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 048 近鄉情更怯
048 近鄉情更怯
048 近鄉情更怯
濛濛春雨中的瀘州城古樸肅穆。古老的城關雄壯而殘破,忙碌的碼頭上堆積著如山的軍需,如梭的船隻在江面上來來往往,將殺人的武器彈藥運來送去,街面上,那些對戰爭已經麻木到無可奈何的平民百姓們依舊頂著細雨做著各自的營生。
新晉陸軍上將張敬堯從窗外收回目光,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地圖上來。
近幾日來,納溪以南的戰線無比平靜,兩軍連零星的交火都很少,幾乎沒有什麼值得引起注意的事情發生。而劉湘的大膽突進為平淡的戰局增添了活力,川軍第一團連克江安、南溪二縣城,北京的大皇帝也是格外高興,特意來電晉升劉湘為陸軍少將,並授勳五位。以團長而升少將者,除了中央陸軍的幾個老牌子師外,其他部隊是極少見到的,堪稱殊榮啊!
另外,李炳之率第十三混成旅順利地開赴綦江了!這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連坐鎮重慶的曹錕也兩次來電詢問消息的真實性。事實就是事實,那支據說是由石鏗率領的游擊隊在小埡口被重創後似乎消失了。為此,張敬堯是出於真心的感謝為其拔除後背疔瘡的王承斌……
如此看來,徵滇戰事順利,形勢乃是一片大好啊!大好得有些不合常理,甚至有些詭異了!
引起憂慮的是兩件事情——合江團防和所有警察全部失蹤,按照當地人的說法是投奔護國軍去了;先市方向的守軍報告,在和尚山下發現敵方部隊行軍蹤跡,看腳印方向乃是去了彌陀寺——合江一帶。
如果敵方這支部隊是受石鏗指揮並和合江團防匯合的話,石鏗手中的力量大增,長江航道和永川—榮昌的陸路運輸將受到嚴重的威脅。除非自己能在每次運輸時都派出至少一個營左右的兵力護送……自從十三混成旅調向綦江後,自己在納溪以南的主戰線上只有兩萬餘兵力,哪裡還能調派出專門的護送兵力吶?可運輸線又不能不保,現今各部隊彈藥缺乏,槍支損失頗多而無法修理、補充,戰鬥力大為下降,萬一蔡鍔趁機發起進攻,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無奈之下,張敬堯只得讓參謀長劉國棟再次電告北京,催促援軍和補給。
“不好了!不好了!”劉國棟匆匆返回,手裡揮舞著一張電報抄紙,面色慘白,如喪考妣般嚎叫著:“堯公!廣西的陸榮廷通電附逆了!”
張敬堯渾身猛顫,一股寒氣從腳板底迅速竄到頭頂,令他全身冰涼,手腳麻木,思維也在那一瞬間暫停。劉國棟急忙在他背上按摩順氣,邊按邊說:“真是始料不及!始料不及啊!我就想不明白了,在我軍強大攻勢下,逆軍被迫放棄納溪、江安、南溪等地,退守大洲驛一線,軍事形勢可謂一片大好,只要援軍和補給一到,消滅蔡鍔逆軍那是指日可待之事!為何?為何在強弱分野如此明顯之時,廣西卻突然宣佈獨立附逆?假道入桂的那些粵軍在幹什麼?!”
“我若知道……就好嘍!”張敬堯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看來,軍事優勢並不能抵消政治上的昏招……袁公,是敬堯害了你啊……早知今日,敬堯就不該力勸您登那皇帝的寶座。段公(祺瑞),敬堯悔不聽您之言吶!”
“堯公,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劉國棟端了一杯茶水,一邊給張敬堯喂下,一邊說:“蔡鍔逆軍如若得此消息,勢必士氣大漲,反攻只在須臾之間。我們,我們不能不立即採取對策啊!”
對策?張敬堯一臉的慘然,自己哪裡還能拿出什麼對策啊?
劉國棟此時已經回過勁來,他看著地圖說:“馬上命令劉湘放棄江安、南溪轉回納溪,在納溪城南至雙河場一線佈防;命令李炳之立即回頭,或者先派一個團回援瀘州;命令十三旅和第六旅加強戒備;再給北京發報催促援軍,只要李長泰的第八師及時趕到,瀘州、納溪可以確保不說,還能以絕對優勢之兵力消滅逆軍!”
張敬堯已經沒了主意,只能連聲道:“你去辦!你趕快去辦!”
廣西獨立的消息通過電纜迅速傳遍中華大地,激起一陣高過一陣的反袁護國風潮……
“轟!”一發炮彈在木船的右前方炸起高高的水柱,江水如瓢潑一般落下,將船頭的幾名北洋軍士兵澆得如落湯雞一般。帶隊的一名少尉軍官急忙命令船工靠向北岸,可船工卻操舵將船靠向南邊。少尉舉槍威脅船工,船工苦著臉說:“老總啊,人家可是有大炮的,我這破船可跑不過大炮,還是乖乖的靠到南岸才能保住小命!”
