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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士兵到兩槓四星 第三章 求學之路

作者:梁祖國

第三章 求學之路

A、同桌的她

有一首校園歌曲,不知道撩動過多少人的情懷:

“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

明天你是否還惦記,曾經最愛哭的你。

老師們都已想不起,猜不出問題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這首《同桌的你》歌中所唱的生活,可能是中學時代,也可能是大學時代,但卻讓我一下子想起了小學時代。

上小學後,剛開始面對陌生的環境、陌生的同學,我還比較老實。可是過了幾周後,我調皮的本性就暴露出來了。我的同桌是我們村一位姓馮的女孩。她長得比我高,人也比我胖,在課桌上佔的地方比我大。於是,我就用鉛筆在課桌上畫了一條“楚河漢界”,告訴她說,彼此誰也不能越過,否則後果自負。有一次,她正聚精會神寫作業,同學們突然聽到她“啊”的一聲哭了起來。老師過來問怎麼回事?她說我用針扎她。老師很生氣:“梁祖國,你咋回事?”我說:“誰讓她侵佔我的地方!”老師看我不承認錯誤,就把我叫到教室外邊罰站去了。此後,我對她的氣就更大了。不是藏她的作業本,就是把她削好的鉛筆偷偷弄斷,然後把鉛再輕輕插進去,等到她寫作業時一用勁鉛就掉下來了。這樣的結果就是她不斷地告狀,我不斷地罰站。

我印象最深的好像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老師讓她起立回答問題,我就用腳悄悄把她的凳子往後挪了挪,等她回答完問題坐下時,一下坐了個屁股墩,坐在地上大哭起來。這時還沒等老師說,我就主動到教室外罰站去了。平時的夥伴們看到我的“壯舉”,紛紛起鬨說“梁祖國好樣的!”

那天下午放學後,我和往常一樣放下書包牽著羊去放羊了。我放羊和別的小朋友不一樣。因為是冬天,草枯了,樹葉沒了,到外面後我就把羊拴在樹上,自己去和小朋友們玩耍去了。等到了天黑後,我就把羊牽到麥子地裡讓它們啃生產隊裡的麥苗。等羊吃得肚兒圓,我就趕著羊興高采烈地回家了。這次剛到大門口,看到父親站在那裡。因天很黑看不到父親的表情,我就叫了一聲“爹”。話音剛落,只是父親沒有應聲,左手一把抓住我,左右開弓摑了兩個耳光。我猛地掙脫了父親撒腿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事後我才知道,因我白天的惡作劇,老師和那個女孩的家長找到我家裡來了。

夜很深了,飢腸轆轆的我躲在外面的玉米秸裡面不敢回家。後來還是母親找到我,向父親百般求情,我也做了保證,才算了事。

第二天吃過早飯,我早早來到學校。心想,找家長算什麼本事?走著瞧!

一天過去了,她沒來;又一個禮拜過去了,她還沒有來。後來,聽同學們說,她父母不讓她上學了,讓她在家幹農活了。

不知怎麼了,看著空空的座位,特別希望她來。可直到我們小學畢業,她再也沒有來上學。

當時我小小的年紀,自然不知道桌子上深深刻畫著的“三八線”意味著什麼,不過捍衛自己領地的意識卻是天生的。

人人都會被自己生活的時代烙下印痕。

正常的不正常,不正常反而成為正常,這就是那個年代的瘋狂。畢竟,在一個封閉自守了幾千年的國度裡,很多東西都是腐朽而陳舊的,要一下子徹底扭轉過來,非發生“革命”不可。

B、村裡的“孩子王”

沒有了對手,也就沒有了“鬥志”。不知道從何時起,我又有了一個愛好,就是看小人書,並且如痴如醉。開始,我光借人家的看,久了人家不願意。沒有辦法,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偷父親的錢,每次幾個鋼鏰,幾次後就到書店買幾本小人書(那時每本幾分錢)。沒有想到小學快畢業時,我有了整整一紙箱小人書,成了班裡的小人書“大王”。

現在想想,正是這些小人書(上初中後開始讀小說)替我開啟了一扇窺探外面世界的窗戶。

因為我的小人書品種全、數量多,別人都爭著與我交換著看。這樣我就匯聚了人氣、有了人緣,全村幾十個孩子都跟在我的屁股後面轉。我自封“司令”,手下還有“八大金剛”。那時,在農村唯一的文化娛樂活動就是看電影。一部電影在周圍村子裡輪番放,我就帶著他們輪番看,到現在一些經典臺詞我還能背下來。我記得看的次數最多的就是戰爭片《奇襲》《偵察兵》《打擊侵略者》《渡江偵察記》《南征北戰》等。由於在十多歲的年齡上精力無窮,除了帶著他們到處看電影外,還帶著他們“下河逮魚摸蝦,上岸偷梨摸瓜”。最刺激的還是率領他們“南征北戰”,與周圍村子裡的孩子打“土坷垃仗”。

起因是:有一次我帶著幾個孩子到鄰村的地裡拔“麻繩菜”,被幾個比我們大的孩子攔住,他們問我們村有沒有叫“鄭經人”的?我們說沒有。他們說,你們村連個“正經人”也沒有,還到我們這來拔菜,快走吧,不然小心我們揍你。他們這一說,我們琢磨過味來了,原來他們在耍我們。但看看他們人多勢眾,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們只好乖乖地回去了。我們村與周圍的村子比是個大村,豈能受這奇恥大辱!於是,我糾集幾十個孩子,帶上“武器”(棍子、土坷垃,近了用棍子,遠了用土坷垃投),找他們算賬去了。為了不引起他們的注意,我們兵分三路向目的地進發。那幾個孩子毫無戒備,等發現我們時只聽我一聲令下“打!”土坷垃像雨點一樣向他們投去,打得他們落荒而逃。後來,他們到村裡又糾集了一些人進行三次反撲,都被我們打了回去。從此,他們俯首稱臣。

此後,精力旺盛的我們以同樣的辦法向周圍其他村子進行挑釁,引起了一次又一次的“戰爭”。我們村西面村是李屯子、丁莊,南面是興旺,東面是龐橋、韓高,北面是陳莊。因我們人多勢眾,越戰越勇,所以“百戰不殆”。從此,我的名氣大振,成為遠近聞名的大人口中的“壞孩子”;孩子眼中的“小英雄”。許多孩子以加入我們的隊伍而引以為自豪。

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多久,我上初中了。那年我13歲(我那時上學時,農村實行的是“小學5年、初中2年、高中2年”的教育制度)。

