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21如鳳如瑜
21如鳳如瑜
福來客棧,魏冉和桑香聽聞楚鳳鳴被劍宗弟子帶回了縹緲峰上救治,還有那個什麼花街瘋姑、翠紅的屍首也被一同帶回了劍宗查驗。
因著在這鳳鳥鎮,凡斷案判刑,都由著劍宗處置,劍宗就是王法,劍宗就是衙門。依著魏冉的意思,桑香連劍宗大公子楚鳳鳴都敢拿劍捅了,縹緲峰肯定不會判出什麼明察的秋毫、大義的凜然來,鐵定會找他倆個算帳!魏冉可不想被處置,議計一番,留在鎮上既是待宰,只好腳底抹油、先走為上,所以他收拾了包袱打算帶著桑香離開鳳鳥鎮。至於拜師學劍一事,劍宗的清風明月都還不如桑香的一式劍招,他倒不如跟著桑香學!
孰料二人方偷偷摸摸出到鳳鳥鎮口,專給楚鳳瑜駕馬車的劉老頭又揮鞭卷塵地,從山道上衝到了出鎮大道上,飛沙走石,勒馬吁吁,攔在了二人的前頭。魏冉估摸著這楚鳳瑜不會是替兄弟報仇來了罷?拉著桑香就往林子裡跑,沒想到身後楚鳳瑜掀簾冷冷道:
“這萬丈江湖中還沒有劍宗弟子找不到的人!就算魏公子逃得了一時,也逃不了一世。”
楚鳳瑜的聲兒隔得遠,但是還是那樣響亮,魏冉心虛意怯,停下了步子,桑香握緊了他的手心,魏冉遲疑,他讓桑香等著,林子底雪意正涼,他還不忘給桑香掖了掖衣襟,道:
“萬一他抓我回去,你就跑!往右邊密林小徑裡跑,他們馬車趕不上來!”
桑香聽了不由嘴角一勾,淡淡道:“魏冉你別說的如生離死別一樣,聽楚鳳瑜說話不像是抓我們的,倒像是要好心提醒些什麼,我同你一塊過去罷。”
說著桑香反倒在前面摸著走了,魏冉撓撓頭,跟著她一塊走回了楚鳳瑜馬車前頭。楚鳳瑜坐在馬車裡虎皮墊上,一扇挑簾,一邊朝二人招招手,示意二人上馬車,魏冉嘟囔道:
“五少爺,你不會想抓我和老婆上山立功罷?”
“我沒你想的那麼險惡。”楚鳳瑜淡然一笑,目光卻又不由自主落在了桑香身上,但他只是輕輕流連了一會,浮雲而過,好像並未看向她一般,桑香這時正微微一笑,對魏冉道:
“他是明人,不會做暗事的。”
魏冉自然信桑香的直覺,他扶著她上了馬車,小小的馬車頓時擁擠起來。
劉老頭駕駕趕車進山,嘴上沒說話,可是卻很不放心——五少爺所作所為太稀奇古怪了,掌教下了令捉拿這兩個鄉巴佬,可少爺卻火急火燎地命他駕車下山,趕在劍宗弟子之前搭救這兩人!眼下多半還要往山上藏人!這般費心費力的卻不曉得圖啥?
卻說一路山道都是紅葉楓林,雪晚,林間紅葉黃葉夾雜,樹梢凝結白雪,道旁澗底,融雪化冰,山泉奔流,嶙峋山石上亦有紅葉逐水飄落,此時遠處白雲滃起,彷彿預示什麼禪境。
魏冉隨著馬車顛簸,頭一回認真看一眼楚鳳瑜,只見他錦冠束髮,冠上銀絲編銜珠瑞獸,表徵一層烏羅紗,冠下金口圈鑲四枚方形玉石,身著錦衣,袖織飛鷹,燻淡淡佛手香,隨意而坐,正似凝聽馬車外的泉水呼嘯,細勁流暢,神態中那種貴逸,非常人所比肩。魏冉再不識相,也曉得楚五公子這樣在武林中高高在上的人專程來接他和桑香,定是有些不尋常,不由開口問道:
“五少爺接我倆上山,不怕得罪楚大少爺麼?”
