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四十四章 奪城(三)
第四十四章 奪城(三)
第四十四章 奪城(三)
涿州城南門之外,那場變亂的留下的痕跡,猶自未消。南門外原來設立的大營,已經是七零八落,不過百餘人駐守。營大人少,只是顯得加倍的荒涼。營寨又被燒過,還未曾修補,壕溝遭逢連日大雨,也都傾頹,亂七八糟,根本不成一個樣子。
還殘存的寨牆上頭,不過只有七八人的影子,孤鬼一般的遊蕩。涿州城南門護城河外頭,也有同樣七八個孤鬼也似的影子,只是在大雨裡瑟瑟發抖,等著下值。
雨霧突然一動,傳來腳步踐踏泥水的聲音,寨牆上,壕溝外,甚至城牆上都有人探頭過來,只是看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就看見大雨裡頭,跌跌撞撞只是走來六七十號人,當先的人還打著破爛不堪的旗號。正是趙鶴壽派出去戍守的不知道那個都的人馬。人人都狼狽不堪,身上衣服披一塊掛一塊,沒一個人穿著鞋子,全是赤腳。有的還一副跑吐血了的樣子,只是被身邊袍澤架著。不過這些人好歹還沒忘了自己是軍人,至少兵刃還帶得完全。
幾處人馬就看著這幾十號烏合之眾在泥水裡頭一跌一爬,只是拼命朝這裡掙扎。守在護城河外的一個小軍官揚聲大呼:“什麼人!”
蕭言就在隊列當中,雖然穿得破破爛爛,身上被雨水打得冰冷。一路泥濘走過來,也是筋疲力盡。但是此刻,他頓時就忘記所有一切,腎上激素頓時狂湧!在他周圍,岳飛韓世忠,還有郭蓉將他圍得嚴嚴實實,不讓他有半點暴露在危險當中。郭蓉貼著他最近,倒不是岳飛他們願意離蕭言遠一些,而是這個堅持要來的郭家大小姐,同樣改裝露著小腿,肉光緻緻。在大家心目當中,似乎默認這郭家大小姐是蕭言的女人了,要不然蕭言憑什麼要救常勝軍?搶了涿州,也就罷了。還三番五次的承諾於她!
郭家大小姐春光外洩,他們這些底下人自然不能多看,乾脆讓她離蕭言最近。說實在的,要不是有這麼點活色生香在裡頭,蕭言不時用這個來提神,誰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大雨裡頭撐著走這麼遠的路…………
這悍妞小腿,又細又長,光潔白皙。都夠超模水準了。
前頭韓世忠一捅走在最前頭的那個主動投效的餘江:“答話!”
餘江就是在昨夜,第一個表明了投效之意。蕭言倒也挺重視這個憊懶機警的無名小軍官,給了一副甲,一口好刀,還撫慰了幾句。自己告身還在汴梁走程序,蕭言就敢硬著頭皮許餘江一個保義郎,頓時激得他滿口效死之情。
韓世忠還沒有捅到他,全神貫注的餘江就已經揚聲:“直娘賊,是不是老胡?俺們碰倒了宋軍的大隊!入孃的過白溝河來了!四個哨卡堆撥,都被拔掉,俺們死傷一大堆,藉著大雨連滾帶爬的逃出來,掙命趕回來報信,俺們帶傷的不少,讓俺們過濠進城,找趙副都管稟報!”
這餘江果然沒有胡說,在常勝軍雜牌營頭裡當真交遊廣闊,聽到他的聲音,對面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餘褲襠,你命大!直娘賊,宋人來了?趙副都管不是說宋人幾月之內,都不敢過白溝河一步麼?…………說不得,趕緊過濠!快些個!看看趙副都管是個什麼說法!”
後面人群,牛皋忍不住嘀咕了一聲:“餘褲襠?”
岳飛回頭瞪了他一眼:“休得說話,埋頭過去!”
蕭言心頭只是砰砰亂跳,自己一路過來,冒險已經頗不少。但是這次,卻是最大的挑戰,以不足百人,要搶一座城下來!之前再多的心理建設,這個時候都不大派得上用場,身外是大雨,嘴裡卻只是又苦又幹!