我調皮的秉性並沒有因為升入初中而改變。初中設在二里以外的大楊村,周圍幾個村的學生都要到那裡去上初中。有一天晚上,我和村裡的仁江叔去上晚自習。走到大街上,看到村裡梁尚芝老爺爺趕著牛車往家走,後面拉著的東西用布蓋著。我一屁股坐上去,只聽“咔嚓”一聲,原來他拉的是門窗玻璃,一下全裂了。我一下慌了,人家走了30多里路從城裡拉回來,這下全完了。老爺爺又急又氣地說:“你看你這孩子,真是的!”這時,我與仁江叔撒腿就跑。但隱隱約約聽到老爺爺奔我家而去。心想,這下完了,這頓揍是躲不了了。下了晚自習後,我不敢回家了,可又沒地方去,最後絞盡腦汁地想到一個辦法,就藏到我奶奶西屋南面的草棚上面,不知不覺睡著了。夜深了,母親見我還沒回來,一下著急了,這孩子到哪裡去了?就發動家人到處找,最後在草棚上找到了我。奶奶知道這個事情後,就對父親說:“孩子知道錯了,就不要打他了。”後來在母親、叔叔、姑姑們都為我說好話的情況下,終於逃過了這一個“劫難”。

後來我知道,尚芝老爺爺找到我家後說明了事情的原委,但強調不能揍孩子。讓他知道錯了就行了,並且說啥也不讓賠。

老爺爺雖然是在城裡工作,但對村裡人都和藹可親、平易近人,不管誰遇到困難找到他,他都會盡心盡力給予幫助,是四鄰八鄉公認的大好人。

父親是個很威嚴的人,對孩子要求特別嚴格,並且脾氣很大。他除了當過兵外,還當過民兵連長、生產隊長、公社專業隊隊長。自我記事起,父親最輝煌、也是我為他最感到自豪的是,他在村裡排演的革命樣板戲《紅燈記》中扮演鳩山。他把兇狠、毒辣的日本憲兵隊長鳩山表現得栩栩如生、入木三分,受到當時公社領導的稱讚。到現在我還記得父親扮演的鳩山與梁尚泉老爺爺扮演的李玉和(他演得也很出色,把李玉和大無畏的英雄氣概表演得淋漓盡致),在戲中那些經典臺詞:

鳩山:中國有一句古語,人生如夢,轉眼就是百年哪!正所謂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李玉和:是啊,聽聽歌曲,喝點美酒,真是神仙過的日子。鳩山先生,但願你天天如此,長命百歲!

鳩山:老朋友,我是信佛教的人,佛經上有這樣一句話,就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李玉和:我不信佛,可是我也聽說有這麼一句話,叫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鳩山:好,講得好。老朋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啊!

李玉和:什麼?人不為己還要天誅地滅?

鳩山:對,這是我做人的訣竅。

李玉和:鳩山先生,你這訣竅對我來說,真好比是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

鳩山:老朋友,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話,可別怨我不懂得交情!

李玉和:那就隨你的便吧!

C、“棍棒底下出孝子”

“玻璃”事件過後,我確實老實了一段時間。但不久又做出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一是有一次,我割草賣到生產隊掙工分,負責過秤的工作人員,發現我的一筐草比別人的重好多,等我把筐裡的草倒出來,別人扒開一看傻了眼,裡面竟有好多攥成的泥塊;二是有一天我到地裡割草,為了試試鐮刀快不快,有意削了20多棵莊稼;三是一個陰雨天,我到鄰村韓高偷編筐的條子,被發現後在與看條子的人掙脫中用鐮刀割破了人家的手;四是一個星期天,縣裡的工作人員在我們村頭安裝高壓線,我趁他們中午吃飯的時間,把他們用的一個滑輪偷偷地挖了個坑埋在地裡;五是與小朋友在河裡玩耍戲水,我“逞能”到深水處游泳被大水沖走,差點淹死,幸虧梁仁合叔從橋上跳下,救上了光露兩隻小手的我;六是在公路上與立柱(乳名)用鐵鍬揚土玩,被他用鐵鍬在我的右眼眉上捅了個縫了七針的口子……

我不斷惹事,當然也是不斷捱揍。是天性使然還是青春的叛逆?還是別的什麼,我說不清楚。但總是屢教不改,好了傷疤忘了疼。

父親每次揍我都放下狠話:“你小子這輩子算完了。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玩意!天天惹是生非,不幹正事,給我丟人現眼。”

在父親的觀念裡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事實上,從最後的結果看,這句話還是十分有效的。

我13歲的那年冬天,天寒地凍。那一年的第一場雪比上一年來得早了一些。在臨近春節的時候,我偷偷翻家裡的箱子時,發現了五元錢。在那個年代可是大錢啊!我一時起了貪念,心想父親也許忘了。我就把錢拿出來到集市上買了幾掛鞭炮,剩下的錢不敢再放回去,就藏在了下雨時往外淌水的陽溝裡。

原來那錢是二舅託四姑在城裡買蜂蠟剩下的。當父親去給二舅送蜂蠟和剩下的錢時,怎麼也找不到。父親問我拿了沒有?我心裡非常害怕,但硬挺著說沒拿。當時母親還說,這麼多錢孩子可不敢拿。

這下父母都非常著急,在屋裡、院裡翻箱倒櫃到處尋找。沒想到在陽溝裡找到了三元多的零錢。這下父親斷定是我乾的了,但他並沒有聲張。這天夜裡,因為我時刻保持警惕,所以等父親睡覺後,才脫了衣服躺在炕上睡覺。父親看我躺下了,突然麻利地起來把門插上,我頭“嗡”一下大了。只聽父親大喝一聲:“把衣服脫光!過來跪下!”我哆哆嗦嗦爬起來,把僅有的短褲脫下跪在了桌前。只見父親拿起早已準備好的棍子,照我身上揍起來。我哭喊著說:“爹,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這時,在裡屋的母親聽到我的哭喊聲,趕忙過來抱住了父親。母親哭著說:“他還是個孩子,改了就行了,你還把孩子打死啊!”怒火萬丈的父親,哪聽得進去這些,棍子還是不停地打在我瘦弱的身體上,嘴裡還不停地說:“我就要打死他!打死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母親看拉不住,他真有把孩子打死的勁,沒有辦法只好趴在了我的身上哭著說:“那你就打我吧!”這樣父親才停下手。母親讓我穿上衣服後說:“快給你爹發誓,說改了,再也不敢了。”我“撲通”一下又跪在父親面前說:“爹,這次我真改了。今後你看我的行動吧!我一定為你爭氣!”父親聽了我的話,把頭擰過去,但我分明看到了他眼裡那晶瑩的東西。正像人們說的,打在孩子的身上,痛在父母的心上。但那時我理解不了,我嘴上這麼說,但對父親還是充滿仇恨!心想,等我再大一點,我一定出去,永遠也不回這個家!

