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三十八章 軍令狀(四)
第三十八章 軍令狀(四)
第三十八章 軍令狀(四)
現下遼國衰微,卻有一個更為兇蠻的女真崛起於海東!若是燕雲十六州不在我手,難道我大宋再受將來百年之禍患?現下郭藥師請降,正是難得之機,諸位相公卻因循苟且,患得患失,難道耶律大石和蕭幹所處局勢,還優於諸位相公不成?他們在宋遼之間,說來便來,說走便走,吾忝為宋人,實深羞之!”
蕭言語聲極大,說得節堂當中每個人都臉色難看。到了後來,蕭言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表演,還是在發洩!
自己冒萬死衝殺回來,結果卻是這樣,難道這個大宋,真的不可挽救了?自己只有看著這麼一個文明,緩慢而不可挽回的在這千年之前,如原來一樣崩塌?
童貫臉色如鐵一般的黑,猛的戟指蕭言:“蕭宣贊,你也過於放肆了一些!某念你有功,不忍深責,你就此退下,某宣帥府,不敢再留你在此,回汴梁去吧!兵兇戰危,豈是書生利口,便能指揮若定?”
到了這個時候,戲就該到高潮了。其實蕭言自己也有點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還在做戲…………
他猛的一撩衣襟,大禮對著童貫參拜下去:“宣帥,大軍難動,我蕭某人卻好動!蕭某願效漢班超,只要三十六騎,再入遼境,再過白溝河!一定策動郭藥師全軍而降,在涿易二州據城而待王師北上!甚或直抵白溝河,接應大軍!宣帥,宣帥,下官願立軍令狀,若效不敢居功,若不效,則取了下官的頭顱,以為全軍所戒!此等機會,一旦錯過,就不復再來啊!”
童貫站起身來,只是指著蕭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蕭言卻依舊放聲,震得節堂當中香爐都嗡嗡回應:“此事若成,則大局可挽,此事若敗,損則不過下官一人,對大宋而言無足輕重,但求宣帥,務必成全!”
節堂之下,馬擴也大步走了上來,他看都沒看臉色蒼白的四位西軍相公一眼,單膝跪地,免冠於手:“宣帥,下官願與蕭宣贊同立此軍令狀!下官陛辭出都門之時,官家話語當中,滿滿都是以燕雲十六州為念,此等機會放在面前,下官也怎樣都不能錯過!諸位相公所言自是正理,可俺們總要努力一場!但求宣帥成全!”
這個,卻是預料之外了。蕭言直起身來,訝異的看了馬擴一眼。這個膚色黝黑的英挺青年武官,卻如雕塑一般端正單膝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靠,說替老子分擔一半,還真是分擔一半哇…………
誰都知道,此次北伐大軍青年將佐當中,官家親見的不過就兩人。一個是劉延慶的兒子劉錡,一個就是馬擴。接見劉錡說不定還有籠絡劉延慶以分化西軍的意思,而馬擴就是實實在在受到現在官家的賞識。雖然官家那個性子,誰也不知道他對一個人的賞識能持續多久。但是此刻,馬擴將官家都搬了出來,這個軍令狀,卻是逼得童貫非準不可了!
童貫臉上鐵青的顏色也退了下來,只是有點訝然的拈著自己的鬚髯。蕭言今天這場戲表現得很完美了,他本來就甚是高看這個燕地逃人,現在更是有點喜愛了。這麼知情識趣,這麼賣力,說的話又這麼滴水不漏,這等人才,到哪裡找去?要是這傢伙有命不死,還真是值得栽培提拔一下…………蕭言話說到這個份上,下面就該是順水推舟準了他的軍令狀。西軍諸位相公,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難道他們連童某人派幾十騎人馬出去都要杯葛?童某人也不是吃素的!
可現在馬擴突然跳了出來,好處是這軍令狀立得更加有力,老種他們更加無話可說。壞處卻是這馬擴可是比蕭言難以犧牲!
轉念想想,童貫也就釋然。官家性子,他實在太瞭解了。一時興起的時候多,這馬擴官家還能記多久都是難說,死便死了,又能如何?
童貫站在幾後,看看蕭言,再看看馬擴,最後看看老種相公他們。他淡淡一笑:“諸位相公,該當如何?某準還是不準?”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种師道。种師道緩緩搖頭,白色鬚眉微微顫動。他慢慢舉步,走向蕭言和馬擴,先是看了還端正跪在那裡的馬擴一眼,只是低低的嘆息了一聲。然後就轉向了蕭言。
蕭言和這老人如此接近,才更感覺到這垂老老人眼神中那依舊逼人的目光。种師道緩緩的看了蕭言良久,才拍拍他肩膀:“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說的?某也只能應承一句,只要郭藥師那裡一旦能夠事成,哪怕只是據涿州易州而守,某也必會集結大軍,北上接應!蕭宣贊,全仰仗了!”
