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引 第八十八章 将軍,我也是您的局中之棋嗎?
第八十八章 将軍,我也是您的局中之棋嗎?
夜很長,長得令人撕心裂肺,卻也令心底最深處的情意得以從撕裂處現身。
夜很沉,尤其在天光初現前的那一刻,更是如無盡深淵,叫人迷惘。
然而,只要能鼓起勇氣踏出一步,便會知曉,黑暗深淵不過只是一瞬,黎明終将重現眼前。
準備妥當的徐知夢立于偏院之中,任由清冷的月光灑落在身,似乎在等待着什麽人。
終于,在聽到偏院的籬笆門被打開的剎那,她沉靜的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李小姐,要委屈您換上我的衣裳。”她上前一步說道。
面色慘白的李秀英步履微顫,雙眼卻帶着從未有過的堅定:“脆娘姑娘,秀英我求之不得。”
李秀英說這話時,夜風恰恰吹過,一縷青絲從額前散落,一只大掌伸出,将青絲輕順至她的耳後。
望着眼前溫情脈脈的二人,知夢心中酸脹,忽而憶起,曾經也有這樣一個冬夜,也有人為她輕拂青絲,溫柔地喚她名字。
此刻,那個人是否在為戰事徹夜未眠?還是因糧草無以為繼而焦灼?
他又是否知曉雲洲正有一張為他而設的網朝他襲來?
而那個織網之人,正是他的岳丈,他新婚妻子的父親......
她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計較之意驚到,她怎能在此危急時刻,生出這樣的念頭。
“李小姐,時間緊迫,我們必須趁天亮前離開此地。”
這話不僅是對李秀英說的,亦是在告誡自己,不能再胡思亂想。
李秀英不置可否,只是在換衣前,于知夢身旁停留了片刻。
......
崔将士行伍出身,身手自然不俗,石磊身為護衛,亦不遑多讓。待李秀英換上知夢舊裳之後,四人便按既定之計,往麒麟山與渡口分頭而行。
一男一女結伴而行,自然是扮作夫妻最能騙過旁人。
知夢與崔将士,牽馬渡河,随後便同騎南下,一路翻山越嶺只為盡快抵達臨瀾。
然而一路行來,卻始終未曾見到她以為的戰事焦灼。知夢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難道那夜于樹影之下聽到的什麽連環軍令,什麽糧草拖延,都是錯覺不成?
可樹影之下也不止她一人,即便聽錯,李秀英在她耳邊提及的密信,又怎會是假?
風塵仆仆,日夜颠簸,他們終是于兩日後的黃昏抵達邊陲。
城門前一派井然有序,守城的護衛中還有幾名蠻夷,崔凱牽着馬,腳步一滞。
“崔将士,”知夢示意崔凱扶她下馬,她又瞧了瞧城門處,問道:“他們......”
崔凱答:“看衣着,是奢香部族的人。”
隐約記得赭羅烈也曾提過“奢香”二字,知夢心驚,難道丞郢未達臨瀾?可為何趕了一路,卻未見他們紮營?
“崔将士,除了那些個蠻夷,其他人呢?”
崔凱則一臉為難:“徐小姐,末将自幼父母雙亡,游蕩臨瀾街巷,幸得長安軍收留。一十六歲随部入京後,此次也是頭一回返鄉。那些人,末将瞧着面生。”
這可如何是好?
知夢不敢貿然入城,生怕臨瀾仍在蠻夷掌控,一句“雲洲來的”勢必惹火上身。
可是眼前進出城門的平頭百姓,個個臉上平和知足,讓她不禁又想上前一試。
駐足片刻,她終于沉下心來:“崔将士,您身上的令牌,可藏好了?”
得到崔凱肯定後,知夢便不再躊躇,大步朝着城門而去。
“從何而來?去往何處?”
“守衛大哥,我夫妻倆從青茂而來,聽聞臨瀾已無戰事,特來瞧瞧,是否能沽些草藥帶回?”
