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22祗園驗屍

作者:龍門說書人

22祗園驗屍

清水祗園,小湖岸邊,紅楓林中,白石砌的三階圜丘上,支搭青色幄次,蒲團之上,焚香端坐著一個身穿灰色圓領長袍的道人,只見他腰上系掛浮雕文王訪賢、繪飛鷹底紋的金牌掛飾,正是劍宗的三掌教信符。三掌教身後還侍立著一位青衣童子,正捧書清音吟誦“南山多少悠然趣,千載無人會此心”,不遠處另一位童子正跪在略有急流的湖邊,用白釉花口盞託,撥開紅葉,汲取清水。老道、仙童,四處迷濛的紅葉、迷濛的煙霧,渾然世外曠境。

魏冉牽著桑香跟在楚鳳瑜身後,老老實實侍立在白石圜丘不遠處,靜待那童子唸誦完、興許這老道就有空搭理他們了。

這老道卻沒有這麼知趣,聽完一頁又一頁,童子捧水歸來,置於陶三足炊器之上,以楓葉煮茶,茶氣四溢,木香更香,老道興致更濃,坐於楓葉林中手拈紅葉,低首慢茗,如同世上最悠然之人,正在細品那最悠然之趣。

如是近半個時辰,魏冉要不是有桑香拉著,一定上去踹碎了那陶陶罐罐,撕碎那那念也念不完的捧書,直到老道膩了品茶逸趣,這才朝桑香、魏冉招袖道:

“你倆個過來,我問你倆話。”

二人挪過步子去,老道開口:“你倆個除了刺傷鳳鳴,還在沒有在風鳥鎮犯下別的公案?”

魏冉自然是拍著胸脯打保票道:“當然沒有,還有你那個什麼風鳴侄子,都是他仗勢欺人、不依不饒的,不然我綿羊似的老婆也不會對他下狠手!不對,我老婆還是手下留情哩,不然一劍就刺穿他心肝了!”

老道極淡道:

“那我倒要好好謝謝二位了。”

“這倒也不必。”魏冉見好就收,老道不與他計較,難得公允道:

“鳳鳴他行事囂張,的確該栽個跟頭改改性子,不過你們傷了他大半條性命,老道我不與你計較便罷了,卻還想求老道我庇佑,是不是太得寸進尺?”

楚鳳瑜這時上前道:

“求三師叔看在我的份上……”

老道卻打斷道:“他倆與你何干?你為何又要多管閒事,鳳瑜,師叔看你是越陷越深、不自知了。”

楚鳳瑜卻靜靜道:

“三師叔總說世上語言無味而面目可憎之人,皆無癖之人。瑜兒從小無癖,至多惜花春起早,愛月夜遲眠。可如今不同,瑜兒忽然生了一點愛癖,難道不是好事?”

楚鳳瑜之愛癖,意指桑香,老道怎麼不曉得?無言良久之際,只問向魏冉道:

“這位後生做人可有什麼癖好?”

魏冉嘿然答道:“什麼我都愛!錢、名聲、江山、美人,尤其愛老婆!”

老道聽了鬍子不由抖了一下,轉而看向桑香,桑香卻說不上來,她興許愛舞劍,興許愛夢裡那個男人,正低頭沉吟良久,不知怎麼就想起夢中那個男人似乎曾立在一架子又青又小的葫蘆藤下,對她說了許多刁鑽的話,桑香忽而凝眉,按著他說的,唸誦而來:

“該用內壁有凹陷花紋的木範,套在初生的小葫蘆上頭,等這些葫蘆夏末長成,撐足木範,瓜皮上印出木範內壁的模紋,再將木範打碎,晾乾這些浮雕有陽文的葫蘆器,略加修飾,製成這風雨百日方成的匏制瓶――這也算是我人生難得的樂趣,只因這樂趣不僅在於等待葫蘆器的養成,更在於養成者萬中無一。”

老道聽了眼中不由一亮,揚袂微笑道:“妙極妙極!這劍宗上下從吾志者甚少,一向不從吾志者,非吾弟子,亦非徒孫!倒是你這個姑娘的癖好竟比老道還要別緻,深得吾志! ”

桑香沒料到她信口說來的話,倒能討得這個怪老道的歡心,意外之喜,本該有笑,只是一霎忍不住深陷悵惘,夢裡那個男人愛制葫蘆器的癖好也當真是古怪了,而她此刻竟還要多謝他的古怪……

楚鳳瑜趁著三師叔高興,肯求道:“三師叔仁心寬厚,就讓他倆住下罷?”

老道慷慨吩咐童子道:“碗兒,領他倆住進東院罷;還有筷兒你去把我的全套刀器拿來,瑜兒你也來,同我一起去西院夢殿驗屍。”

魏冉看著老道起了身,同楚鳳瑜還有一名童子一起走向湖岸一頭,而原先那個誦書的童子則領著二人一起沿湖岸另一頭去,魏冉見人走遠了,不由笑嘻嘻嘟囔道:“真是怪人呀,哪有給人起名字叫碗兒、筷兒的!難不成還有勺兒、瓢兒?”

領路的碗兒童子笑嘻嘻道:

“客人說得不錯,一會在東院伺奉的正是瓢兒、勺兒。”

魏冉聽了哭笑不得,嘿嘿然揶揄道:“難不成你家老道以為天地是一個大爐,什麼都跟吃食有關?”

