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二十七章 突營(二)
第二十七章 突營(二)
第二十七章 突營(二)
宋軍已經破膽,夜間遼人夜巡騎隊甚至能逼近宋軍寨牆,射火箭嘈號驚擾對手,兩軍之間戰場被遼人騎兵嚴嚴實實的遮斷,宋軍只是閉寨而守,從來沒有半點敢過來挑釁的樣子。耶律大石治軍嚴整,哪怕這樣也沒放鬆了對宋軍的監視。就算遠攔子將蕭言他們二十人的消息及時通報了過來可以誰也沒有想到,竟然有小小一隊人馬,從背後衝了出來!
轉瞬之間,馬隊就已經逼近了遼軍兩座大營之間,離他們最近的兩處刁斗,上面遼軍已經探出身子,張開了大大的步弓,隊伍裡頭,湯懷和郭蓉幾乎同時長身而起,兩箭射出,就聽見兩聲慘叫,遼軍士卒身影,已經從刁斗上直直的摔了下來!
更多的箭雨,立刻潑了過來。外側的常勝軍士卒立刻張起了用山上藤條編的臨時盾牌。上面還塗了一層厚厚溼泥防火箭。蕭言被夾在中間,只感覺到箭雨嗖嗖的從頭上掠過。還有撲撲的射入盾牌的聲音。他們人都披甲,再加上盾牌遮護,離刁鬥百餘步距離,還沒有太大妨礙,可是胯下坐騎並沒有披甲,才跑過兩個營寨一半寬度的時候,就看見兩旁高速急奔的戰馬轟的一聲突然倒地,衝力不減,居然頭上腳下的翻出去老遠!
一支羽箭從露出的空檔裡突然穿進來,不知道射中了哪個人身上,透皮甲而入,只發出了一聲重重的悶哼。蕭言只是鐵青著一張臉,不時回顧小啞巴,現在他就一個念頭,衝過去!
跌下去的常勝軍士卒已經爬起,在地上亂摸藤條盾牌。郭蓉猛的壓住馬,掉頭就要回去接他。那士卒卻用力擺手:“走!走!夜巡騎隊趕來就遲了!”
郭蓉壓住速度,整個隊伍都緩了下來,只是暴露在箭雨當中,湯懷偶爾還上一箭,必然有人掉落。寨牆上火把越來越多,一個個人頭都探了出來,人人都負著步弓。各種各樣的喊聲響成一團,看著這在營寨之間的隊伍團團轉。
郭蓉只是冷著臉一邊用大大的步弓撥打著飛蝗般而來的箭雨,一邊大聲疾呼:“一起走!”
落地的常勝軍士卒只是發瘋一般的擺手:“大小姐,我不會活著!都管大人恩義,我記一輩子!大小姐,快走!在南人營中,自己一切當心!”
蕭言只是勒著馬跟著在團團轉圈,冷著臉只是不催郭蓉。郭蓉稍一停頓,所有人頓時都感到壓力增大。就連他和小啞巴身上甲葉縫中,都掛上了幾隻羽箭!有一支羽箭還射中了他的頭盔,彈了開去,震得他腦袋只是嗡嗡作響!
岳飛只是用直刀不斷的撥打漏過來的羽箭,每人身上皮甲,都掛了十幾支羽箭。短短一瞬間,已經又有一匹健馬轟然栽倒!
郭蓉一咬牙齒:“走!”她猛的調轉馬頭,白鷹後蹄撐地,一下就竄了出去!郭蓉騎在馬上,幾乎凌空,她一弓拍開四五支羽箭,又張開弓弦,狠狠一箭還出。她的弓力奇大,就看見刁斗之上一個遼軍士卒慘叫一聲,又被釘在了柱子上!
這一箭射出,白鷹才落地,郭蓉頭也不回,只是狂呼:“走,走,走!”
所有人都猛踩馬刺,恨不得將最後一分馬力都榨出來。蕭言只覺得自己腦門太陽穴突突亂跳,心中也在狂呼:“老子一定要更強,要在這亂世當中活下來,活下來!”
