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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三章 武帝新政(二)

作者:王立群

第三章 武帝新政(二)

9.竇嬰為相:漢武帝欽眯 新政棟樑

壯志凌雲,藍圖在手,漢武帝一即位就迫不及待地起用了兩位重量級人物:竇嬰為相,田蚡太尉。竇嬰何人?竇太后的親侄子,廢太子劉榮的太傅,曾經的反對黨竇嬰。一有政見不合,兩次甩手不幹,這位景帝朝出了名的“問題功臣”,何以位極人臣?竇嬰為相的背後深藏著怎樣的隱情?

【陰差陽錯上青雲】

建元元年(前140)夏六月,丞相衛綰因病免職。丞相魏其侯竇嬰、太尉武安侯田蚡,這一對老少組合應運而生。

前朝一刺頭,今朝為丞相一。是什麼讓竇嬰的命運出現驚天***?

第一,田蚡運作。竇嬰老來轉運,恰恰最該感謝他的競爭對手田蚡。竇嬰與田蚡,兩代外戚;竇嬰是竇太后(武帝祖母)的侄子,田蚡是王太后(武帝之母)王姑的弟弟。田蚡在姐姐王太后上位後,就垂涎丞相之位。衛綰罷免,丞相空缺,田蚡更是摩拳擦掌,志在必得。但是,一個門客給他提了個醒:竇嬰輩分比你高,資歷比你老,出道時間早,戰功赫赫,德高望重,硬件軟件都勝過你。就算皇上拜你為相,你也最好主動謙讓。竇嬰做了丞相,你肯定是太尉;二者官階相等,你並不吃虧,還落得“讓賢”美名,何樂而不為?

田蚡一番天人交戰,理智戰勝了感情;決定聽取門客的建議。

由蚡向姐姐王太后吐露心事,一向聰明過人的太后馬上把田蚡的想法作為個人的意見,告知兒子漢武帝。這樣一來,喜歡耍“大牌”的竇嬰真成了“大牌”。

第二,竇嬰尊儒。我們知道,漢武帝一繼位就確定了基本國策:“獨尊儒術”。竇嬰恰恰“好儒”。如此,心比天高的少主武帝和使氣任性的老臣竇相,因為共同的信仰,走到了一起,協力打造帝國巨輪,破浪遠行。(上雅向儒術,嬰、蚡俱好儒。)

翻開《史記》,自大漢開國到文景之治,出人朝堂的功臣良將,都在刻意規避一個背景:外戚。偏偏武帝一朝,丞相、太尉都是外戚。獨斷專行的漢武帝能百分之百地信任竇嬰嗎?朝堂上下就沒有更合適的人選嗎?

第三,相才匱乏。誰堪任帝國股肱,一代良相?斯人難覓!武帝實在頭疼。劉邦臨終時,呂后曾連連發問:陛下百歲後,蕭相國若死,由誰來接替呢?劉邦說曹參。曹參之後是誰?劉邦說:王陵可以在曹參之後接任,但王陵智謀不足,可以由陳平輔佐。陳平雖然有智謀,卻不能決斷大事。周勃雖然不擅言談,但為人忠厚,日後安定劉氏江山為國立功的肯定是他,用他做太尉吧。

劉邦這番話,等於打造了西漢開國一連串丞相的花名冊。我們掰著指頭算一算,劉邦欽點的能臣,無一例外地魚貫登上相位。除此之外曾經為相的,有一個灌嬰,劉邦部隊的童子軍,當時尚未進入劉邦法眼;還有一個審食其,呂后的倖臣,另當別論。總的來說,西漢開國到文帝時期,都是由開國功臣擔任丞相。為什麼同一時期的功臣能夠一直沿用三四代呢?原來,這些功臣有一個天然的年齡梯度,有長有少,老功臣去世,少功臣補上來。

功臣為相到誰才截止?蕭何死於惠帝二年,曹參死於惠帝六年,王陵死於文帝二年,陳平死於文帝二年,周勃死於文帝十一年,灌嬰死於文帝四年。接下來的兩個丞相,一個張蒼,一個申屠嘉,名字就不那麼如雷貫耳了(而高帝時大臣又皆多死,餘見無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為丞相。)

按這樣排隊,大漢的丞相,豈不是“九斤老太”口中的“一代不如一代”?