“所以要偷偷地接。”楚鳳瑜誠實而狡黠地答道。
連桑香都似聽出他嘴角的那絲笑意,不由微微一笑,楚鳳瑜望向桑香,這樣近地瞧見她的笑容,但見她側首低眉,那笑意似乎若有所思,神情淑姿,既深沉凝重,又溫婉柔美,他被她的楚楚動人所感,彷彿一霎生了“藏在深閨人未識”的愛憐之心——要是她不跟著魏冉,跟著他,會不會有更大的造化?
魏冉不曾料到楚鳳瑜的私心,只是格外擔慮道:
“萬一被劍宗其他弟子發現,我和桑香豈不是插翅難飛?”
楚鳳瑜淡淡含笑道:
“魏公子看看這簾外之景,正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你又何必憂心?
實話說與你知,我欲把你和桑香姑娘安頓在我三師叔的別院裡。以我三師叔在劍宗的地位,無人敢忤逆,連我身為劍宗掌教的爹都得讓他三分!你說你住他那難道還有人敢上門搜查不成?”
“你三師叔可是昨日會算命的道人?”魏冉巴巴地問,只見楚鳳瑜點點頭,他才放了心,終於笑逐顏開道:
“既然是有高人收留,我魏冉倒不怕了!”
楚鳳瑜卻豎起摺扇子輕輕敲擊在錦榻上,彷彿百無聊賴,卻頗慎重道:“只是他老人家願不願意收留你二人,我還沒有十成把握,不過只要你倆不惹他生氣便好了,他這人有三大怪癖,我告訴你們提前曉得,可萬萬不能犯了禁!”
桑香聽了不由莞爾問道:“不知貴師叔有哪三禁?”
楚鳳瑜如實答道:“他住的地方叫清水祗園,自是一處池泉迴游式的借景庭園!園內遍植楓林不算,借的遠處山景也是雲雪楓林,可見他痴愛楓葉之心,所以進園後萬不可肆意催折紅葉,要對香楓紅葉時含愛惜之心。”
聽來這老道也算是雅賞紅葉之人了,魏冉嘟囔道:
“這有何難?難不成我們為了折幾枝紅葉連命都不要了麼?”
楚鳳瑜笑道:“你是沒見過那園子裡的紅葉之美,庭樹槭以灑落,若是含霜,絢麗之色,更加清豔。往年總有不曉事的人去攀折,最後都被罰到又凍又寒的冷湖裡打撈紅葉腐枝去了!
這打撈的活兒可最不好玩,按三師叔的規矩,只能去撈那湖底裡枯爛的楓葉!上層沉水還尚紅豔的楓葉,可一片都不許撈出來!記得三師叔的說法——是要留著那豔豔楓葉,襯那清水之景。可你說這楓葉日日沉湖浸敗,你日日到凍湖底裡撈揀,難道不是世上最雅也是最苦的差事麼?”
魏冉聽得目瞪口呆,回過神來,不由冷哼一聲道:“富貴人就是毛病多!”
楚鳳瑜也不以為忤,只笑道:“恐怕不止於此,我三師叔的第二禁更加費力。”
“願聞其詳。”桑香道。
“我三師叔第二禁,就是每當他派人從浩淼津波運來海水上山燒鹽時,誰也不許多嘴多舌。”楚鳳瑜靜靜道。
“他燒鹽就燒鹽,幹我們何事?我們何必多嘴?”魏冉難得答得這般開闊爽利,桑香曉得此事定不會如此簡單,果然,楚鳳瑜又含笑解釋道:
“你們要曉得他要吃鹽,大可買鹽,何必專程將海水運到這深山老林子裡來?運海水的工時工費,都可以買一整倉的鹽,給他吃上好幾輩子了!”
