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四十八章 奇蹟(十九)
第四十八章 奇蹟(十九)
第四十八章 奇蹟(十九)
一個契丹將領,快步走上了土堆,等得心焦的眾將頓時湧上。壓低了聲音動問。而那契丹將領,同樣臉色凝重,不住搖頭。
雖然每個人都壓低了聲音,可是幾句話卻能清晰的傳入董大郎耳朵當中。
“涿州……淶水………慘敗!宋軍大隊!”
是涿州?董大郎心中一動。只是低下頭去。土堆上契丹奚人眾將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只是按著佩刀磨著牙齒不說話。
這麼多遠攔子次第歸來,總能探聽出一點風聲。更不用說他們這些將領本來就是大遼嫡系,有的遠攔子,還是他們的直領屬下。
讓人不敢相信的噩耗就這樣傳了過來。
蕭大王親點的三個以精銳聞名的騎軍指揮,在出發不過短短兩日之間,就已經全軍覆沒!淶水河東岸一戰,得以全身而歸的不過寥寥數十騎,更有二百餘人,被宋軍生擒之後,割了鼻子耳朵放回來!涿州宋軍,不是如蕭幹所料的最多五百,而是鋪天蓋地!
這個可以算得出來,在白溝河,四萬遼軍可以擊敗十五萬大宋精銳。淶水一戰,殺得遼軍千騎差不多全軍覆沒,那該是多少宋軍?誰也沒想到,那些被他們壓在雄州前線,營門都不敢出一步,軍心渙散的宋軍。這麼快就能重整旗鼓,在他們才後撤就大兵出動,搶了涿州之後,現在更全師向易州逼來!
遠攔子在碰倒敗兵之後,立刻分出人馬回稟蕭幹,剩下的正在朝前逼近,哨探宋軍渡河來擊的大隊虛實。
怎麼辦,怎麼辦?現在大軍曝師於易州城外,戰馬都已經掉膘,士卒氣勢也不振。攜帶的不多輜重,尤其是羽箭,在攻易州之戰,已經消耗得差不多。宋軍全師而來,又在淶水河取勝,還有沒有野戰將他們擊退的能力?
議論聲音,又漸漸的高了起來,最後都變成了抱怨:“何苦來攪合這一對涼薄父子之間的事情?只要放俺們回燕京養精蓄銳夠了,郭藥師要叛,也不過就兩個指頭捏死了他。現在卻被閃在這裡,進他孃的不得,退也他孃的不得!”
“宋豬不知道從哪裡調來的精銳大隊!涿州易州不保,燕京就屏障盡失,俺們現在是欲戰乏力…………乾脆退保高粱河也罷!修整好了,再讓大石林牙領俺們出來,再把宋軍趕回去!打勝他們一次,就能有第二次,宋軍只能揀便宜,打硬仗,一百年也不是俺們對手!”
“蕭大王此次差了…………”
一個帶笑的聲音突然響起:“某怎麼差了?”
眾將一起抬頭,就看見蕭幹高大瘦長的身影,正大步的朝上走來。如此惡劣的消息傳來,他臉上仍然行若無事,只是走近肅然行禮的眾將,親熱的拍拍他們的肩膀。
“大石林牙是好漢,某蕭幹也不是軟蛋!大家都是大石林牙和某一手帶出來的,小小挫折,就如此灰心喪氣?滾回燕京也罷!宋人在淶水河是挫了某一陣,那又如何?就如爾等所言,宋人想和某打硬仗,一百年都不夠!回師去掃滅他們就是了,某隻相信,宋人絕對不多!也許不止數百,也不過就是千人上下,黑甲紅纓,無非就是宋人白梃兵一部!”
提到白梃兵三個字,大家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白溝河一戰,數百宋人白梃兵在全軍皆潰之際,仍如活動的鋼鐵城牆一般,冒著將天日都完全遮蔽的箭雨,直衝遼人大陣,只差百餘步,就要衝到大石林牙的大旗之下!那場戰事,幾乎就為這數百白梃兵而翻盤!
如果是白梃兵,那麼也算是敗得不太冤枉,最要緊的就是,這白梃兵在宋人手中,也不過只有千餘,而他們在這裡,卻有萬騎以上!
蕭乾笑得鎮定,彷彿涿州消息,是最為微不足道的一樁事情一般:“大石林牙在京城有要事,某就在此,為大石林牙分憂吧…………此次宋軍統帥,乃是人傑,白梃兵更是宋人之膽,摧折了他們,宋人就再也不敢越過白溝河!退他孃的什麼退…………某要在此戰!分兵一半,連夜出發,去收拾正在逼近這裡而來的宋軍,剩下一半,明天說什麼也要將易州搶下來!到時候,某要將郭藥師頭顱和宋軍統帥頭顱擺在一起,給童貫那廝送過去,讓他再也不敢正眼覷我大遼疆土!”