到了景帝一朝,情況更糟。景帝一共任命了四個丞相。第一任陶青和第四任衛綰,既沒有反秦,也沒去滅項。毫無建樹,表現平庸。衛綰是怎麼做上官的?趕車技術好,服務態度好。倒是另兩位:一個周亞夫,功臣周勃之子;一個劉舍,功臣劉襄之子,跟功臣沾一點邊。

所以,到竇嬰為相時,西漢政府的相才儲備庫,極度匱乏。

話說回來,漢高祖劉邦知人善用而得天下,文景二帝休養生息得以興邦。放眼滿朝文武,為什麼一定要用“功臣”之後?功臣為相本無不妥,知根知底,用著放心。但是,打出來的功臣,是特定時期的產物;和平環境,連仗都沒得打,哪來戰功?

大漢王朝開國六十多年後,環境究竟有何變化?人才危機為什麼就不可避免呢?

劉邦五十五歲當皇帝,六十二歲去世;八年就忙兩件事:一是不停地平叛,直到高祖十一年,還在為征討淮南王英布沙場喋血。再一個就是不斷地調停,他的糟糠之妻呂后,還有嬌媚少妻戚夫人,爭風吃醋;她們各自的兒子,太子劉盈和趙王劉如意,爭儲奪嫡。家事國事事事揪心,哪裡顧得上制定人才培養計劃?稀裡糊塗八年,劉邦一命歸西。接著就是惠帝劉盈。惠帝繼位當年,他那被嫉妒折磨得發狂的母親呂后,搞了個人彘事件;惠帝受不了刺激,從此瘋瘋癲癲,不理朝政。又何談人才培養?七年後,惠帝死了,轉到呂后。呂后忙的事就更多了:滅劉姓王,封呂姓王,嚴防功臣派、皇族派奪權,這一攬子項目,牽扯方方面面,她早已分身無術。又八年,漢文帝從血雨腥風中逃脫,白撿了個皇帝,只想和普天百姓過幾天安穩日子,沒有野心擬定人才選拔制度。

景帝抱負不小,卻趕上七國之亂,被折騰得顧不上。所以,歷史給漢武帝留下的就是這樣一個攤子:既沒有選才環境,也沒有用才機制。當然,董仲舒有個《天人三策》,“興太學、舉賢良”,“一條龍”人才計劃。但是,“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套計劃短期內根本看不出成果。漢武帝選相,有點銼子裡面拔高個兒的無奈。就這樣,天時地利人和的竇嬰,走上他一生的權力巔峰。

【使氣任性多起落】

那麼,竇嬰在文景武三朝時起時落,是不是說明他沒有真才實學,僅僅背靠太后這棵樹,勉強混個一官半職呢?漢武帝一把彈掉前朝老丞相衛綰後,真是慌不擇路才定下竇嬰嗎?竇嬰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第一,耿直。竇嬰曾經徹底攪黃了她姑姑竇太后的一場溫情家宴。就因為漢景帝隨口說了句,千秋之後傳位梁王。竇嬰立馬出來糾錯: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漢景帝被他那一板一眼的架勢,弄得酒都醒了,一聲不吭。竇太后正在興頭上,瞬間面布烏雲。可見竇嬰行事講原則,為人耿直。

第二,不懂權術。竇嬰說景帝失言,其實,景帝當時是戲言(天子豈能有戲言?景帝也是破了例了)。漢景帝是出了名的太極皇帝,也是有水準的兩面天子。說一套做一套,該哄的哄,該騙的騙,最後,該怎麼辦還怎麼辦。竇嬰不懂權術,以為自己力挽狂瀾,其實不過是反應過激罷了。

第三,任性。《史記》評價竇嬰“任俠,自喜”,《漢書》說他“俠,喜士”。點明貴公子竇嬰有任情使性的毛病。我們接下來看,太后家宴後這位竇公子又做了些什麼?七國之亂初期,漢景帝一改老謀深算、運籌帷幄的沉穩作風,病急亂投醫,先是誤信袁盎錯殺晁錯,緊接著,看七國越戰越勇,毫無退意,這才放棄幻想,決定武力平叛。危難之際,漢景帝到哪裡覓得能臣虎將呢?漢景帝急中生智,起用兩個人。一個是父親漢文帝交待的,“有事就找周亞夫”的條侯周亞夫;這是左膀。再一個空缺,他準備給自家人留著,心裡踏實。於是,景帝目光鎖定了劉姓宗室和竇姓外戚。

景帝選來挑去,覺得沒有一個人比竇嬰更合適!就召見竇嬰,要他做這個右臂。十萬火急,天降大任;一旦火線建功,凱旋之日必定戰功、官聲,應有盡有。皇帝鄭重其事,把光榮而艱鉅的任務拜託竇公子。誰知,竇嬰一句身體不適,就推辭了。任人苦口婆心,偏不領命。

原來,在那次小規模、高規格的家宴之後,竇嬰自我感覺良好。“文死諫,武死戰”這番立場堅定、旗幟鮮明的諍言,一定能受到賞識。然而事與願違,非但皇帝不以為然,連姑姑竇太后的態度也發生陡轉。過去見了面親親熱熱、噓寒問暖,現在突然不理不睬、冷若冰霜。竇公子一氣之下,把官給辭了!竇太后也是烈性,一生氣,把竇嬰自由出入皇宮的門籍註銷了!姑侄二人陷入僵局。所以,漢景帝此時叫他出任大將軍,竇嬰報病拒絕,讓景帝很是尷尬!