30多年過去了,當寫到這裡的時候,我還是禁不住潸然淚下。淚水不停地模糊著我的雙眼,我擦了又擦總也擦不盡。這是悔恨的淚水,也是思念的淚水。當兵離家後,我常常想,作為姊妹六人中的老大,那時我為啥不知承擔老大之責,幫父母撐起這個家呢?而是常常添亂、無事生非?我真後悔啊!可是人生沒有賣後悔藥的。這時的我對父親早已沒有了怨恨,而是深深的愛戀和無盡的思念!誰的父母不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在我的心中,父親永遠是一座山;母親永遠是一條河。

孔子曰:“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現在我常常想,如果父親還能訓斥我、打罵我就好了,那該多麼幸福,多麼安慰啊!可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D、書裡的世界真精彩

到初中後,尤其是在受到上次父親的嚴厲懲罰後,我老實了許多。但說心裡話,好好學習還談不上,只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再說,那時是“文革”時期,從上到下不太重視教育。在學校不是割草,就是支農,再就是整天“批林批孔”寫批判稿。升高中也不是考試,而是大隊推薦,這樣使我對學習失去了動力。但就是在那時,我找到了宣洩自己旺盛精力的出口,那就是看小說。初中的同學檔次比小學高很多,有非農業戶口的,有父母是公社幹部的,還有父親在省城工作的。他們不但吃得好、穿得好,而且還有各種各樣的故事書(小說)。

我開始看的書有:《大刀記》《戰地紅櫻》《漁島怒潮》《高玉寶》《苦菜花》《連心鎖》《敵後武工隊》《雁翎隊》《林海雪原》等,這些書故事跌巖起伏、人物命運悲歡離合,使我如痴如醉,有時忘記了吃飯和睡覺。甚至在上課時,我把小說放在課本下面偷偷地看。上課不聽講,當然作業不會做。沒辦法我就抄別人的。我記得我抄地最多的同學一個叫董佔武,另一個叫董財武。董佔武數學好,我就抄他的數學;董財武理化好,我就抄他的理化。所以,在老師印象中我學習還不錯,因為作業本上全是對號。我經常在家看小說到深夜,母親對父親說,孩子現在真的知道學習了。

在初中我的同桌是位男生,這是我最不情願的了。不知為啥?在小學時不願意和女生一個桌,上了初中倒希望和女生一個桌了,尤其是長得好看一點的。那些跟漂亮女生一個桌的男生,常常使我羨慕嫉妒恨。儘管那時農村很封建,男女生基本不說話。誰要是常和女生說話,別人就會製造謠言、安上“莫須有”的罪名。其中,我就是這種“好事”者之一。

我的同桌名叫梁安林,是我同村的,按輩分我應該叫他爺爺。我倆從小很不“對付”。因他家成分不好,他的父親我叫老爺爺,曾帶著高帽子、胸前掛著“挖社會主義牆角壞分子”的牌子在公社遊過街。我是貧農出身,父親還當過兵、參加過抗美援朝,屬於“根紅苗正”。我就利用這些在小學時,就經常欺負打擊他、孤立他。沒想到真是冤家路窄,到了初中竟然和他分到一個桌,這使我非常懊惱。

我倆雖然同桌,但由於過去結下的“樑子”,誰也不跟誰說話。“楚河漢界”更是分得清楚。常言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知從何時起,他也開始看起了小說,並且都是新買的,我從沒有看過的。另外,他還常常有意或無意地在我面前顯擺,這引起了我的不滿和嫉妒,為此,我就常常製造事端打壓他。不是等他胳膊過線後猛推他一把,就是進去時(我在靠裡的位置)猛撞他一下,他都忍氣吞聲、沒有脾氣。

即使是這樣,我還感到不解氣。心想,他哪來這麼多錢買小說呢?後來我得知,他每天放學後就跟哥哥、姐姐用玉米皮編小辮,然後訂成地毯賣。一塊地毯能賣七角多錢,由於他編的多,父母就常常給他零花錢。他就把這些錢都買成小說,暗中與我作對。瞭解這些情況後,我在家發動母親和大妹妹,我們也編起小辮。由於我們編得不好,再加上母親訂地毯時活也比較粗,辛辛苦苦很長時間才弄幾塊地毯,還經常是打回來的比賣的還多。想利用這個辦法掙錢的想法失敗了,我對他的怨氣也就越來越大。

從小我就是一個不輕易言敗的人。沒有辦法,我就把我過去心愛的小人書忍痛割愛處理了一部分,湊了點錢購買了《煤礦風雲》《激戰無名》《海島女民兵》等他從沒有看過的書,總算撐住了一點面子。

E、當兵的四叔

沒過多久,有件揚眉吐氣的事使我非常得意。那就是在外當兵的四叔梁仁華回來探家了。他不但給我帶回了很多各式各樣、那時人人喜愛的毛主席紀念章,還有一套精裝版的《毛澤東選集》一至四卷。這套《毛澤東選集》別說在農村,就是在城市也很難買到。四叔身著軍裝威武雄壯,使我很是羨慕。那段時間,四叔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顯得非常神氣,好像當兵的是我而不是四叔。在沒有人的時候,我讓四叔脫下軍裝我穿上臭美一番,並讓四叔給我講部隊上的事。四叔看我穿著又大又肥的軍裝,笑著說:“國啊,大了你也去當兵吧?”我看看四叔說:“我行嗎?”四叔說:“行。不過現在不行,你還小你要好好讀書,有了文化才能當個好兵。”也許四叔當時不經意的幾句話,使我從那時起就有了當兵的情結。

四叔梁仁華是1968年秋天和我們村的梁安忠爺爺一塊當的兵,按部隊的說法屬於1969年的兵。四叔探家時正是一年一度徵兵的時候,這時五叔梁仁國也去驗兵了。這時的我真是比五叔還高興。心想,五叔要是也當了兵,我們家加上父親就有三個當兵的了。那時,軍人的政治地位很高,真是一人當兵全家光榮。可是,五叔因血壓高而未能如願。聽到這個消息,我心裡真是比五叔還難受。

四叔當兵的單位是第64野戰軍所屬部隊,駐守在遼寧丹東。令四叔沒想到的是,10年後的1979年12月,由於生活所迫,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我真的當了兵。並且我所在的野戰軍,從數字上正好與四叔所在的野戰軍掉了個——第46軍。

真沒想到這軍裝一穿,從過去的“一顆紅星兩面紅旗”到現在的“2007式”最新式軍裝,已整整穿了31年。從連、營、團、師、軍,一直幹到最高領率機關解放軍總政治部;從排職、連職、營職,一直幹到師職;軍銜也從中尉、上尉、少校,一直幹到大校。更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自此後我的三弟梁祖剛、二妹梁倩倩、四弟梁祖寶先後都穿上了綠軍裝。我的愛人燕萍曾在濟南軍區空軍服役,就連我的四弟媳車琦,也是位楓爽英姿的女警官呢!後來,二叔的孩子梁祖田、梁祖民;五叔的孩子梁祖永,就連我大妹妹的孩子李吉同、李吉揚也都先後當了兵。我們這個大家庭真的成了名副其實的“軍人之家”。

