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婚姻 6060、
6060、
在這十多天裡懸著心等著信的親友們,好不容易盼到許驚濤和李銘回來,還沒來得及高興,卻同時也盼來了他們離婚的消息。許李兩家聽到這個消息,俱是驚訝萬分,平素總是黏在一起,不吵架也不鬥氣,才剛剛要了孩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感情破裂的樣子。對於離婚的原因,兩個人統一口徑地保持緘默,無論父母們怎樣輪番逼問,回答都只有無可奉告而已。
這些人裡,只有許老爺子對這個消息沒有過於訝異的反應。許夫人才剛沒有了大兒媳,大兒子也公開聲明瞭不會再娶,突然又要失去這個一直孝順又懂事的小兒媳,心理上的落差可想而知,怎樣都不能接受,拉著李銘苦苦挽留。可是當初一手策劃了這場婚姻,和李銘訂下終生契約的許老爺子,此時卻對這明顯的單方面毀約行為表現得相當大度,不僅沒有指責李銘的出爾反爾,還豁達地表示,孩子們已經長大了,對人生都有自己的主張,即使是家長也不該再過多幹涉,應當尊重孩子們自己的選擇。
許老爺子的態度讓李銘兀自暗地裡捏了一把冷汗,一直在和許驚濤為要不要孩子糾纏不清,卻粗心大意地忽略了揣測一直沒有出聲露面的許老爺子的心思。雖然許老爺子一貫對他十分器重,事業上也如當初約定的,給他公司最好的資源,可以說對這個名義上的小兒媳,確實盡到了長輩應該給予的關照,可許驚濤不顧許老爺子的不悅,堅持要留下李銘的孩子,這在家族長輩的眼中,本來就是大大的忌諱。老人家用一輩子打拼下的產業,自然是要讓流著自家血脈的子孫接管下去才能安心,李銘的孩子,即便從小生活在許家,沒有至親的血緣畢竟隔著一層,就算許驚濤已經替這個孩子聲明瞭放棄繼承資格,可是只要有李銘在,老爺子必然將這孩子當做一顆定時炸彈,時刻防備。而在他的事業上,也必然要步步牽制,防止他羽翼豐滿而反噬。李銘暗自思量著,他不知道許驚濤是否也考慮到了這些,才會提出趁著現在這個時機離婚,只是若真像自己猜測的這樣,那他們的離婚,卻當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下午回家,李銘打點了需要帶走的東西,平時不察覺,收拾時才奇怪,明明很少給自己買東西,不知何時竟添置了這麼多。細算起來,除了贊助商每季提供的衣服是自己拿回家的,其他很多東西都是許驚濤擅自給他買的,記住了他偏好粉色,便一根筋地見到粉色的東西就往家裡搬,需要買個什麼,也都是有粉色的最優先考慮。這麼幾年下來,即使沒有如李銘當初考慮過的翻新改裝,這整個屋子裡黑白灰的家裝基調,也幾乎快被各種粉色淹沒得看不出原貌了。粉絲們都笑話他的粉色強迫症越來越嚴重,只有他自己反而會因為這標籤哭笑不得。
思忖著大約許驚濤還能用得到的東西,李銘都沒有帶走,即便如此,行李也還是多得讓人頭疼。許驚濤看著李銘從臥室衣櫃兩人混掛在一起的衣服裡,將他自己的一件件挑出來,工程量實在龐大,於是建議他說,“就把最近穿得著的帶上,其它的以後再慢慢拿好了。”“一次搬完就算了。”李銘隨口回答,手裡也沒有停下,“我在家的時間也不規律,沒什麼時間一趟趟地搬家。”許驚濤不再多言,幫著他一起把衣服摺好放進行週轉箱,然後再把放滿衣服的箱子搬到客廳裡暫放,趁著李銘不在,偷偷把沙發邊的數碼相冊塞進了夾層裡。
行李全都打包完畢,客廳裡已經堆了五六隻箱子,和李銘來時只帶了那兩隻小行李箱就進門,真是天壤之別。許驚濤誇張地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捶著腰說,“幫你搬家累慘了,這麼多東西都是哪裡冒出來的?”李銘噗嗤笑出來,“我也想知道呢,一大半我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買的,等我發現的時候,你都說是家裡早就有的,還笑話我沒記性,現在你的記性也不好了,自己買的東西也都不記得了。”
一邊搭著許驚濤的腔,李銘一邊從衣櫃的抽屜裡拿出了結婚時的婚書,兩個男人領不到結婚證,婚書也不過是為了鄭重。這老式婚書中的證婚辭,是許家德高望重的大伯用楷體在紅底金粉的貼子上親手寫就的,透著古樸莊重,主婚人、證婚人、雙方父母、兩個人的生辰八字全部一目瞭然,下面簽著兩人的名字,親親密密地並肩靠在一起。
