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之上 離宮 “謝允。”
離宮 “謝允。”
陸簪站在那, 低着頭,看着蕭逐。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根捏着銀針的手指, 在微微顫抖。
蕭逐的眼皮在顫動,那雙眼睛已經無法聚焦,卻仍然固執地尋着她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動着,喉結滾動, 青筋從脖頸處暴起, 他在和那藥力抗争,用最後一點神智,向她讨一個答案:“你?騙朕?”
陸簪的神色早已冷冽下來,恢複他最熟悉的樣子:“是。我騙你。”
蕭逐的眼睛裏,最後一點光, 滅了:“為什麽?”
“為什麽?”陸簪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事到如今, 你還要問這般無聊的問題嗎?蕭逐, 我現在終于可以告訴你,我不會留下,我将永永遠遠離開你,我們死生不複相見。”
蕭逐的眼睛裏,最後一點光, 滅了。
可滅得并不徹底, 很快又死灰複燃——恨意成了要把他焚燒殆盡的燃料。
真的沒有愛嗎, 一丁點都沒有嗎?
他的手動了動,想擡起手抓住什麽,可那手只擡起一寸, 便無力地垂落。
他想殺了她。
他應該殺了她。
趁他還有最後一點力氣,趁他還能動,他應該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也拉進這片黑暗裏。
可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卻動彈不得。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死死盯着她,慢慢地,直到連看着她也成了奢侈。
藥物發作了。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就在即将陷入黑暗之前,他忽然可悲的發現,他伸手,竟不為傷害她。
只為抓住她。
什麽怨恨,憤怒?一想起她就要離開他,他便什麽都顧不得了。
他只想留住她。
“不要……”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像風,像從未存在過。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說出口了,還是只是在心裏想了一想,然後,黑暗徹底淹沒了他的意識。
陸簪站在那裏,看着他。
他的眼睛閉上了。
眉頭卻還皺着,皺成一道深深的溝壑,像有什麽話沒說完,有什麽願沒了結。
她并沒有聽清楚他說了什麽,即便聽清楚,也不會認為“不要”二字完整的一句話是“不要走”。
她幾乎将他的尊嚴碾在腳底踐踏了,他這般驕傲狂妄的男人,又怎麽還會挽留?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裏跳出來,她低頭看着自己手裏那枚銀針,沒有預想的輕松,也無多少暢意。
心裏似乎輕輕裂開了一道縫。
也只是一道縫。
她很快将它合上。
“出來吧。”她說。
謝允從暗處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蕭逐,又看了一眼陸簪,蹲下身,将蕭逐輕輕扶起來,放在一旁的軟榻上,然後從懷裏取出一封告罪書,放在他枕邊。
然後謝允站起身來,看向陸簪:“走吧。”
陸簪的表情沒有留戀,風輕雲淡轉身。
謝允怔了一瞬,轉頭瞥了眼昏睡蕭逐,随即跟上。
兩人往殿外走去。
出宮的路,比想象中驚險。
謝允帶着她走的是一條偏僻的小道,避開了大部分巡邏的侍衛。可快到宮門的時候,還是遇上了麻煩。
一隊侍衛迎面走來,為首的是個年輕的校尉,看見謝允,眼睛微微一亮。
“謝大人!”他迎上來,“這麽晚了,您這是去哪兒?”
謝允不動聲色,往旁邊站了站,将陸簪擋在身後。
“奉陛下之命,出宮辦點事。”他說。
那校尉的目光往他身後瞟了瞟,想要看清陸簪的樣子,謝允的眉頭微微皺了皺,語氣沉下來:“怎麽,要檢查?”
那校尉連忙擺手:“不敢不敢,謝大人慢走。”
謝允冷着臉,帶着陸簪繼續往前走。
陸簪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刺在背,可她沒有回頭,沒有加快腳步,只是穩穩地走着,一步一步。
終于,宮門在望。
陸簪看到,那處遠遠站着一個人。
她眼眸沉了沉,走上前去:“你倒是不怕。”
王嘉瑤笑:“怕什麽?怕事情敗露,還是怕陛下怪罪?”她頓了頓,聲音輕飄飄的,像是松了一口氣那般閑适,“我幫着他把你留在身邊,還怎麽當皇後?就算當上皇後,也要被你壓上一頭,這樣的日子,我可不願過。”
陸簪沒有說話。
王嘉瑤繼續說下去,語氣裏帶着一絲自嘲:“你走了,皇後之位必定是我的,我不虧。”
說這句話時,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一雙清亮的眼睛,那裏面有算計,有城府,卻也有真誠。
她豁達又坦蕩,淡淡一笑:“祝你天高海闊,自由順意。”
陸簪一愣,旋即也輕輕勾唇:“祝你心想事成,母儀天下。”
兩個女子在月光下相視一笑,這是最後的告別,也是她們此生的最後一面。
然後陸簪頭也不回地往宮門走去。
謝允出示了令牌,守門的侍衛打開宮門。
夜色從門外湧進來,黑沉沉的,卻帶着自由的甜。
陸簪深吸一口氣,跨出了那道門。
門外,有人牽着一匹馬在等着。
是謝允安排的人,那人将缰繩遞給陸簪,看了她一眼,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陸簪翻身上馬。
謝允站在宮門口,看着她:“一直往西走,三十裏外有座山,他在那裏等你。”
陸簪點點頭,她看着他,看着那張在月光下看不真切的臉,想說什麽。
謝允卻擺了擺手:“走吧,別回頭。”
陸簪沒有動,雙唇緊抿,深深看着他。
卻也只是用極短的時間,看了他最後一眼,随即一夾馬腹,策馬而去。
夜風在耳邊呼嘯,馬蹄聲在夜色中回蕩。她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她一直往前,往前。
三十裏路,她跑了一個多時辰。
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晨曦一點一點從山巒後面透出來,她策馬上山,沿着那條崎岖的小路,一直往上,然後,她看見了他。
陸無羁站在懸崖邊,背對着她,望着遠方的天際,晨風吹起他的衣袂,獵獵作響,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清瘦而挺拔。
陸簪勒住馬,翻身而下。
她站在那裏,看着他,忽然不敢走過去。
像是感覺到什麽,陸無羁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世界仿佛被驟然點燃,隔着晨霧,隔着微光,隔着這數月的生死兩茫茫,他看見了她。
素來穩重的他,不管不顧朝她狂奔而來。
最後幾步幾乎是踉跄着奔來,一把将她擁入懷中。
他的力道大得驚人,臉埋在她的頸窩裏,埋得那樣深,深得像要把自己整個兒藏進去:“簪兒。”他喚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簪兒。”
陸簪的臉埋在他胸口,聞着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沒有忍任流水湧出。
她知道,往後日日夜夜想哭想笑都不需要再忍了。
晨風從山間吹來,帶着露水的涼意和草木的清新,東方的天際,霞光正一點一點漫上來,染在遠山的輪廓上。
只有青山,依舊向人明。
不知過了多久。
陸無羁輕輕松開她。
他沒有完全放開,只是退開半寸,讓她能擡起頭,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要把錯過的時光,都看回來。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他看見她發間那枚簪子,簪頭雕着的玫瑰盛放,花瓣層疊,栩栩如生。
陸無羁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