郭蓉在前面,不出聲的又貼得蕭言更近了一些,幾乎粘在了他的身上,將蕭言正面,擋得嚴嚴實實。哪怕是在冷雨當中,少女身上的熱氣,仍然真切的傳到自己的身上。
但是從後看過去,卻只能看到郭蓉清冷的側臉,一點表情都沒有。
身後的湯懷,輕輕摘下了身上騎弓,藏在人堆裡頭,一彈弓弦。這把弓是層層裹著,隔絕溼氣,才在這大雨當中,保住了九成的弓力。
這幾十號人,只是雜亂的走到壕溝旁邊,木橋橫在壕溝上頭。對面就是涿州城牆。身側不遠處的營寨上頭,只有七八個人影探頭張望。
壕溝前頭,守著的數人看起來比餘江他們當日有點模樣,至少腳上有鞋子。在雨裡也是臉色發青,看來他們關係,比餘江他們那一都要和董大郎所部關係近一些。領頭軍官按著佩刀走過來,掃了眾人一眼,也不盤問,只是拉住最前頭的餘江,低聲道:“還回來做什麼?跑他孃的就是了…………還真替姓董的賣命?”
餘江只是苦笑:“俺們還能望哪裡去?看著俺們辛苦,趙副都管總要管俺們一頓飯罷!”
那帶隊軍官不以為然的搖搖頭:“你忠心!俺這裡你只管過去,城頭是入孃的孫一鳥,他放不放你們進城,卻不擔保,這城門多少日子沒開了!餘褲襠,要是進不去,且去俺營裡,總能管你一頓吃食,好壞不論!”
餘江只是抱拳拱手,苦笑著走向木橋。橋口守衛,退開一邊,只是木然的看著這些殘兵敗將。那帶隊軍官,也只是搖頭。蕭言給夾在人堆當中,幾乎是足不點地的給湧過了木橋,大雨當中,人人呼吸粗重。只有前頭韓世忠和岳飛兩人面色寧靜,兩人還有餘暇對視一眼,都是一笑。
自己又回到了涿州,這次卻是以這樣的方式,並且要將這座城市,踏在自己的腳下!
蕭言恍恍惚惚,如在夢中。太陽穴血管只是突突的跳著,彷彿隨時隨地,腔子裡的血,就能噴濺出來!在他前面,郭蓉臉色如冰一般的冷,只是死死的咬著下唇。
透過雨霧,可以看見城頭探出一個人頭。身上紅袍嶄新,在雨霧當中如血一般的紅。他扶著頭盔,只是朝下大叫:“什麼人!怎麼放他們過來?”
餘江不用韓世忠提醒,立刻仰頭大叫:“俺是劉指揮麾下餘都頭!俺們一都人馬戍守南面,遭逢宋軍大隊,周圍哨卡堆撥全被拔除,宋人屯兵於十裡外,入孃的黑壓壓一片的營帳!只等大雨稍停,就要撲城,俺們掙扎了十幾裡地回來,就為向趙副都管通報…………城上可是孫統制?但求放俺們進城,還有幾十個帶傷的兄弟!”
城上人影堅決的擺手:“城門絕不開!你帶著人馬,去營寨安頓下來,俺去通報趙副都管!入孃的,哪裡來的宋軍,分明是你們怕苦,想跑回城裡享福…………也不看看現在涿州是誰當家!”
蕭言在人群當中,目光如電般一閃。所有壓抑在胸中許久的氣息,所有在穿越以來所遭逢的艱辛,所有的提心吊膽,在這一刻,都隨著一聲大吼噴吐而出:“射死他!搶城!”
吼聲震盪著雨霧,震盪著涿州城牆,震盪著幽燕天空!