四叔的假期很快結束了。在這個假期裡他如願以償地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找上了漂亮的四嬸崔玉榮。並且,四嬸的父親還是我們縣武裝部的現役軍官哪!四叔走時我很傷感,真是“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那時我心想,要是我能跟他走就好了。

四叔返回部隊了,給我帶來的榮耀也一起帶走了,一切又趨於平靜。我又回到了現實中,又要對付我的“對手”了。

有一天上午下課了,我想出去。因課桌與課桌之間的距離很近,我的同桌他不站起來,我在裡面就出不去。我看他還趴在那裡看書,我就猛地有意撞開他衝了出去。沒想到他一下子站起來火了,抓起我的鉛筆盒砸向我,只聽“咔嚓”一聲,盒裡東西全部掉在地上。一直佔上風的我,哪受得了這個氣,抱住他就把他摔在地上,兩人撕打起來。班長楊榮福和同學們趕忙過來,把我倆拉開。楊班長問:“怎麼回事?”我說:“我急著上廁所,他不讓我出去。”楊班長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上廁所你幹嗎不讓人家過去?”他說:“我,我……”他沒說出啥理由來。這時,我就撿起掉在地上的圓規、尺子等東西。突然,一個悅耳的聲音傳人耳畔:“梁祖國,你的鋼筆掉那兒了。”我一扭頭,尋著聲音看到了那雙美麗的眼睛。霎時,我的臉一下紅了,一股暖流湧遍全身。她可是我們公認的“校花”,我心中的西施——沉魚落雁之美;夢中的貂蟬——羞花閉月之貌。她的這一舉動,讓我激動了好幾天。心想,難道她對我有好感?“哪個青年男子不善鍾情,哪個妙齡女子不善懷春,這是人性當中的至真至純。”這是偉大詩人歌德說的。

經過多日的觀察,人家完全沒有這回事,是我自做多情罷了。況且,她的輩分與我爺爺同輩,這在偏僻的鄉村是萬萬不可能的。

寫到這裡時,我想到了顧長衛導演的電影《孔雀》中有這樣一個情節:男主人公一天到校後,發現課桌的抽屜裡被人放上了許多垃圾,他尷尬地一件一件往外拿。這時,鄰桌的一位漂亮的女生,主動拿來笤帚和簸簍幫他弄了出去。放學後,女生在前面騎車,男生就在後面追。在一個巷子裡女生停下車,等他追上後對他說:“你這樣越來越像一條狗!你認為我幫你是對你好?那是因為我可憐你!”不知為啥,想到這個情節我的臉刷一下子紅了。心想,上學時的我,天真幼稚的跟男主人公差不多啊!

F、河對岸的哭聲

光陰荏苒。初中兩年的時光,在懵懵懂懂、打打鬧鬧中很快過去了。那年我15歲。

初中畢業典禮後,我和同學們拿著書包往回走,其他的人對未來充滿無限的希望和憧憬,我卻感到很迷茫。有的說在家準備上高中,有的說要到城裡幹臨時工,有的說要去當兵,還有的要進紡紗學校學習畢業後就是正式工。

聽了大家的打算,我默默無語。心想,今年我們村初中畢業的有梁尚達、丁建華、梁海林、梁安蘭、梁安林和我共6人。按慣例也就推薦兩人上高中。梁安蘭是個女生,又是複習生,再加上學習好,肯定沒問題。在我們5人中再推薦1名,按學習和表現丁建華的希望比較大,憑我在村裡“壞孩子”的名聲,推薦上高中是萬萬不可能的。那時,我當兵年齡還小,出去幹臨時工又沒有關係,思考半天出路只有一個:在家砸坷垃種地。

當時生產隊實行工分制。男勞力每天10分,女勞力9分,我幹一天才給7分。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上河”(即修農田水利工程),在離家十多里路的九寨寺,我和梁仁合叔負責看抽水機。俗話說“男愁唱女愁哭”。在那段時間,我常常站在大壩上,面對廣闊空曠的田野扯著嗓子高唱“洪湖水呀,浪呀浪打浪,洪湖岸邊是呀嘛是家鄉啊……”抒情委婉的歌聲抒發著一個農村少年對現實的悲憤和不滿。看抽水機這工作比較清閒,可一個多月就結束了。第二份工作是上公社專業隊修路。開始大家是以大隊為單位一塊幹,我還可以“濫竿充數”。後來,有人看我身小體弱,怕拖累他們,就要求分開幹,這下我可“原形畢露”了,身體根本吃不消,沒幹幾天就被開回來了。此後,我在家就以割草為生了。

我初中畢業那年,大妹12歲、二弟10歲、三弟8歲、二妹6歲、四弟3歲。由於家裡人口多,年年掙不夠工分,為此母親哪個活累、掙工分多就幹哪個,常常與男勞力摽著幹。母親不但掙工分,還操持一家人吃、穿、洗、用。在家裡母親總是丟耙拿掃帚的,餵豬、餵雞、做飯、刷鍋,從沒有閒著的時候。六個孩子別說穿衣服了,別說刷洗了,就是每人一雙鞋就是六雙。那時的鞋底是一針一針納出來的,特別費工夫。往往下面弟妹的鞋還沒做完,我穿的鞋早已破了。先是腳拇指拱出來了,這還不怕,最怕的是鞋底一前一後磨出鋼鏰大的洞,而且越磨越大,走在草地裡經常被蒺藜扎。每到快過年,是我們最高興的時候,因為只有過年才能吃上饅頭、肉等好吃的。但又是母親最勞累的時候。為了趕在年前,讓孩子每人穿上一身新衣服、一雙新鞋,她常常不顧白天的勞累夜不能寐、通宵達旦。母親從沒說過累,或者說有什麼怨言,對孩子們的付出她從心底裡是愉悅的,這些從母親在煤油燈下邊做針線活,邊哼著小曲的神態中可以看出來。母親常說,人活一口氣,樹爭一張皮。母親的意思就是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累,日子也不能過到別人下面,那樣人家會看不起。在我的印象中,一到早上,母親的叫罵聲就響起來,那簡直就是我們家的起床號。為了少欠生產隊裡工分,每天早晨母親早早就起來了,喊了老大叫老二,叫了老三喊老四。原因是母親一早要上工,把我叫起來在家負責做飯,大妹負責照看弟妹,老三去割草。等母親早工回來吃過早飯後,母親繼續上工,我就割草去。那時父親是養路工,活比較輕鬆,就負責做中午飯。等我上午割草回來,母親也下工了,我們吃上一口飯就和母親又去割草去了。炎熱的夏天,汗水不斷地模糊眼睛,但我和母親常常顧不上擦。有時渴了,我就和母親捧幾口河水喝。等到下午快上工的時候,父親就推著推車把我和母親割的草運回來曬上(曬乾後賣給生產隊冬天喂牲口)。母親下午繼續上工,我到家喝口水下午繼續割草。到了冬天,天寒地凍,草凍得用鐮刀一碰就掉下來了。這樣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去割草,等到吃早飯時我推著一獨輪車草回來(到現在,因割草我手上留下的傷痕還清晰可見)。就在那一年,我家賣了6000多斤乾草,居全村第一,換回了400多斤麥子。