少尉想了想,收槍鑽進竹編的船篷裡。
穿著一身破爛的黃色軍官服,胸前繫著紅領巾方烔神情木然地看著船頭慢慢轉向南邊。北洋軍少尉在他耳邊說了什麼話,渾不在意的他根本就聽布入耳,他的每一股神經都糾纏在一件事情上。
作為俘虜的自己,有何面目去見連長?去見陣亡在小埡口的弟兄們?船漸漸靠向南岸江邊,方烔的焦慮和悔恨之情越來越強烈,所謂近鄉情更怯,恐怕跟他目前的心態相比,又差了不止一大截吧?
有時候,老天爺最能折磨人!
在獨立連中一向以機智勇敢著稱的排長方烔,在小埡口之戰中表現出的忠誠、智慧和勇氣原本應該受到老天爺的褒獎——戰死沙場,給世人留下一個英雄無畏的印象。可老天爺卻安排了一發炮彈落在他身邊的岩石上,彈片沒能擊中死角中的他,可衝擊波卻將他生生地震暈在地。等他醒來時已經躺在北洋軍們草草紮成的擔架上,更在一天之後成為王承斌的座上貴賓。
一個英勇的護國軍排長卻坐在敵軍將領的酒席上,心中的煎熬可想而知!一個視死如歸的勇士,偏偏懷揣著敵軍將領給連長的親筆書信和口信,方烔被敵人“大方”地釋放了,還派了一小隊士兵護送!這……分明就是在向連長和弟兄們說——方烔已經投降北洋軍了嘛!
死了吧!一乾二淨的死了吧!
不能!王承斌有意與護國軍聯絡交好的信息必須送到!這對於處於絕對兵力劣勢的護國軍來說相當重要!方烔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被老天爺給耍弄了,自己將揹著一身的汙名在弟兄們鄙視的目光中苟活。
船體微微顫動了一下,又輕輕的晃悠幾下停住了。
打著光腳板船工踩著船幫從船篷旁邊竄到船頭,拿起長長的鐵製尖頭蒿竿穿過船頭上的小洞,深深地扎進水下的泥沙之中,又迅速撿起一捆麻繩套在身上跳入水中,“啪嚓啪嚓”地踩著冰冷的江水上岸,將麻繩拴在一塊巨大的卵石上打了結。船身在奔流的長江邊固定了,北洋軍的少尉舉著雙手走出船艙,大喊:“我投降!別開槍!”士兵們也紛紛舉槍過頂,跟著長官站在船頭不敢亂動。
無數雙腳帶著“啪嚓”的水聲靠近,船身微微向左傾斜,幾個弟兄上了船,將北洋軍官兵的槍支彈藥收繳之後,一個弟兄掀開了船篷的簾布,看到了端坐在船艙之中緊閉雙目的方烔,目光在他胸前的紅領巾上凝住。
“方排長!是方排長!方排長回來了!”
一陣陣強烈的暈眩中,方烔被人拉起來,被人抬著,被人簇擁著下了船,又被人高高的拋起又輕飄飄的落下……
“方烔!”這一聲呼喚在渾厚中帶有幾絲金鐵之聲,更帶著濃濃的關切之情。方烔渾身一震睜開了眼睛,十天來朝思暮想的連長就在眼前!頓時,羞愧、委屈、希冀……種種情緒混雜著衝上頭頂,把一個連死都不怕的錚錚鐵漢折磨得熱淚盈眶,像孩子見到父親一般撲到連長懷裡“哇哇”痛哭。
中國人在傳統觀念的影響下是不認同戰俘的!士、勇士、壯士、烈士,無一不是以氣節為先!女人失節會受到萬人的唾罵甚至被宗族以豬籠沉水之法處死,男人、軍人如若失節更甚於此!君不見歷史上的那些阿諛奉承、陷害忠良、投敵叛國的奸賊,無一不被道德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嗎?
“寧為斷頭將軍,不為屈膝之徒!”這句話成為歷朝歷代中國軍人在潛意識中的座右銘。
輕撫著方烔顫動著的後背,石鏗溫言細語道:“方烔,你的事我知道,那個少尉把一切都統統告訴我了。誠然,一個軍人,他身上肩負著的是國家和民族的未來,可是一個軍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他能擔負起的重量也是有限的!當他盡到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那他就是合格的軍人,優秀的軍人!他就可以站在這個世界的最高處大聲宣示——我是軍人!你看……弟兄們都在,他們都很關心你,他們都很崇敬你!在他們的心目中,你是最好的排長!不,最好的連長!”
連長?!
方烔愕然起身,看看一臉鄭重之色的石鏗,又看看周圍一臉關切之色的弟兄們,他有些迷糊了,直到他在收回目光時才瞟見連長肩膀上的中校豎肩章時才明白過來!這是該來的、該得的,它終於來了!
感覺到方烔的激動和疑惑,石鏗微笑道:“蔡大將軍已經把獨立連擴編為獨立支隊!現在,我以支隊長的名義,任命你為獨立支隊一營二連連長!”
幸福來得如此之快!讓方烔從心底裡覺得,回家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