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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腕 044 前路茫茫

作者:過河老卒

044 前路茫茫

044 前路茫茫

一條小溪從筆架山汩汩而下,順著山勢蜿蜒折轉,在南邊山腳下的韓家嘴繞了半個圈子,繼續向南流入赤水河。韓家嘴是一個依山傍水、有十多戶人家的小村子,在村子東面,一條土路經過一座簡陋的小木橋通向合江縣城。

初春時節,清晨的韓家嘴村寧靜、安詳,裊裊炊煙在一座座茅舍的屋頂上繚繞,漸漸地融入到山間的霧氣之中,令人無法分出哪是炊煙,哪是山嵐?

“二娃子!你給老孃站住!”

“媽!我打完仗就回來!”揹著步槍,懷抱老母雞,二娃子撒開腳丫子跑得飛快,生怕就被老孃追上揪耳朵。

一位年約五十,腰間還繫著圍裙的婦人手裡揮舞著笤帚,一邊狂追兒子,一邊嘶聲叫喊:“沒良心的二娃子!你要敢去打仗!老孃我就死給你看!”

習慣早起的鄰居們紛紛出門,其中還有幾個女的仗義出腳,緊跟著那婦人去追二娃子。男人們則懷著複雜的心思抱著胳膊看熱鬧,不過,他們多數是希望二娃子跑得更快一些的!男子漢大丈夫嘛,在受了北洋軍那種窩囊氣後,哪能還窩在婆娘和老孃懷裡呢?!聽說啊,城裡的警察、團丁們早就說好了的,只等那些陣亡護國軍們的後事一了就去納溪投軍!

死亡,嚇不住無路可走的人!更嚇不住那些滿腔怒火的人!

婦人哪裡追得上年輕的二娃子呢?她剛追上小橋,眼見兒子已經拐過山坳沒影兒了,頓時萎頓在地,拍打著木板橋面呼天搶地開來:“他老漢兒啊……你看看你的二娃子啊……他丟下我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可怎麼活啊……嗚嗚嗚……都是你死的太早……二娃子要是繼續唸書不去當團丁……哪能去當兵打仗吶……天老爺啊……要是我兒子有個三……呸!呸!呸!求求天老爺,保佑我家二娃子啊!”

幾個婆娘見狀,知道那婦人沒啥事兒了,更不會去尋短見,乃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地各自回家做飯、哄男人、誆娃兒。

小埡口山道旁壘起一座高高的新墳,墳前豎著一塊青石碑,上面刻著一行不知出於哪個半吊子秀才之手的大字――護國軍八十一壯士之墓。墓碑前站了一百多個身穿黑衣的男人,個個身上都挎著長槍,在杵著木棍子的田么爸的吆喝聲中,向著墓碑深深地鞠躬。

“么爸!么爸!我來了!我來了!”二娃子的叫喊聲讓莊嚴肅穆的氣氛頓時變了味,田么爸氣得舉起木棍子要打,卻見急忙縮頭的二娃子手裡果真抱著他家那隻下蛋的老母雞,這心腸一下就軟下來,棍子怎麼也落不下去了。不過,破壞氣氛之罪還是要責的:“狗日的二娃子,你咋呼個啥子?過來,給這些大哥們鞠個躬,今後,還指望他們的英靈保佑咱們不挨槍子兒呢!”

這裡的男人們都清楚,這些護國軍個個堪稱勇士!一百多號人的隊伍遭遇一個團北洋軍的伏擊,成功突圍不說,竟然還打死打傷了兩百多北洋軍!這一點,看從小埡口撤到合江縣城的那些北洋軍的狼狽樣子就知道!

眾目睽睽之下,二娃子向著墓碑恭恭敬敬地三鞠躬。

“走哇!跟著二娃子找護國軍的石連長、陸排長去!”

“走哇!”

亂哄哄的,一百多號人帶著對護國軍勇士的崇敬和對北洋軍的憎惡,說笑著大步走向西面一百多里外的納溪。

彌陀寺南面大約三十里的和尚山、銅冠山之間的小道上,石鏗肩扛麥德森輕機槍站在路邊,不住地催促著快速經過的弟兄們:“快點!再快點!弟兄們加把勁!後面的跟上!”

之所以催命一般地趕著弟兄們快走,石鏗是帶了兩個心思。一,他要爭取儘快趕到長江邊,擇機伏擊第十三混成旅的運兵船隊,打亂北洋軍的運兵計劃;二,昨日在總司令部獻上那些報告之後,蔡鍔總司令、羅佩金參謀長和蔣高參的話語間都有把某“鬼才”留在總司令部,以便隨時諮問的意向,如此……他不快跑還能幹啥?難道要傻乎乎的等著司令部派人來追嗎?!

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肩膀上扛著少尉硬牌牌的曾四從前面折回,向石鏗報告:“支隊長,只要出了這個山口,前面就沒有北洋軍了,咱們這一夜的摸黑趕路還真值!”

石鏗手搭涼棚看了看兩側山頭,警通排弟兄們的身影隱約可見。

“讓弟兄們撤下來,命令尖兵班突前最少一里,觀察前進!”

