東大街上,慢慢往王府走。只見這裡比一年前更為繁盛,布莊酒樓米店如雨後春筍拔起,乞丐也沒那麼多了,有的只是四海昇平,繁華似錦。

只是同樣的路,同樣的景,為何越走越感傷?或許,物是人非吧。

芷玉在旁邊為她撐著傘,自然看到了她水眸的波瀾,卻沒有出聲,只是牽著挺著肚子的她,小心翼翼穿過人群。

走了一路,景親王府舊址終於到了,只見門前的燈籠上大紅喜字已經撕了下來,石階剛用水沖刷過,大門微微斑駁。

她陡然有種近鄉情怯的緊張,站在那裡,仿若回到了一年前她被第一次送到這裡,寧太妃和溫祺親自出來接她的情景。那個時候,是溫祺代替迎娶她,而且還差點與她洞房,而連胤軒卻在別院與絳霜共建愛巢,對她不管不問。

“小姐,我們進去吧。”芷玉打點好守門人,摻著她往裡面走,邊走邊道:“小姐來卞州前,芷玉一直不敢踏進這裡,因為怕觸景傷情睹物思人,再也見不到想見的人……小姐你瞧,這裡面的景色還是和離去前一樣呢,我記得這是王爺的寢居,當時他們一口咬定是小姐你在銀針上淬毒毒害王爺,執意要將小姐你關入地牢……”

“嗯。”映雪在撫那張她經常擱著看書的矮桌,再望望那張寬大的紅木床,腦海中閃過連胤軒第一次跟她行房的情景,卻也不太敢想,走到窗邊。當時她在這裡整書,連胤軒陡然從後抱住她,一聲也不吭,與她無聲告別。

想到這裡,她帶著芷玉走出來,走到四主院後面的竹清院,輕輕坐在那座鞦韆上,微微的盪漾。那座破舊的小閣樓已經拆掉了,連帶旁邊的大片竹子被砍,那口枯井被填平,堵住了那道秘密通道,只有這鞦韆還留著,在大片花海里形單影隻。

“小姐,你快下來。”芷玉不敢推她,忙將她摻下,扯扯那破舊的繩索:“繩索已經快斷了,小姐要摔下去可不輕,你肚子裡還有孩子呢……”說著,急急切切摻著她往外面走,道:“該看過的都看了,我們現在回去吃粽子吧,齊康說下午會有賽龍舟,很熱鬧的……”

賽龍舟?映雪紅唇輕抿,笑了笑,任芷玉將她摻上齊府派來的轎子,而後掀開布簾子前最後回頭看了景親王府一眼。剛才路過那處長廊,發現雪白牆壁上的血花已經被洗清了,且重新粉刷了遍,不留一點痕跡。只是牆壁上沒有了痕跡,那麼內心的痕跡也會一同被粉刷去嗎?

她不知道。

轎子不出半個時辰便平平穩穩到達齊府,一家人已圍坐在桌子前吃粽子喝黃酒,銀面竟然也在,換了一身天藍色軟緞長袍,著深色長褲,軟靴,氣定神閒與齊康交談。

“映雪,過完這個端午,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銀面站起身對她道,一雙狹長的眸子深邃多情,認真執著:“那個地方你一定會喜歡的。”

“映雪還是過完今夜再走吧。”身後的齊康接話了,示意丫鬟為映雪擺碗筷,再扭頭對銀面客氣道:“夏侯兄,要走也不急於一時,我們今日好好賽一場龍舟,晚上再對飲一番,以作踐行可好?”

“好!”芷玉脆生為映雪拿主意,在映雪旁邊坐了,不捨的抓住映雪的柔夷:“為什麼一定要走呢?這裡有老爺,夫人,齊康和芷玉陪著小姐,小姐不會孤單的,對嗎?”

“芷玉。”映雪捏捏她的手,惆悵道:“如果我們不走,銀面就會有危險,而且我們是畏罪潛逃會拖累你們的……芷玉,今日我們一起睡,最後說說話……”

“小姐……”芷玉嗔了一聲,還想說挽留的話,卻見映雪態度堅定,終是軟下聲音來:“好嘛,芷玉也有好多話想跟小姐說。”

“芷玉,我們別再說這些了。”齊康出聲道,不得不起身緩和席間沉重的氣氛,“映雪以後會回來的,她又不是一去不歸是不是……來,乾一杯,我們高高興興過端午……”而後舉杯敬大家一杯,仰頭一口悶盡。

苦酒下喉,肚中有苦只有自己知。映雪看著,眸中愧疚了一層。

入夜,芷玉多加了一床棉被在整理床鋪,忙進忙出:“小姐,你現在懷了孩子,芷玉不能與你蓋同一床被子,不然會踢了小小姐……”

映雪坐在梳妝鏡前梳理放下的青絲,笑道:“芷玉什麼時候生個小齊康?”

“小姐!”芷玉粉腮微赧,忙將帳子放下,回過頭來道:“齊康不喜歡芷玉,他喜歡的人是小姐,小姐你別裝作不知。”

映雪走過來,躺進被子裡,繼續道:“溫祺喜歡你對嗎?而你喜歡的人卻是齊康,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上他了。”

“可惜那根木頭永遠看不到我的好。”芷玉爬上床來,也不再掖掖掩掩了,半嗔怪半嬌羞道:“他要是有小王爺一半的體貼就好了。”

“沒事的,慢慢來。”映雪將手伸出被子,握住芷玉的小手,感慨道:“他不是沒看到你的好,只是在慢慢習慣和接受,你們以後要代我好好照顧爹爹和孃親……”

“小姐,你們打算去哪裡?”

“銀面沒有告訴我,應該是個很遠的地方。”

“那王爺怎麼辦?小姐心裡裝著的那個人是王爺,芷玉看不到半點你對這個銀面的愛。”

映雪閉上眼睛,睫毛顫動:“銀面不是我最愛的,卻是最適合我的,他的肩上沒有江山社稷壓著,可以孑然一身,無牽無掛,與世無爭。所以我離開王爺又何嘗不是最好的選擇,王爺他有卸不下的責任。”

“哦。”芷玉似懂非懂,用手捂著嘴打了個呵欠,杏眸半睜半闔起來:“如果是小王爺要帶芷玉走,芷玉絕對不會跟他走,因為芷玉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是齊康……小姐,我好睏……”

“睡吧。”映雪側首看了看她,伸手為她掖好被角,撩開搭落她額前的那縷髮絲,而後輕輕坐起身。

她沒有帶任何行裝,只是在外裳上披了件披風,便輕輕走出門來。此刻銀面早已在廊下等她,朝門內看了一眼,不吱一聲牽去她的手往外走。他們是準備連夜啟程的,因為聽說朝廷追捕銀面的人會在今夜抵達卞州,到時候卞州會重兵把守,檢查嚴密,即便是齊康也難以幫他們掩護。

月朗星稀下,馬車往北側門轆轤而出,銀面戴著斗笠親自做馬車伕,馬鞭子一甩,在那荒涼的官道上疾馳起來。

而東門那邊,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