人群嘩的一下閃開,蕭言身後湯懷已經拉滿了弓,一箭電閃般射出,正正直透城頭那孫統制面門。在守軍還沒反應過來之際,那孫統制已經一個踉蹌,頭上腳下,從兩層樓高的涿州城牆,直挺挺的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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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霧當中,人垂死發出的慘叫,顯得悶悶的,傳入耳中,竟然顯得有點超現實的感覺。
大雨依舊沖刷著城牆和城外的土地。涿州治所涿縣城是磚包的夯土城牆,高度略略超過一丈。垛口,女牆,馬面,甚至凸出城牆用來進行側射的角樓都一應俱全。在這個時代燕地,算是相當堅固的城防了。畢竟百餘年來,這裡都屬於安全的後方,而對面大宋自從太祖太宗之後,已經有百餘年未曾踏足白溝河北一步!
在蕭言他們幾十人的面前,這座城市顯得空前的高大,青灰色的牆體在大雨當中顯得加倍的寒冷僵硬,如同一個龐然巨物,帶給人空前的壓迫感。茫茫大雨加上層層雨霧,限制了人的視線,更讓人失去了真實的時間感和空前感。在此刻的蕭言看來,眼前的一切,就有如自己在八達嶺看到的長城那樣巍峨,而自己就帶著這幾十人馬,要將這座城市再度踏在腳下!
身邊每個人似乎都在這一刻張口大呼,站在自己前頭的郭蓉,同樣抽出了她藏好的騎弓。被雨淋溼的鬢髮貼在清冷的容顏上,不住的朝下滴著水。這少女同樣在吐氣揚聲,張口大呼!
她纖長高挑的身體繃得緊緊的,挽弓對準城頭,只要有人冒出城牆垛口出來,就會一箭射出去,這個時候她在雨中的身姿,就如那夜在荒村中蕭言和她初遇一般。展現出最為完美的射箭姿態,更因為大雨讓衣衫緊緊的貼在身上,讓她苗條的身形,看起來加倍的讓人覺得驚心動魄!
他們易裝而來混城,帶的弓矢並不多。湯懷和郭蓉都是神射,自然佔據了這寶貴的名額。總共射手不過才七八人,而同樣善射的韓世忠岳飛等人,卻要作為披堅執銳,闖入城中的先鋒!
常勝軍俘虜,已經被仔細的盤問過,趙鶴壽現在控制在手裡原來董小丑一脈的心腹,不過三百人,一個指揮的建制。分處各門,還有衙署裡頭,再加上輪值的因素,每個城門攤到的兵卒了不起就幾十人。正是因為自己嫡系力量薄弱,趙鶴壽才不得不將依附過來的雜牌營頭趕到了城門外頭。董大郎和蕭幹現在最要緊的是撲滅郭藥師在易州餘部,也實在沒有時間收拾整頓這些歸附過來的常勝軍餘燼。
如果只是面對這分處涿州的二三百人,蕭言和馬擴他們也細細商議過了,以匯聚西軍菁華的白梃兵和勝捷軍當中,挑選出更為精銳的七八十名選鋒,怎麼也有一拼的力量,雖然風險奇大,但是蕭言此次隱瞞軍情,帶領大家渡河,就是為了行險而來,如果要安全,又何必來到涿州左近?大家只有利用這難得的涿州空虛機會,才能有這麼幾分可能將局勢翻盤!
城門不見得能混開,這個大家都考慮到了,這個不能指望僥倖。一旦混不開城門,硬衝硬搶,這短短的時間,就是最為危險關鍵的時刻。自己帶領的這七八十人再精銳,力量還是少過趙鶴壽所部,一旦搶不下來,就再也沒有這等機會了!
在這個時候,蕭言只覺得眼前一切,都已經放慢了速度。自己身後的十餘人,已經拔出直刀,衝向壕溝外頭那些已經目瞪口呆的守軍。前面韓世忠和岳飛衝在最前頭,這未來南北宋之交的並世名將,這個時候卻是將直刀咬在口中,手中揮舞著預備好的鉤索,直直的衝向城下!
湯懷和郭蓉,一左一右,各帶數名射手。湯懷半跪在地上,郭蓉卻站得筆直。間或發出一箭,自己似乎在此刻,都能看清這羽箭向前飛出的軌跡,看見羽箭長長的破甲錐頭,撕開冰冷的雨霧!