勞累一天疲憊不堪的我,每當夜深人靜還是偷偷拿出《青春之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苦菜花》《高玉寶》等書閱讀。書中人物的奮鬥精神、悲歡離合,給我帶來了心靈的愉悅和無限的遐想。正是“他們”陪我度過了這段人生最低潮、最黑暗的時光。

轉過年來的9月1日,是各學校開學的日子。在這一天,我一個人在葦河北岸割草,卻突然傷感起來。孔子說,“十五志於學”,而我卻結於學,內心實在不甘啊!心想,就這樣下去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何時是個頭啊?這時其他人都上學了,我感到孤獨、無奈和悲傷。再就是我們村除了我預測的梁安蘭、丁建華上高中外,梁尚達當上海軍,梁海林也上高中了,我和他學習可差不多啊!我是越想越悲傷,越想越難過,竟一個人情不自禁地號啕大哭起來。那哭聲像怒號的葦河水,洶湧澎湃,一浪高過一浪,彷彿在訴說著一個少年心中的不平和悲愴。像高玉寶在他的自傳體小說中發出的吶喊“我要讀書!我要讀書!”哭聲引來好多人的圍觀。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沒到傷心時。我邊哭邊說“人家海林沒爹(他爹因病去世了),還託人上高中了,我這有爹的還不如沒爹的!”

那天,我一點草也沒割,是空著筐回來的。心想,讓父親打吧,打死了也比現在活著強。出乎我的預料,父親竟然沒打我。原來,有人把我哭的事早告訴了他。晚飯我也沒吃就躺下睡了。可怎麼也睡不著,隱隱約約我聽到父親與母親商量說“上高中咱沒關係,找誰呀?現在不是興考試了嗎?咱讓他去複習吧!再考不上可怨不著大人了。”

一生好強、從不求人的父親硬著頭皮找到了大楊學校的金學法校長。金校長說:“你的孩子不知道學習。有一次,他遲到了不進校門,在校外溝裡打撲克,被我抓了個正著。”不知父親說了多少好話,最後金校長終於同意了。背上母親重新給我縫製的書包,我又走進了學校。學校還是那個學校,老師還是那些老師,但當我重新走進學校,卻感到格外新鮮、格外激動。人,只要是從內心迸發出來的力量,是任何困難也壓不倒的。上學後,我像換了個人似的,勤學好問,刻苦鑽研。那時我們有早自習和晚自習,每天早自習我提著煤油燈第一個到;每天晚自習我都是最後一個才走。晚自習結束後,我到家還堅持學到困得實在不行了才休息。很多時候,我就趴在煤油燈下睡著了,醒後再學一會,就直接去上早自習去了。由於我現在與過去反差很大,學習進步又很快,就經常“遭到”老師們的表揚。尤其是教數學的楊秀榮老師,因我數學基礎很差,每次都問好多問題,但她總是不厭其煩、循循善誘。每當我有一點進步,她都提出表揚進行鼓勵。還有化學老師王憲青,她針對我在化學上的薄弱環節,經常利用課餘時間給我吃“小灶”。功夫不負有心人。半年後,我的各科成績在班級裡都是前五名,為此,我戴上了大紅花受到了全校的表彰。並且,在校黑板報上還出現了“向梁祖國大哥哥學習”的表揚稿。

G、“金榜題名”

由於校領導和老師們經常表揚,以及同學們的讚頌,使我有些飄飄然了。我忘記了自己是個複習生,經不起失敗,在報考學校上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又差點毀了我的一生。

一年的復讀很快就要過去了,到了衝刺階段暨報考學校的時候了。這時,我們幾個學習比較好的同學在一塊商量該報什麼學校。當時我們縣有6所高中,當然教育質量最好的是一中了。不知誰說的要報考一中,當時我正在猶豫,又有人說,你學習這麼好,你不報誰還敢報?這時被別人忽悠得飄飄然的我,真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古訓,情緒一激動,就說:“好,我們報考一中!”。就這樣在我的“忽悠”下,我和楊玉生、王貴軍、丁建力、劉忠誠等五人報考了一中。

考完後,大家還信心滿滿,準備上高中後繼續努力,向大學衝刺。可是看榜後,人人垂頭喪氣,我們“全軍覆滅”,個個名落孫山。

這時,我的頭“嗡”的一聲就大了。這個結果是我從沒有預想到的,對我來說可是毀滅性的打擊啊!因為,我是複習生,他們都是應屆生。他們考不上還可以再復讀,可我怎麼辦啊?

從縣一中到我家30多里路,我是推著自行車走回來的。一路上我是邊走邊哭,傷心的淚水總也止不住。我感到真是太對不起父母了,家裡克服一切困難讓復讀了一年,我卻辜負了他們的殷切希望。

走進村後,我的淚水再一次像開閘的洪水噴湧而出。我沒敢回家,而是去了梁尚泉老爺爺家。

在我瀕臨絕境的人生路上,是這位長輩給予了我無微不至的關懷和安慰。他是我一生永遠都不會忘記的人。

尚泉老爺爺也是個命運坎坷的人。他當年跟他的父親在青島上學,是青島二中畢業的高材生。後來,因其它原因而未能上大學,又因成分問題一直陪他母親在農村種地、討飯、挖河,一待就是18年,吃過很多苦,後來接班到青島市工作。

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後,他被安排在鄰村先鋒當民辦老師。在我復讀的一年裡,他在語文和數學上都曾給予我很大幫助。這次,我把落榜的情況向他說了後,他幫我分析說:“以你的成績考個一般高中綽綽有餘,但一中還差一點。你今後想怎麼辦?”我鼓足勇氣說:“我還想繼續復讀,可我家裡的情況,我想父親怎麼也不會同意的。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沉思了片刻說:“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我就欣賞你這種永不服輸的精神。這樣吧,你再回大楊學校復讀面子上不好看,你就跟我到先鋒學校去上學吧!你家的情況我知道,你的書費、學費由我出,這個你放心。”聽到這話,我激動萬分,恨不能跪下給他磕個頭。但我知道他不需要,他需要的是我今後的爭氣和有出息!但我還是有顧慮,怕我父親不會同意。他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就說:“你放心回去吧,你父母的工作我來做。”