“是!”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曾四快步趕超隊伍。作為警通排長,他和他的弟兄們在行軍時最為辛苦,跑前跑後的傳令不說,還經常被支隊長派去執行警戒任務。不過辛苦是值得的,全支隊僅有的十五把自來得手槍就有14把配給了警通排,連級以上軍官中也只有支隊長才挎了一把!就憑這個,曾四和弟兄們就情願多吃苦、多受累!再說了,沒看見支隊長還扛著重達二十斤的輕機槍,與所有弟兄一樣走路行軍嗎?

藍田壩碼頭邊停了十多條大木船,岸上,一隊隊北洋軍第十三混成旅的官兵正在列隊、整理裝備,準備登船。河堤上,李炳之迎著江風而立,看似在俯視碼頭上的一切,內心裡卻是思潮起伏。

1913年,從陸軍大學第一期畢業的李炳之還是參謀本部的小小科員,卻因陳宦的賞識而一併去內蒙各部遊說,穩定了騷動不已的內蒙各部,維護了國家的統一。1915年,升任第十三混成旅旅長的他又跟隨自己視為“恩公”的陳宦入川,進而陷入這場有些不明不白的內戰之中。原本,他以為這場以強敵弱的戰爭很快就可以結束,甚至為此積極出謀劃策,可現實卻與之前的估計大不相同,看似孱弱的護國軍卻異常強悍,第十三混成旅雖然與川軍第一旅攜手贏得了藍田壩之戰的勝利,卻在江左河堤、在棉花坡下、在回龍寺遭遇慘敗!

這場戰爭的前景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迷惘中,剛剛遭遇重大挫敗的第十三混成旅又被張敬堯調到綦江方向作戰,那裡的情形又是如何的呢?

想起昨夜接到的陳宦密信,李炳之真的無法猜透這位恩公的想法。說來,恩公的恩公就是袁世凱了!可是,恩公在信中隱約透露出要與護國軍私下媾和的意思。那……是否表示四川也會和雲南、貴州一樣獨立於大中華帝國呢?四川的軍隊是否會搖身一變成為護國軍呢?屆時,自己又當如何自處?

再聯想起陸大時的幾個老同學來信說,袁大頭稱帝實在是不得人心,手下龍、虎、狗三大臺柱子都在暗中抵制,連李純、朱瑞、張勳都在暗地裡搞鬼。如今前方戰事不順,搞不好……

背叛!這個詞對於一個純粹的軍人來說是極大的恥辱!面對茫茫不知終點何在前路,李炳之又覺得內心空落落的異常難受。

在瀘州的北洋軍將領中流傳著一個人的名字――石鏗。現已可以確認的是,石鏗在彌陀寺伏擊了第七師輜重部隊,在小埡口突破了第三師的重重包圍,同時又在江北的群山中殲滅了第七師的一個連。所有消息都證明著――這個連張敬堯、吳佩孚都覺得難以對付的傢伙如今就在合江以西、瀘州以東一帶活動。

吳新田曾經說過:那個石鏗簡直就如泥鰍一樣滑不留手,一旦讓他滑走,他轉身就會變成猛虎突然地將你撲倒在地!

第十三混成旅轉戰綦江,首先就要跟這個難纏的傢伙碰上!對此,李炳之的心裡一點底氣都沒有。因此,他對下達命令的張敬堯頗有微詞,對無法阻止這道命令的陳宦也有些失望。當然,人家的理由是充分的――第十三混成旅的三團不正在綦江嗎?

“旅長!”一名參謀手腳並用爬上河堤,一邊喘氣一邊報告:“一團三營來人報告,說營部和一連、二連突然不見了!”

“什麼?”李炳之猛地衝到參謀面前,急問:“什麼時候的事?為何此時才來報告?!”

參謀生怕旅長把自己當成出氣筒,趕緊回答:“旅部派出的傳令兵到回龍寺一帶轉了一大圈,三營的三連、四連都在原地待命,營部和一連、二連原本在回龍寺宿營的,卻連一個人影都沒見著!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消失了?消失了?營部加兩個連,200多號人怎麼會消失了?!一定是給逆軍下了毒手!”

“傳令兵回報,回龍寺一帶沒有戰鬥跡象,三營其他部隊也說根本就沒聽到過槍聲。”

李炳之又急又氣又無奈,這都是什麼事兒啊?難不成是三營長高佔標帶著部隊投奔逆軍了?!種種跡象表明這很有可能!否則,200多個大活人不見了,總要留一點蛛絲馬跡吧?何況還是200多個經過訓練的、有完整建制的、手裡拿著武器的軍人吶!?

背叛!背叛!他孃的背叛!他高佔標竟然把老子給拋棄了!

“你……傳我命令,軍法處立即派人去高佔標的老家,把他婆娘……慢!你等等!”

李炳之猛然清醒過來――曾經落在吳新田頭上的噩運似乎掉到自己頭上了!高佔標一家老小都在河南,他在軍中還素有孝子之名,怎麼可能帶著部隊投奔逆軍而不顧老孃和家人的性命安危呢?很顯然,三營是給人家端了老窩!

沮喪間,河堤上隊伍已經按照行軍計劃登船了,看著屬下官兵們因為離開了地獄一般的瀘州戰場而興高采烈的樣子,李炳之卻不寒而慄!左右思量過後,他向那名等候命令的參謀說:“你去第一條船上看著,如果船隊遭遇伏擊,你可以帶著第一條船上的弟兄投降。不過,你要給我向伏擊你的人帶話,就說,就說我要見石鏗,時間、地點由他決定。去吧!”

參謀渾然摸不著頭腦地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