李銘褪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和婚書一起交還給許驚濤。許驚濤接過,仔細打量那枚戒指,在李銘手上戴了四年,卻仍光亮如新,一絲劃痕都不見,拿在指尖把玩一陣,他的體溫分明還在,卻很快就涼了下來。許驚濤笑著說,“好可惜啊,還很新呢。”“熔掉重做別的,也不浪費。”“就知道你要這麼說,吝嗇鬼。”許驚濤埋怨一句,也褪下了自己的戒指,和李銘的那枚一起,放進戒指盒裡收好。“哎,要是你的粉絲問你一直戴的戒指哪去了,你怎麼說?”許驚濤忽然問,李銘愣了一下,皺著眉頭乾笑,顯然是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不會有粉絲當面問這麼八卦的問題吧。”“也是,”許驚濤點點頭,忽然心血來潮地壞笑,“回頭我披個馬甲去煽動她們問。”李銘“切”的嗤笑一聲,知道他不可能做這麼沒譜的事,壓根也不將他的玩笑放在心上。
“婚書也還是新的呢,也作廢了呀。”這段婚姻,約束了兩人這麼多年,直到結束,許驚濤才第一次將那張壓箱底的紅貼仔仔細細地看完一遍,打趣地說,“其實我大伯還挺有文采的是吧,寫的什麼之乎者也的,我看都看不懂。”“大伯是語文老師嘛,他寫文言咱們都看不懂。”李銘一邊安慰他,一邊也湊近粗略掃了一眼,只看到最後一行的八個字,便收回了視線。
那上面寫:信之此書,百年不棄。
李銘的表情,悄不吱聲地落在許驚濤眼裡,淡淡的,以為不露痕跡,卻帶著歉疚地微蹙眉頭。許驚濤勾起嘴角的一絲笑意,他家兔子總是教育他,人心不能貪,所以哪怕只是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反應,他也滿足了。
“那個……驚濤,我仔細考慮了,以後你還是別再給我做助理了。”不多時,李銘轉折了一個新的話題,微笑也回到了臉上,“東奔西跑的,而且你本來也沒有做娛樂的打算,也沒想過要回許氏接董事長的班,跟著我接觸的圈子對你幫助也不大。有時間不如把你的幾個生意好好弄弄,做出點樣子來,也好讓家裡人放心,將來還有兩個孩子,你總不在家,對他們的成長教育也不好。其實你去上學習班,董事長挺高興的,雖然表面上好像對你更挑剔了,其實心裡很喜歡的,只是不好意思主動示好,畢竟是長輩嘛,都是要面子的,咱們做晚輩的,就低低頭,哄一鬨順一順也沒什麼丟臉的是不是?”李銘溫言軟語,即使已經卸下這番責任,卻還似已經習慣瞭如此規勸,恐怕將來沒有機會再跟許驚濤說這些,心裡總也有些放不下。許驚濤沒有回駁李銘的決定,點頭同意,“你放寬心吧,我好歹也是要當爸的人了,當然不會還像以前那樣。我小時候總是見不著我爸,現在和他也親近不起來,我不想和我的孩子也變成這樣。”許驚濤平靜地說,笑眯眯的,李銘卻好像對他這樣的反應有一點出乎意料之外,那些打好了許多的腹稿,全都沒有了用武之地,一下子吶吶地也沒了話說,那傻乎乎的樣子,讓許驚濤不禁好笑,“倒是你,以後我不跟著你了,你要學會保護自己,外面大灰狼太多了,該狠的時候就得狠。”“當然,”李銘理所當然地笑了笑,“你又不是沒見過我發狠的樣子。”“哼,老好人一個,還好意思說。”許驚濤惡狠狠地敲了下他的腦門,然後兩個人笑在了一處。
“天不早了,我回去了。”李銘朝著窗外的天空揚了揚下巴。許驚濤轉身,看到天邊橘色的晚霞,抗爭著穿透壓抑厚重的雲層,射出金黃色餘暉的光芒。
“啪”的一聲,許驚濤打著了打火機,將手裡攥著的那張婚書置於火上。李銘的瞳孔在火光閃爍中微微地觸動,卻未置一詞,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婚書的一角慢慢被點著,火勢越來越大,吞噬了整張帖子,不一會兒就已將那片鮮豔的紅色燃燒殆盡,變成灰色的紙燼靜靜地飄零,在夕陽下化作翩翩枯蝶。
最後一點紅痕飄落,許驚濤對上了李銘的眼睛,笑容便爬上了咧開的嘴角,“兔子,”他張開寬厚的雙臂,索要一個離別的擁抱,然後在李銘依順地回抱時,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