蕭幹嗆啷一聲將腰間長刀拔了出來,臉上神色意氣昂揚:“宋人求戰,難道某還能不迎戰?這正正是求之不得…………國事多艱,正是我等國族子弟,效命疆場之秋!難道諸位,願意看到燕京城異日,就如此時易州一般?燕京城中,就是諸位的家族,諸位的妻兒!”
將為大軍之膽,蕭幹如此果決,如此健鬥。麾下眾將無不意氣昂揚,稍稍低沉下來的士氣,又再度鼓動起來。是啊,說什麼也不能讓燕京淪為眼前的易州!他們其實是真正的孤軍在轉戰四方了,哪裡還有退路?
蕭幹神色凜然,目光電也似的射向靜默立於一旁的董大郎:“大郎,明日將郭藥師頭顱給某帶來!這易州,某不要你的!若違此言,天地共殛之!”
“擂鼓,分兵,順便告訴城中郭藥師,某明日定讓他軍覆身亡!”
~
易州城頭,郭藥師倚在城牆垛口之上,只是動也不動的看著易州四面漫山遍野的遼軍燈火。
在他身側,只有零零落落的守軍身影,不言不動的蹲坐在黑暗當中,恍若孤魂野鬼,並無半分生氣。
郭藥師身後,突然傳來了輕輕的向東,他回頭一看,就看見四名親兵,抬著矛杆捆成的擔架,將滿身是血的甄五臣抬了上來。
甄五臣已經清醒了過來,支撐著想在擔架上坐起,卻力不從心。郭藥師大步走過去,按住他的身子:“五臣,你且歇著!”
甄五臣勉強一笑,聲音低微的道:“都管也帶重傷,還支撐著,俺怎麼能躺著…………”
郭藥師知道自家事情,胸口創傷,今日只是奔走指揮,就不知道掙裂了多少次,解下身上重甲,流出的血已經將衣襟全部染紅。他現在能守在城頭,已經是奇蹟了。他早就渾身無力,連拿起刀的氣力都沒有了。
到了明天,就再也不用強撐了吧…………
甄五臣眼中,突然湧出了大顆大顆的淚水,嗚咽道:“都管,俺們命賤,不值什麼。都管趁夜,手頭還有幾十名親兵,就走了吧!只要能過易水,山脈重重,就逃出了生天!俺還沒死,替你斷後!甄家兄弟,當初為都管所活,明天就還了都管也罷…………大小姐孤身一人在宋境,不能沒有爹爹!”
郭藥師苦苦一笑,拍拍甄五臣肩膀:“我們死在一處,我丟不下你們啊…………至於阿蓉,阿蓉…………她能活下來,那個蕭言,能咬牙拼命,某卻瞧著不是涼薄之人,會照顧阿蓉的…………就算阿蓉有什麼不幸,生在這個世道,還有什麼好說的?”
聽著郭藥師語調堅決,甄五臣只是搖頭不說話了。郭藥師他追隨已久,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沒了常勝軍,沒了這廝殺半生拼出來的地位,就算他活著出去,這人生還有什麼味道?亂世梟雄,要不成王,要不敗寇,攤上哪種,爽直認了也罷。在郭藥師心目當中,權勢地位,是遠遠重於生命的東西!
兩人正相對無言之際,城外突然響起了悠長的號角之聲。兩人都是神色一變,此時作戰,能不夜戰,就不夜戰。更不用說攻城了。遼軍卻在此時吹響號角,難道是要趁夜攻城?
號角聲未息,就聽見數百麵皮鼓,同時敲響,城外大軍調動之聲也同時響起。鼓聲如雷,席捲而來,彷彿就要在這暗夜當中,將易州城牆,徹底的摧平!
郭藥師跳起,忍住胸口傷處劇痛,只是按著城垛死死的看著對面。就看見遼軍大營當中,燈火斗亂,一隊隊遼軍舉著火把,離營而出,向東而去,看這火把規模,遼軍至少將他們主力抽調了一半出去!
難道援軍真的從東而來了?那裡是涿州方向,阿蓉真的帶著宋軍搶了涿州,現在來易州救她爹爹?
郭藥師臉上狂喜的神色還未曾顯現,城外一處土堆上,無數火把同時燃起,就看見蕭幹四軍大王的旗號,仍然在原地不動,只是飄拂。上百契丹奚人將佐,只是簇擁著一個高瘦身影,凜然遠遠看著易州城中。
數十上百麵皮鼓只是在他們身後震天也似的擂動。
蕭乾沒有走,還在向他示威,標明他郭藥師,最多隻能看到明天太陽昇起了!
郭藥師回頭朝著臉色蒼白的甄五臣一笑:“縱橫半生,如此下場,倒也痛快!好歹某和五臣你,不是死在榻上!”
“不會有什麼奇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