我推著自行車回到家,等待著父親的“嚴懲”。

出乎預料的是父親見到我不但沒有打罵,而且和藹地說:“考學的事我聽說了,你努力了沒考上就算了,這就是命啊!咱們家幾代從沒出過念出書來的,今後該幹啥就幹啥吧!”聽了父親的話,我紅腫的雙眼又盈滿淚水。心想,父親沒有責怪,已經變化很大了。要是過去,一年工夫白廢了,不是一頓打就是一頓罵。父親後面的話,我聽得很清楚,就是不要想三想四了,在家老老實實種地吧,這是命中註定的。此時心想,我是老大,弟弟妹妹還小,家裡沒有幹活的,父母太辛苦,我又長了一歲,總能為家裡減輕點負擔了。就現在家裡的窘況,再提復讀的事怕是痴心妄想、白日作夢。

不久的一個晚上,天黢黑,伸手不見五指。我的心也像這天一樣烏黑一片,沒有一點光亮。在豆大的煤油燈下,我剛吃過晚飯,就看見尚泉老爺爺來我家了。他肯定是來說我復讀得事的,我知道不會有好結果就悄悄地出屋了。其實我並沒走遠,一直在院裡的窗前注視屋裡的動靜。我聽到尚泉老爺爺說:“祖國這孩子,不能說太聰明,但肯努力、肯鑽研,非常有志氣。這次的落榜主要是報錯了學校,以他的學習成績報考個二中肯定沒問題。努力不一定成功,但不努力是絕不可能成功的。孩子有決心,你們就再給他個機會。你們家的情況我也瞭解,花錢方面一切由我負責……”沉默,沉默。顯然父親內心在做著激烈的鬥爭,姊妹六人就我能幹點活了,這一復讀又是一年,要是再考不上呢?我在外邊感到過了好久好久,二弟祖平才出來說,父親讓我進去。我膽戰心驚地進屋了,就聽父親說:“就聽你老爺爺的吧,過幾天跟他去上學吧!”聽了這話,我心裡真是比蜜還甜。家庭在這種情況下,我知道父親能讓我再次復讀,是下了多大的決心啊!我說:“爹,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負您和老爺爺的期望,再考不上我就不配做您的兒子!”

事後,我知道是尚泉老爺爺執著和無私的精神感動了父親。按村裡輩分我叫他老爺爺,其實早已出了“五服”。人家一不沾親二不帶故,這樣苦口婆心地做工作,並且還答應給孩子出學費、書費,人家為的啥?還不是為了您孩子今後的前途和發展嘛!

要強的父親並沒有讓老爺爺為我出書費、學費,他感到這樣已經很麻煩人家了,再讓人家出錢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啊!我不知道從不願意求人的父親,在我第二天要上學的那天晚上跑了多少家、說了多少好話,但我清晰地記得父親很晚很晚才回家,當早晨我走時他把用手絹包得整整齊齊的裡面有毛票、鋼鏰的7元5角錢放到我的手裡。我接過來拿在手中,突然卻感到很沉很沉……

就是在這種坎坎坷坷的波折中,我又開始了求學之路。新的學校、新的環境,一切使我感到很陌生,但萬變不離其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成了我當時的座右銘。在先鋒學校學習兩個多月後的一次考試,終於為讓我來上學的尚泉老爺爺贏得了一些榮光。國家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期,還實行中專招生即初中畢業考中專(稱為小中專),畢業後全部分配工作,所以這種小中專當時在農村非常有吸引力。我們公社文教組為了提高小中專升學率,在全公社進行統考選拔一個由40人組成的班稱為“尖子班”。公社文教組將集中優秀師資力量進行教學。在先鋒學校,我和董鳳翔、賈風喜、杜深雲等16名同學參加了考試,出人預料的是隻有我一人“金榜題名”。

消息傳到家裡,父母感到非常欣慰,給他們的臉上也掙了面子。同時,在我的心中也燃起了希望之光。心想,如果考上小中專一下就跳出了農村,為家裡減輕多少負擔啊!

“尖子班”設在交通比較發達的趙莊,離我家有10多里路。非常巧合的是,我與從大楊學校考來的我們同村的丁建強成了同桌。在班裡,我還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楊玉生、王貴軍是考一中時和我一塊落榜的;還有一個高個女生。在上次考一中前我也參加了全省的中專考試,考試時她和我在一個桌。考試中,我曾用眼睛的餘光偷看她的試卷,被她發現後悄悄蓋了起來。此時,我竊喜:還不讓我看,原來你也沒考上,有點幸災樂禍的味道。上學後才知道,她叫付秀珍,父親是公社文教組的領導。怪不得那時傲慢得像公主,原來真的有點來頭兒。

剛到“尖子班”還有點得意洋洋,認為自己是佼佼者。可是,後來越來越感到壓力很大。尤其是一次數學摸底考試,使我感到無地自容。那次考試其實並不難,主要是考基礎。卷子上有一道題問“0”是有理數,還是無理數?我答的是:既不是有理數,也不是無理數,是中間派。老師在講解試卷時,說了這個事,引起全班鬨堂大笑。霎時,我臉上發燒,恨不能有個地縫鑽進去。

“尖子班”果然是強手如林。我這在先鋒學校每次考試數一數二的學生,在這次數學摸底考試中竟然是倒數幾名,這下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這時我有些後悔了,在這裡沒有老師的寵愛,沒有同學的讚賞,就是向老師諮詢問題,也沒有以前的老師那樣熱情和耐心。

俗話說,開弓沒有回頭箭。想到父母期盼的眼神,想到以前老師的殷切期望,我沒有任何退路,只有勇往直前。

由於離家比較遠,我們就住在學校的宿舍裡。一間10多平方米的房子裡,鋪上稻草和麥秸打成通鋪,住下了我們12個學生。由於大家都忙於學習,又沒地方洗澡,房裡的味道十分難聞。吃飯,是我們帶玉米麵交上,學校食堂統一給做粥;主食,是各自從家裡帶,食堂負責給熱一熱。由於當時我家8口人,只有父母掙工分,每年都欠生產隊工分,所以,一年到頭分的玉米只夠做粥喝,主食就是地瓜。我吃得天天“燒心”、吐酸水,但是毫無辦法。有時,母親知道我正長身體,學習又累,心疼我就偷偷在盛乾糧的兜裡放幾個玉米餅子,但我知道後總是悄悄放回去。不管怎樣我坐在教室裡不幹活,還是讓幹活的父親、母親或年幼的弟妹吃(母親是從來捨不得吃)。我吃上地瓜已經不錯了,可是家裡吃的是什麼呢?夏天吃榆葉、槐花和苜蓿等野菜,這些東西放上點玉米麵,在鍋裡一蒸就能吃了;冬天把榆樹皮晾乾碾成面摔成麵條,或者把地瓜幹碾成面擦成絲煮著吃。我還清楚地記得1976年春末的一天,我吃了母親用野菜做的菜糕去上學,走到半路頭暈嘔吐,就趕快往家跑。到家後才發現一家8口7口人都上吐下瀉,只有2歲多的四弟祖寶平安無事(他太小沒有吃,他吃的是麵糊)。原來吃的那種“野菜”有毒,我們食物中毒了。