“五公子的意思是?”桑香好奇心勾起,很願詳知內情。
楚鳳瑜從實答道:
“他費這樣多的曲折,無非是為了觀賞那海水燒鹽時升起的輕煙,淡淡嫋嫋,燻上楓林紅葉,令他追憶從前年少時在海邊苦練劍法的日子。”
魏冉聽了已經是徹頭徹尾的啞口無言了!這個劍宗三掌教簡直是個怪胎!豈止是怪胎,簡直是有病,還是得治的大病!他忿忿道:
“難怪旁人見了他這種行事,都會忍不住發幾句牢騷!”
楚鳳瑜卻從容道:
“如果二位發了牢騷,可是會被罰去推盛海水的水車上山,縹緲峰距海邊那近千里的官道,可並不好走,而且費時彌月,二位斷不會想去體會的。”
桑香聽了不由輕輕一笑道:“原來風流不僅需要富貴財力,更需要無限閒暇。”
楚鳳瑜點頭含笑道:“正是如此。”
“那還有第三禁呢?”魏冉愈發好奇了,不曉得這劍宗三掌教還有什麼惡癖。
楚鳳瑜答道:
“清水祗園中有座半丈高的方卣酒器,器底鑄出交叉十字的透孔方管形狀,是三師叔專用來煮酒的酒器。每當他來了興致,便會往這酒器裡添上黑黍與楓葉釀出的香酒三大缸!夏日裡就取冰塊塞進方管降酒溫,冬日就取炭火燒熱溫酒。那清酒之香,不止香透滿園,更彷彿燻遍縹緲峰每一個角落。”
魏冉聽了終於有點適意,笑道:
“我魏冉最愛暢飲!我跟你的三師叔總算有點共通之處了!”
“錯、錯、錯,”楚鳳瑜扇擊錦紵車壁,含笑道:
“這第三禁,就是萬萬不能偷喝我三師叔的楓葉酒!若饞嘴喝了一口,被他聞出來,那下場可不好受!”
“什麼下場?”魏冉鬱結,楚鳳瑜輕笑道:
“若偷喝了,就要被罰著壓在那數百斤下酒器三個時辰!若還能活著出來,那也算是命大了!這麼十來年,共有五個劍宗弟子忍不住那酒香誘惑偷喝了,只有那個有二十年內功傍身的弟子,才活著從那酒器底子裡爬了來了,別的都是一命嗚呼、被埋進楓林子底下作肥料了。”
桑香聽到這,已經全曉得了這三禁既風雅又詭異之處了,她很懷疑那四個死在酒器底子下的弟子,不過是這劍宗三掌教巧立名目後的殺人伎倆罷了。
她淡淡請教道:
“這五位被壓酒底下的弟子,是不是除了偷喝酒外,還犯了什麼大錯?”
楚鳳瑜聽了這會心之語,不由會心而笑,道:
“桑香姑娘果然聰明人,不瞞你說,這五人皆犯了命案,卻礙於種種迂腐考慮,掌教無法下令懲治他們。可我三師叔向來是百無禁忌,哪管什麼三七二十一,就借偷酒的罪名取了這些人的性命。只是這罪名雖兒戲,但為不落人口實,可是半點不作虛假的!二位千萬不能偷喝那酒,否則我也保不住二位。”
“原來如此。”魏冉聽了才領悟了,賭咒發誓道:“我魏冉是死也不會喝那酒的!”
誰料他話才說完,祗園已到,漫漫傳來的酒香,透簾而入,竟令人有迷晃之感,魏冉忍不住嚥了咽口水,桑香聽見他喉嚨底聲音,不由笑道:“你這酒鬼可不要犯禁。”
魏冉只心虛道:“那老婆你可攔著我一點!”
桑香應下,只是此後劍宗裡陷害內鬥的事兒,卻不是她能攔得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