碗兒頗認真答道:“差不離罷,道長常愛說民以食為天,還愛說五少爺是個鼎器,讓他好好修煉器宇。”

桑香聽了不由好笑,這哪裡是說吃食的話呢,也難為魏冉和這個碗兒說得熱鬧,大概是愚痴的也有愚痴的同他來投緣,各花自入各眼之意。

不過桑香和魏冉才在東院歇下,魏冉已經不安份了,偷偷摸摸就要去西院看驗屍,桑香想攔她,他卻煞有介事道:

“咱倆也是看了那瘋姑被殺的!也不曉得那兇手到底想找什麼東西?還有那個死了的翠紅,兇手殺人就殺人,幹嘛又下毒、又勒吊、又捅刀子,還壓屍首?明明四種法子裡哪個都可以把人殺死了,難不成兇手根本不是單單想殺人?更何況按理說,殺人不該留字條,兇手卻留下字條,什麼十二時辰再殺一人,現在過了午時,難不成明早兒又會有一個人被這四種方法殺一遍?桑香,你難道不想曉得這謎底?”

桑香冷淡道:

“我不想曉得,死人就是死了,何必查明,誰去查多半也是會短命的,尤其力不迨者,更不該去查。”

“桑香你說得有點道理,”魏冉點著頭,忽而明白道:“難道你在拐著彎兒罵我是力不迨者?”

桑香輕輕一笑,道:“你額上的傷口才抹了灰止住血,我身上這粗麻衣才換了身袖口不綻裂的,難道你以為咱倆是有餘力徹查命案之人?”

保身之道,魏冉不是不懂,只是他好奇心重,道:

“不該有事呀,皆竟有楚鳳瑜給咱倆撐腰呢,我去看看一會就回來。”

桑香一個瞎子哪攔得住魏冉這個脫韁野馬,她只聽見屋內轉眼空空無人聲,想必他一眨眼就溜了出去,倒真是令人無奈。

只是近黃昏時,魏冉仍不曾回來,桑香怕了起來,摸索著出了東院,院外忽然咋咋嚷嚷的人聲,好像是有人闖進了這祗園一樣,只聽有人低聲議論道:

“不知哪來的小子偷喝了道長的楓葉酒、醉倒在地呢!”

“二掌教已經命人把他拖到夢殿問審了!還說這人就是刺傷大少爺的幫兇,連掌教也驚動了呢!本來三掌教和五少爺原本正在夢殿驗屍,這會都停了手,聽說要保那小子呢,都跟二掌教翻臉了,正鬧得不可開交的!”

桑香聽那話裡,多半是魏冉闖了禍,她很想往夢殿去看看,可是她什麼也看不見,亂走著認不得道,卻不料到當頭撞上一個風風火火的人,一個小丫頭的聲兒嗔道:

“哪來的女瞎子,連三小姐也敢撞?”

桑香正要退避,卻聽見有個溫柔卻有力的聲兒問道:“莫非你就是那個把我大哥刺傷的女劍客?”

桑香被認出形跡,退無可退,更何況她記掛著魏冉,只能道:

“這位可是劍宗的三小姐楚鳳兒?”

那個小丫頭道:“三小姐的名字豈是你張口就來的?”

楚鳳兒卻頗斟酌道:

“你找我有什麼事?”

“請三小姐帶我去夢殿,我曉得誰是殺死鳳鳥鎮花街瘋姑還有翠紅的兇手。”桑香語氣擲地有聲,竟不像是兒戲,楚鳳兒不由多看她一眼,黃昏霞光,楓葉紅染,桑香腮上似染胭脂,姿態恬淡而定,楚鳳兒竟不知她是撒謊還是果真胸有成竹?

但楚鳳兒本就是聽說了夢殿風波,原意就是要去的,多帶一個女瞎子又有什麼妨礙?

於是楚鳳兒吩咐小丫頭道:“你扶著她罷,一同去夢殿。”

桑香察覺手上被人挽扶著,一路風楓露香,約摸一盞茶時候,小丫頭提醒她上了三層石階,又跨過一道半尺高門檻,只進了一處空大的房舍,四處風遠,人靜而不語,桑香卻辨得出這房舍裡不下數十人的呼吸,想必這就是那些童子口中、已聚集了劍宗幾位掌權之人的夢殿了。

楚鳳兒逋一進殿,就行禮道:

“鳳兒見過二叔父、三叔父!”

左右皆有人回應,不多時殿當中傳來洪亮聲響道:

“鳳兒,到前頭來,坐爹爹身邊。”

楚鳳兒款款而上,桑香被小丫環扶著一同上去,但腳下不防備絆著地上什麼東西,倒像是誰的腿腳,那地上的人冷哼了一聲,醉醺醺道:

“我和桑香鴛鴦帳底,樂正多呦,樂正多呦……”

桑香聽了臉色一沉,這醉鬼除了魏冉還有誰!她直想再踢他一腳,但惜乎天冷他躺在這殿裡地上,於是彎下腰,摸索著要扶他起來。

這時卻聽一個老年男子聲音道:

“啟稟掌教,我聽聞一個瞎眼女子同這地上的小子一夥刺傷了鳳鳴,這位這麼巧來了一個女瞎子,三弟卻還說不曾包庇兇徒,那這二人怎麼會都在這祗園中?更何況,這小子偷喝了三弟的楓葉酒,按著三弟素來的規矩,不正是要把這酒鬼壓到三百斤酒器下的嗎?”

桑香聽著這聲兒,曉得這男子多半就是二掌教了,她扶著魏冉坐起身來,這時,她察覺到另邊有人過來同她一齊扶著魏冉,聞他身上衣香,正是楚鳳瑜,他扶著魏冉,同桑香道:

“往右邊來坐。”

逋坐下,卻聽高處劍宗掌教仍是洪亮聲兒道:

“三弟你收留這二人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不妨說出來打消二弟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