那時,我感到天下最好吃的美食莫過於四弟祖寶吃的叫“麵糊”的東西了。那是把麵粉用水和和,在鍋裡滴幾滴油,然後把和好的面倒在鍋裡,烙成巴掌大軟軟的小圓餅。有一次,家裡沒人我就偷偷撕下一小塊吃了,感到真香、真好吃啊!心想,如果哪一天能吃上一頓這個就好了。

在學校每天吃飯時,我看到別人有帶餅子、窩頭的;還有帶饅頭、包子的。為了怕別人看到我老是吃地瓜,每次盛上粥我就拿著用手絹包著的地瓜到校外去吃。吃完了圍著學校轉兩圈,順便背背數學公式和物理定理,回到教室正好別人也都吃完了。那時正好是長身體的時候,好像特別能吃,本來是計劃好三天的量(中間每週三回家取一次),可是吃著吃著不是少一頓就是少兩頓。沒有辦法,那只有喝粥,每當這時我都搶著去刷盛粥的桶,別人認為我表現好,其實,我是先把桶拿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從桶裡還能空出半碗粥,這樣正好安慰了我咕咕直叫的肚子。

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在那些艱苦的日子裡,為了放鬆身心,我們同學們也常常打打鬧鬧、講講笑話自娛自樂。

不知道為啥,我感到那時的冬天比現在冷多了。夜裡我們出來撒尿,尿在空中還冒熱氣,到地下很快就結了冰。

有一次,一個王姓同學,半夜出來撒尿,不知怎麼受了風,撒尿的“玩意”腫得又粗又大,沒法去上課。那時,教數學的正好是漂亮的女老師賈秀芬。因王姓同學學習很好,老師比較注意,發現他沒來上課,就問:“怎麼回事?”我們幾個面面相覷,都憋著笑誰也不說話。女老師就急了說:“到底怎麼回事?跟他一個宿舍的同學全部站起來!”我們全部站了起來。看實在瞞不下去,一個楊姓同學急中生智說:“他說他頭疼!”我們10多個知道內情的同學實在忍不住了“撲哧”聲全笑了起來。

不堪回首的日子終於快過去,又到了填報志願的時候了。我們這次考試是全省試點,也就是小中專和高中招生是同一張卷子。考得最好的上一中,考得中等的上小中專,這個“火候”實在很難把握。我找到上次跟我一塊落榜的王貴軍商量報啥學校。他說:“我想報考車站中學。因為它教育質量比一中稍差一點,比別的中學又都好。並且,地點在城裡交通方便環境又好。”我和他的學習成績彼此不分上下。我就想了想說:“好,那咱們一塊報考車站中學。”可是,等到正式填報志願的時候,因為我不能承受再一次失敗,心想,車站中學條件那麼好,報考的人肯定很多,於是,我就悄悄填報了比車站中學稍低的縣第二中學。考完試回到家後,我為了彌補這兩年復讀給家庭帶來的虧欠,輕活、重活都搶著幹,努力承擔一些父母肩上的事,幫他們卸下些生活的沉重和悲苦。在這個時候,我也在深深地思考著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考上高中後,學費怎麼辦?

幾天後,我就到三叔梁仁忠、四叔梁仁華所在的副業隊(現在叫建築隊)當小工了(四叔在部隊沒能提幹,這是在部隊學的手藝)。大工是負責砌樓房,小工的工作就是和泥、搬磚和運石頭等零活。當小工的第一天,我負責向在十多米高的樓牆上拋磚,剛開始還行,可是越拋越累,但我咬緊牙關仍堅持著,等到晚上收工時,我累得走路都有些困難了。晚飯後,三叔和四叔看到我手上磨出的四五個血泡,都很心疼,勸我回去別幹了,但我搖搖頭說“我能堅持!”那時我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掙下我上學的學費,不讓父母再為我去借錢了。

副業隊每天天不亮上工,等天黑了看不見了才收工,每天都是十幾個小時。人,只要心中有信念,就永遠不會趴下,在這段時間裡,我每天不刷牙,不洗澡,上工時積極表現(為了多掙點錢),下工後吃點飯倒頭就睡(為了積蓄力量,堅持下去),20多天後,我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人也黑了、壯了,基本上適應了副業隊的艱苦勞作。正在這時,從家裡傳來消息:我以五門科目(每科100分)總分432的高分,被縣二中錄取了。

副業隊上的同志們聽到這個消息,都紛紛向我表示祝賀。三叔、四叔當然是更高興了。他們幫我收拾了東西,捆好了被子說:“趕快回家準備準備,到了學校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大學,這一輩子也不希望你再幹這個了。”我說:“上學還早哪,我要幹滿30天好結賬。”就這樣,我在那裡幹了整整30天。這也是我一生中最苦、最累,最無奈的30天。也許從那時起,更堅定了我一定要逃離農村,逃離貧窮的想法。

當我把長大以來第一次用苦力掙得30多元錢交到父親手裡,我感到了無限的愜意和自豪,感到終於為父母盡了一點心意和責任。

縣二中坐落在縣城南10多公里處的倫鎮鎮,距我家有近15公里。學校建於1956年9月,是一所歷史悠久的老校,建校幾十年來為社會培養出了不少人才。

1979年的9月1日,我懷著激動的心情,穿上母親給我做的新衣服帶著生活用品和入學通知書,騎著家裡唯一的一輛舊自行車向著理想的“聖地”進發了。

學校的環境和條件比原來所上的任何學校都要好。學校建在鎮南面,三面是綠油油的莊稼地。校園很大,路徑平整,綠樹成蔭。尤其是教學樓前那幾顆長得很粗的古樹蒼翠欲滴,好像向人們炫耀著它的日月滄桑。

這次學校“高一”共招了4個班,分為10級1至4班。因我考的分數比較高,我被分在了10級1班,共42名學生。坐在高中的課堂裡感覺格外不一樣,因為這裡曾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是實現遠大理想的必經之路。

H、超出人預料的抉擇

上高中時,我的同桌名叫張忠勤,年齡比我大兩歲,家是縣搬運公司的。我倆不但是同桌,而且睡覺也在一塊兒。當時學校宿舍住的是上下床,兩個上下床並在一起,我倆睡上鋪。由於高一離高考還有一年(那時農村高中是兩年制)。大家又剛經歷了中考,緊張的神經有些放鬆,所以班裡的學習氣氛並不濃。