知夢在麒麟山時,曾聽乾娘提及,同一種草藥若長在邊外,則藥效大盛。大嚴與蠻夷相安無事時,草藥交易常來常往。
守衛聽後,果然未有起疑,喚來身後一名蠻夷:“那萊,他們是來尋草藥的!”
那名叫那萊的蠻夷,一聽草藥二字,眼中便帶了光,他上前問了聲好,随後打量起知夢與崔凱,見他們只牽着一匹馬,便有些遲疑:“二位是要沽何藥草?可有單子,數目?”
知夢倒也不慌:“咱們從青茂而來,并不知臨瀾已安定如初,故而輕裝上陣,先來探探路。”
見知夢有問必答,沒有一絲怯意,那萊終是不疑有他,道了聲“請随我來”,遂帶二人入城。
夕陽西下,街邊的商家陸續挂上燈籠。一路上,大嚴與蠻夷打扮的百姓兼而有之。自入了城門後,便未再見到全身武裝的兵士。要知道,此刻的雲洲城內,還時不時地有官兵巡視。
越往深處走,知夢心裏越是拿不定主意,而行在一旁的崔凱,卻越走越覺得似曾相識:“徐......”
知夢并不知崔凱之意,因那萊在旁,她偷偷拉了拉崔凱的衣角,示意他稍安勿躁,莫要露出馬腳。
然而,當他們拐進街巷,眼前出現一座府邸之時,崔凱終于大笑出聲:“徐小姐,我們到了,這就是咱們的将軍府!”
徐知夢驚訝不已,她雖不明白為何臨瀾城好似一點也無征戰的痕跡,且蠻夷與大嚴百姓相處極為融洽。可見到崔凱與府邸守衛激動相擁,便知她終是要見到心中牽念之人。
“你們不是來沽藥的?”
倒是那萊被弄得一臉懵。
徐知夢正要致歉,誰知崔凱上前,神色凝重:“徐小姐,将軍受了傷,我讓老李帶路,您随我來。”
知夢一聽,再不作他想,一路疾行,又因夜色落下,她無心去瞧府中景色。
當她被領到一道房門前,門外守衛正要通報,便聽屋內傳來女子嗔怪之聲:“同您說了此藥敷上後便需卧床靜養,您怎麽就是不聽?既是如此,又為何要用我奢香部的好藥,用您大嚴的藥草便是!”
“奢香統領所言極是,只是在下尚有軍令要發......”
“軍令、軍令、您都發往雲洲多少道軍令了?您還怕他們入不了您的棋局?依我看,您在雲洲安排的眼線最遲今夜便會傳訊,您就安心等着那些居心叵測之人自投羅網罷!”
聽着屋內兩道聲音,此起彼伏,有應有答,立于門前的知夢忽然覺得自己連日來的颠簸有些可笑。
頭腦昏沉,她再沒了推門而入的欲望,緩緩轉身,一步一步沿着來路返回。
“徐小姐,您這是要去哪兒?”
好像是崔凱的聲音?
耳邊嗡嗡作響,她聽得不甚清明,卻一點也不想回頭。
夜色已濃,來時又未曾細看。她渾渾噩噩地走着,片刻之後,竟停在一個岔路口,一時不知該是向左,還是向右。
猛然間,手臂被人抓緊,緊接着便被摟進一寬大溫暖的懷中,只是一股濃重的、又帶着異香的草藥味混入鼻息,讓她不适。
“知夢。”
與方才屋中的男聲一致,是她牽挂多日的聲音。
然而,後背被暖意包裹的她,卻在此刻厭極了這般溫柔沉靜的嗓音。
她擡起雙手,用力去掰開摟着自己身軀的結實臂膀。
可那臂膀像是誠心與她作對,她越是掙紮,就越是将她牢牢箍在懷中。
“将軍,我也是您的局中之棋嗎?”
苦澀的淚水随着話語湧入口中,她索性垂下雙臂,不再掙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