城上探出頭來,試圖還射,或者想推出滾木的人影,只要稍稍露出形跡,就帶著羽箭顫動的箭尾,哼也不哼的倒地。韓世忠和岳飛已經撲到了城牆之下,他們身邊,就是牛皋張顯和白梃兵的士卒,只是拋出十幾條鉤索。雨天磚滑,人人心情緊張,一時只有兩三條勾住。岳飛矯捷的身形如電一般,已經咬刀蹂身直上,比身邊的韓世忠還要快上一線!
一個探頭的士卒被射倒,另外的人卻藏身垛口之後,揮刀猛砍。蕭言就看見岳飛和韓世忠才爬到一半,已經帶著斷索直直摔落在泥水當中!
這個時候,正常的視覺聽覺,似乎才回到了蕭言身上。剛才如無聲片一般的天地之間,頓時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聲音。
城牆上頭拉長了驚呼慘叫,變了嗓門兒的怒吼,凸顯出他們這次突襲,到底帶給了城頭守卒多大的意外。城頭各種預備傳令的號角金鼓都在紛亂的敲響,完全不管什麼樣的聲音傳達什麼樣的信號了,只是拼命的敲響!雨霧當中,這突然殺到的數十人,一下就幹掉了帶隊的孫統制,讓城頭守軍,現在還反應不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憑著本能在進行抵抗。
對於這個時代的軍隊來說,這種近似於後世特種突襲作戰的方式,是一種太過於高難度的事情。這個冷兵器時代的中古軍隊,還是習慣於列陣而戰,憑著著號令旗號統一指揮,機械的前進或者後退,最後進行廝殺。主動的突襲,少之又少。
可蕭言的優勢在於,他率領的白梃兵和勝捷軍是大宋西軍菁華中的菁華。無一不是健鬥之士,再有岳飛小隊和韓世忠郭蓉這等個人武藝本事一等一的人物在,在他強力的推動之下,後退之路已經給他堵死,才冒死進行這樣的突襲。帶給城頭守軍的震撼和混亂,同樣是驚人!
現在城頭守軍,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組織防禦。只是依託城牆下意識的進行抵抗。指望能夠拖延到其他地方的守軍增援過來!
而城下蕭言周圍,同樣是一片混亂大呼的聲音。後尾幾人,已經砍翻了四五個站在壕溝外頭的守卒,其他的人不是掉頭就跑,就是跪地乞降。不遠處的南門營寨上頭,同樣是一片金鼓聲音響亮,不知道多少人放開嗓門大叫。營寨裡雨霧擾動,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衝出破茅屋。隔著寨牆看不見到底有多少人馬被驚動,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雨霧,被攪動成一團!
蕭言耳邊,還有一個破鑼一般的嗓門在大呼,蕭言白忙當中一看,卻是那個俘虜餘江餘褲襠,他瘋子也似的跳腳大叫:“俺們還替董大郎賣什麼命!城裡的傢伙和俺們不是一夥!大小姐殺回來了!非要糊塗丟了性命你們才樂意?大小姐帶著宋軍殺回來報仇了!”
郭蓉同樣也大呼出聲:“我們郭家殺回來了!只找董大郎趙鶴壽,其他人過往不咎!投了宋人,有糧有餉!”
她尖利的聲音,在雨霧當中穿透力極強,明顯可以看見寨牆上頭湧動的人頭一震,動作都慢了下來,只是朝這裡望過來。
郭蓉掉頭,朝著蕭言瞪大眼睛只是呼喊:“要快點搶城!撓鉤不成!不搶進城裡,這些依附之部,最後還是會圍殺上來!”
使用撓鉤,正是蕭言自己的主意,武俠片看多了的下場,總以為這玩意兒方便又好用。涿州城牆他看過,不過三四米高,以岳飛他們身手的輕捷。還怕不幾下就竄上去?城頭守軍幾十人,自己這一方佔著突然性,再有神射手控制,怎麼也能將這點時間搶到手。誰知道事到臨頭,才知道紙上談兵不成。郭蓉湯懷他們,盡力控制著讓城頭不能射箭推滾木礌石下來已經是竭盡全力,卻擋不住守卒在垛口後頭砍斷撓鉤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