張忠勤年齡比我大,家又在城裡,所以見多識廣,經常給我講一些趣聞、趣事和人生經歷,使我感到他懂得真多,令我非常欽佩。

由於出身不同,家庭經濟狀況不一樣,再加上我兩次復讀的經歷,致使我揹負的包袱很重很重,所以我在學習上比他刻苦許多。我總感覺不努力學習,就對不起在家勞作的父母,還有隻上過幾天學,就早早輟學在家幫襯父母的大妹祖榮。可是,令我奇怪的是,我上課聚精會神聽講,下課認真完成作業,有時夜裡還偷偷起來加班加點,可學習成績總趕不上他。更神奇的是有許多課程老師還沒講,他就都會了,包括高二的課程,真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有一次晚飯後,我倆出去散步時,就向他討教學習上的“秘訣”。他看我非常虔誠就向我講了實情。

原來,他是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重新又從高中讀起打牢基礎準備再次考大學的。像他這種情況與我倆關係比較好的劉春華也是,在我們整個班佔到二分之一還多。聽了他的一席話,我一下傻了眼。心想,我是初中生考來的,對高中的課程還很陌生,就是再努力也很難趕上他們啊!更別說考太學了,那肯定竹籃打水一場空。

在那個晚上,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我該怎麼辦呢?如果上兩年高中考不上大學,這一切還不是白費。兩年啊,700多個日日夜夜,父母的辛勞、弟弟妹妹的付出,我該怎麼回報呢?如果不上的話復讀了兩年才考上,也非常可惜。

正在我思想激烈鬥爭的時候,一次我回家取乾糧的“遭遇”終於使我下定了決心。那時,我們村有幾個在二中上初中的學生喊著我一塊走。他們年齡比我小好多,個子也都比我矮。當時家裡正忙著收地瓜,我提著母親給我準備好的乾糧剛出門,正在忙碌的父親不知為啥就生氣地說:“你看你這麼高的個子,也不能給家裡減輕點負擔,成天跟小孩們來來去去,也不嫌丟人!”

由於父親對我打罵習慣了,也許他並不在意。可是這次卻給我帶來了深深的刺激和傷害!因為我已長大,當時已17歲了。也許我確實感到兩次的復讀對家裡確實虧欠很多,再加上我這麼大了還不能在家幹活,我一句話也沒說,眼含淚水默默地走了。

一路上,我委屈的淚水不停地在淌,影響得其他幾個跟我一塊走的學生陪我哭了一路。

也就是從那時起,我下定了決心:吃完這次帶的乾糧,我就再也不去上學了。

高爾基說過,苦難是一所大學。不幸的人生往往孕育出成熟的理性。在那個時候,一個農村青年要想離開那片土地,要想改變自己人生的軌跡,實現美好的理想,只有兩條路:一是考上大學;二就是當兵。考大學這條路對我來說已經行不通了,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當兵去。當兵!當兵!!當兵!!!

在當時,這是我唯一的希望,也是我唯一的出路。

決心下定後,我先找到當時在大隊擔任支部委員的二叔梁仁義,把我的想法給他說了,他很支持。我說,徵兵工作開始後,我萬一不在家您先給我報上名,並且一再強調要保密,不要告訴我的父母。

這一次,雖然看似我貿然做的決定,其實當兵的念頭已心存很久。在很小的時候,通過看了電影《英雄兒女》《偵察兵》《渡江偵察記》《上甘嶺》《奇襲》等戰鬥影片,王成、黃繼光、董存瑞等英雄形象早已深入我的心裡。特別是1979年2月17日的對越自衛反擊戰,對我影響很大。當我從廣播中得知這一消息後,就特別激動和興奮。那時,我還在“尖子班”上學,有次回家就對母親說:“我去當兵打仗吧?”母親聽了我的話很不高興地說:“別想三想四的,好好念你的書。”那時我的想法倒不是特別高尚,我是想和平時期,仗打少了,英雄出的也少了,“亂世出英雄”嘛!到炮火硝煙的戰場上打幾仗,弄個英雄噹噹,以後再也不會回來種地了。想法天真而可笑。

沒想到當兵進展得很順利。那次我們大隊跟我一塊驗兵的有梁仁江、王勇志我們三人。出乎預料的是,經過"過五關斬六將",我們三人全驗上,可等到武裝部通知換服裝時卻成了我一個人。後來到部隊後才知道,政審時我填寫得是高中畢業,他們填寫得是初中畢業,當然,部隊選擇“高學歷”的我了。人的命運有時完全是偶然的,一個小小的因素就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一生。我的一生就是這樣改變的。假如不是我耍了個小聰明,把上高中三個月說成是高中畢業,那樣我的人生可能就是另一個樣子了。

等我換上服裝後,幫陳莊二姑家蓋房的父親回來了。當父親得知我要當兵的消息後,感到非常吃驚。同時也為我復讀兩年才考上的高中說不上就不上了,又感到非常遺憾。

在臨走的那個晚上,我把在家所有穿過、用過的東西全都整理好、擺放好,包括一條內褲(本來內衣是可以帶的)。我默默地下定決心,要赤條條走出這個家,不幹出一番成績絕不回來!

夜已經很深了,可父母還沒有睡意。一是對兒子第一次出遠門戀戀不捨;二是本想讓我在走之前把婚事訂下來,因我堅決反對而未能如願,還在試圖做我的思想工作。

事情是這樣的:父親的一位老戰友有個女兒跟我差不多大,兩家早就有這個意思,可我卻並不知道。我這當兵一走,人家提出來要把婚事訂下來,不然我這當兵一走就是三年,女孩不放心。父親還說:“三年後,你二弟也到了找媳婦的時候了,你訂下了我們當父母的也就放心了。咱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人家比咱們家條件好,不嫌咱家窮就不錯了。”我說:“我年齡還小,到了部隊還不知道是啥情況,訂下婚事我就有了牽掛,還是等我好好幹三年之後再說吧!”父親又說:“人家可不等你,以後你復員回家找不到媳婦,可別怨我們!”我說:“爹,你放心吧!以後不管結果如何,我決不會怪罪你們!”這也是我第一次公開、堅決,且肆無忌憚地違背了父母的意願。

那一夜,我穿著捨不得脫下的軍裝,迷迷糊糊就睡著了。當我醒來時,屋內擠滿了來給我送行的人。按老家山東的風俗“抬腿餃子落地面”,母親已下好了餃子,我勉強吃了幾個就快到了集結的時間了。我拿起揹包,眼含淚水向親人們一一告別後,父親用自行車就把我送到公社的集結地。一路上我和父親都沒有說話。也許他真的捨不得我走;也許他心裡還在怪我沒答應把婚事訂下來。

這次在我們公社共徵集了50名新兵。其中濟南市下鄉知青25人,我們農村的25人。我本來認為自己個頭還行,可是到了集結地,一按大小個排隊,這還沒到部隊我卻成了“副班長”(部隊副班長站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