在這一刻,蕭言卻感到這位老種相公的手心,竟然是暖暖的。
童貫驀的哈哈大笑:“好罷!老種相公如此說,某便成全了你們!軍政司,拿軍令狀上來!”
言罷他的目光就凌厲的轉向了蕭言他們,語氣更是加倍的冰冷:“蕭宣贊,馬宣贊,軍前絕無戲言,不管郭藥師那裡是何變故,只要不能舉涿易二州歸降大宋,到時候就是軍法無情!”
到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說的。蕭言心裡頭只是苦笑,又是一禮到地,他的聲音和馬擴的聲音同時響起:“但憑宣帥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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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宣帥府之外,蕭言這個時候才感覺到自己背心涼涼的。馬擴在他身邊已經翻身上馬,他倒是言笑自若:“蕭兄,你還有一攤子要安頓,俺卻空身一人,說走就走。俺們明日出發如何?到雄州去,憑著宣帥手諭挑人,再打一趟先鋒去!”
蕭言苦笑拱手:“馬兄,你不必如此的,這是我的事情,你何苦淌這個混水?”
馬擴淡淡一笑:“蕭兄,白溝河那幾萬弟兄的屍骸,我也看見了…………我豈能讓他們白死?你是南歸之人,便能如此,我自幼生長於大宋,難道反不如蕭兄了?”
他回頭看看宣帥衙署,竟然沒有放低聲音:“這鳥地方,呆得氣悶,不如到白溝河那頭去,不論是生是死,也圖一個胸中無愧!”
大聲說完這句話,他朝蕭言一拱手:“蕭兄,明日你我同行!俺上街頭,先買一醉再說!”說罷就打馬揚鞭,竟然譁喇喇的徑自去了。
在門外等候許久的岳飛他們都圍了上來,迎著他們詢問的目光,蕭言只是低聲道:“咱們再回涿州…………可敢跟著?”
岳飛淡淡一笑,並不說話。牛皋卻也是高聲笑道:“宣贊,你這句話就是白問!”
蕭言一笑,將心頭盤旋的那點陰鬱全都拋開。也翻身上馬:“走,回去收拾,今天大家夥兒一起,在這河間買醉一場,下次再回來,咱們就不是現在這個身份了!我們也一定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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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朝廷上表章,某會先送到永寧軍,讓宣撫副使聯署…………就說郭藥師請降,大局似有轉機,然則西軍諸位相公逗撓不進,某也只能遣帥府宣贊,燕地歸人蕭某,以數十騎北進接應郭藥師,但求能可奏效…………一旦涿州易州有變,某將會獨領一師,過白溝而抵燕京!”
童貫低聲說了幾句,回頭朝侍立身後的趙良嗣笑道:“某這篇文章,還做得不差吧?宣撫副使,想必在這上頭和某同心,他巴到這相公位置卻也不易!總能敷衍一時,再慢慢措手…………”
趙良嗣臉上露出了奉承的笑意:“宣帥高見,何人能及?只要這段時間拖延過去,說不定女真已經打下了燕京,交還到了宣帥手中!”
提到女真兩個字,童貫臉上笑意就全然不見,咬著牙齒只是不說話。趙良嗣卻不知道哪裡錯了,只是低著頭在那裡忐忑。
童貫猛的一甩衣袖:“…………這蕭言,可惜了…………深之,女真之事,務必守密!…………若不是西軍種家老兒,某現在說不定已經打下了燕京城,何苦在此殫精竭慮?”
童貫抬頭看著庭院裡陰沉的天色,只是喃喃自語:“這蕭言,可惜了啊…………”
這個時候在宣帥衙署裡為西軍幾位相公騰出的館驛裡頭,种師道也負手站在庭院當中。他腰背,似乎顯得更彎了一些。
今日軍議,總算有了一個結果,大家的面子都蓋得下去。明日各位相公就要各返防地,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就像從來不知道郭藥師要投降,而宣帥府兩個宣贊立下軍令狀要單騎北上也似。
背後突然傳來輕輕的聲響,种師道漫然回頭,就看見自己弟弟,同樣是鬚眉皆白的种師中站在身後,看著自己兄長,欲言又止。
种師道一笑:“端孺,什麼事情?”
种師中摸摸自己白頭,也是苦笑:“大哥,俺們老了。”
种師道目光裡頭蘊藏著的不知道是種什麼樣的情緒,只是深深看著自己弟弟,最後點點頭:“也許……俺們不僅老了,也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