小小隊伍,頂著滿天箭雨狂奔出去。遼人大營,並沒有打開。夜間縱然有有效聯絡手段,可開營仍然是大事。稍有不慎,就是營嘯的下場。遼軍只是在寨牆上頭拼命放箭,而蕭言一行只是拼命前衝。轉瞬之間,這支隊伍已經風一般的捲了出去。追及他們的箭雨,漸漸稀疏了下來,郭蓉不住回頭而望,只看見剛才丟下的那幾個常勝軍士卒已經身上插滿了羽箭,舉著藤牌,慢慢軟倒在地。
郭蓉轉過頭來,雖然臉上仍然沒有表情,可嘴唇都已經被她咬破,一縷鮮血,在夜色當中份外的醒目。
蕭言也稍稍的冷靜了下來,回顧一下,岳飛幾人雖然身上都掛著箭羽,可看不出有什麼大礙來。湯懷還有閒暇輕輕的甩著手指。這一趟湯懷是露了臉,一手神射,從來是箭無虛發。再看看小啞巴,小啞巴抱著馬脖子抬頭來,露出了大大頭盔下的蒼白小臉,朝著蕭言勉強一笑。
“沒事了……沒事了……我們衝過來了…………”
蕭言才勉強開口安慰小啞巴一句,就看見岳飛朝前,朝左,朝右飛速連指:“大人,遼人夜巡騎隊!”
蕭言這個時候才感覺到蹄聲如雷,正從三個方向不斷的傳過來,前頭郭蓉又壓住了速度,回頭連連擺手。他從馬背上直起身來,極目四顧,就看見在背後刁斗火光的映射下。在前,在左,在右,都有成群結隊的遼人騎兵湧來!
這些騎兵帶皮帽穿皮甲,裡面袍子圓領窄袖,扶弓持刀,不出一聲,只是湧來,當先騎士已經張開了騎弓,後面是層層的長矛直刀,在背後火光映照下閃耀著寒光,向他們圍了過來!
“前面人少,衝過去!”郭蓉已經飛快的判斷出了局勢,手中步弓前指,只是大呼!她束在頭盔裡的長髮已經有幾縷披散下來,在臉頰旁舞動,血腥廝殺中,郭蓉似乎才能綻放出全部的美麗英姿。
她將白鷹單手勒得高高人立,在這血腥夜色中盡展她的細細腰肢:“向南!向南!”
蕭言被夾在小小隊伍中間,只覺得胸口熱流沖刷,只差這一步了,老子無論如何,也得衝過去!
他扯開嗓門只是同聲大喊:“向南!向南!咱們回家!”
郭蓉的判斷,絲毫沒有錯處。左右兩邊趕來的,都是在其他營盤之間巡視遊動的夜哨騎隊。突然亂起,各處刁斗都升起了火把。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處,讓他們一時目迷四處,難以判斷。而從前面而來的騎兵,卻是在宋遼營寨之間活動的。離開得遠,判斷是哪裡出的問題反而更快,當下就掉頭趕回!
前面的趕回來的騎兵也並不多,不過是三十餘人的一個小隊。可他們只要將蕭言一行纏住,左右趕來的大隊跟上,就能徹底將蕭言他們這支小小隊伍淹沒!
在郭蓉和蕭言的大喊聲中,這支已經衝殺得渾身是血的小小隊伍,毫不停頓的直直向南衝了過去。岳飛轉頭叮囑了王貴張顯兩人一聲:“看好大人!”
王貴張顯已經是滿頭滿臉的大汗,只是夾緊了猶自扯著嗓門大喊的蕭言。岳飛已經猛夾馬腹,超越而前。這個時候,不撕開眼前這隊遼人騎兵,一路轉戰努力,都是白費!牛皋不用岳飛招呼,低吼一聲也跟了上去。湯懷騎在馬上,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又拉開了手中的騎弓。
雙方對沖距離,不斷接近。正面一輪箭雨,幾乎同時射出!遼人騎兵散開的正面大,而蕭言他們散開的正面小。對面射來十餘箭,這邊不過還了兩箭。迎面而來的箭雨幾乎都是衝著郭蓉而來,她才撒開弓弦就橫著左右一掃,一排箭雨,幾乎都飛到了天上!郭蓉一翻手已經將她的那張大步弓收入了弓袋,抽出了長長的直刀。對面遼人騎兵,卻有兩人哼也不哼一聲的從馬上栽倒。雙方對射一輪過後,都棄弓持白刃。馬力都放到了極限,蹄聲如雷,轉眼就正正撞上!
宋軍營寨裡,同樣是燈火斗亂。
正對遼軍營寨的所設大營,正是涇源路經略使老種相公麾下第一將楊可世一部的營盤。西軍北上,白溝河一役當中,楊可世所部最為能戰,在延慶,鄜延等軍不堪一擊之際。卻是楊可世所部渡河北擊,以區區千餘白梃兵幾乎一直深入遼陣,快要殺到耶律大石面前!雖然最後功敗垂成,但在這敗局當中,還是維護住了西軍百年後的一點聲名。
整個西軍戰後崩潰,斷後的一直都是楊可世所部,還有另外一支被童貫當作親軍使用的勝捷軍王稟所部。若不是這兩支軍苦苦死戰,大宋十五萬北伐大軍,能不能在雄州站穩腳跟,還真是難說。
五月二十九,耶律大石指揮麾下撲了一次雄州,延慶軍再度潰散,童貫一口氣又撤到了河間府,在那裡立起了河北宣撫使的招牌。要不是楊可世孤軍死死抵抗,雄州又要落入耶律大石手中!
此時寨牆上頭,滿滿的都是人影。倉促披甲而起的宋軍官兵,擠成一團,只是看著不遠處遼人營盤火龍一般連綿不絕的望樓燈火。喊叫聲,放箭聲,廝殺聲,隱隱傳來,直飄入寨牆上眾人的耳朵裡面。
人群當中,有一個只披了一件掩心甲的長大漢子,三十五六年紀,滿臉的大鬍子,只是在那裡搓手:“賊廝鳥,不知道哪裡來的人馬,膽包了身子,去撞遼狗大營!遼狗也亂了,瞧他們夜巡哨騎,都入孃的退了回去!這個時候,要是能抽三五百騎去廝殺一場,怎麼也得三五個首級回來!”
他在那裡說得大聲,只是口沫橫飛。身邊同袍卻在低聲笑他:“潑韓五,又欠了多少賭債?三五首級,可夠償這窟窿?”
這長大漢子咧嘴笑笑,混不在意的道:“見了他孃的活鬼!這些日子五道神遮眼,不論關撲插花博錢,翻過來是輸,調過去還是個輸!俺拉著老大一個空子在身上,壓得俺見著債主都要繞路,真他孃的好比死王八出不了頭!俺巴不得遼狗再來撲一次營,得些首級,好還了帳…………”
身邊宋軍士卒都是滿臉緊張神色,一聲不吭的在那裡披甲持兵,射手沿牆而列,都在調校弓弦,神臂弓手那裡更是傳出一片踏機上矢的聲音,大捆大捆的箭札都送了上來,立刻就被打散,你一把我一把的取走。
寨牆下營房內的士卒也紛紛出來,大斧長札刀手密密匝匝的聚在一起,隨時準備等著寨柵被突破衝過去堵塞缺口。在他們身後,卻是營中雜兵伴當抄起了裝滿沙土的草袋,前面弟兄將突破口的遼軍打回去,他們就得用這些草袋將突破口堵好。楊可世所部此次北伐以來已經屢經戰陣,夜間突然預備遼軍撲營各種準備也進行得有條不紊,除了軍官的口令聲音,甲葉兵刃碰撞聲音,沉悶的腳步聲還有高懸寨牆的火把噼啪燃燒的聲音,其他一切都是肅肅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