竇嬰生前波折叢生,譭譽參半;死後多年,爭論依然不休。有人評價他“太聰明、不忠誠”。其實不然。竇嬰很聰明,只是他不通權謀,不會來事;而與其說他不忠誠,不如說是貴公子的優越感太強。無論如何,在這件事上,竇嬰處理失當。

最後,漢景帝好說歹說,竇嬰勉強出征。這一去,立了功,封了侯。竇嬰推祟“武死戰”,他沒有死,得勝回朝了。

第四,廉潔。平定吳楚七國之亂,成為竇嬰一生中最輝煌的一頁。漢景帝對竇將軍心服口服,賞賜一千黃金。若干年後,漢武帝也曾賞賜衛青千金,衛青怎麼做的呢?拿出五百金,為武帝寵妃——王美人的雙親祝壽。雖然這禮送得不光彩,但也不算太丟人。虎落平陽,人在屋簷;那種謙恭,令人心酸。衛青也是外戚,是出身貧苦的福將;他自律謹慎,唯恐給皇帝皇后製造麻煩。

竇嬰不會想那麼多。他怎麼處理這一千金?一個子兒不要,統統放在走廊上,全用來做平叛的軍費。《史記》記載:“金無入家者”。“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這是天性奔放灑脫的盛唐詩人李白。而千年之前,一個外戚功臣竇嬰,也與李白一樣的不羈,一樣的任性。

竇嬰雖任性,卻也能及時轉彎;景帝不動聲色,卻出手狠毒,這樣一對君臣,能否長期共容?

竇嬰平叛立功,文武全才。於是,景帝不計前嫌,任命他做太子的老師。不料,五個女人一番角逐,太子劉榮被廢。這下竇嬰急了,又跑出來反對。反對無效,他就到長安附近一個叫南山的地方,泡病號,一住好幾個月,誰勸也不上朝。

後來有一個門客,跟他說了句交底話。他說,能夠讓你升官發財的人,是誰啊?皇上。最親你的人是誰啊?太后。她是你的姑姑,當今皇上的親生母親。你先是得罪了太后,現在更出格,為了一個廢太子,跟景帝的關係也搞僵了。如果太后和皇上都恨你,你無權無勢,不是要惹大麻煩嗎?

竇嬰恍然大悟,不再硬撐,打點精神,重又上朝了。漢景帝見竇嬰回來了,什麼也沒說。但是天空中已經飄來烏雲,竇嬰的背運,就從這個時候開始了。

那是一次日食。古人認為,太陽象徵皇帝,一旦出現日食,就是上天對皇帝敲警鐘:你要檢討自己了。現代科技告訴我們,日食是由於月球擋在地球和太陽之間造成的,同一個地方,幾年就會發生一次日偏食,幾百年一次日全食。每次日食皇帝都得檢討,挺不是味兒。於是想辦法變通,找替罪羊。什麼辦法呢?罷免丞相。為什麼把罪過轉嫁到丞相頭上呢?因為是丞相輔佐我的,上天要譴責我,也請丞相代為受過。這回,漢景帝遇上倒黴的日食,找來劉舍做替罪羊,把他的丞相免了。

丞相之位空缺,誰來補位?滿朝文武,比資歷,講政績,沒人敵得過竇嬰。而他的姑姑竇太后,雖然和侄兒也有過節,關鍵時刻還是大局為重,極力聲援竇嬰。

漢景帝什麼意見?竇嬰不行,不穩重。於是任命車伕出身的衛綰做丞相。漢景帝開始秋後算賬了——你泡病假朕不責怪,你回朝做事朕也歡迎。但是,想做丞相?不可能了。在景帝那裡,是是非非,一樁一件,他記得清清楚楚。

性格決定命運。景帝朝最能幹的兩位功臣:周亞夫蒙冤自殺,竇嬰不得重用,都是性格使然。

武帝上臺,終於拔出了經年不用的利劍,霍霍寒光,削鐵如泥。那麼,他起用的丞相竇嬰將有何作為?面對恩重如山,卻政見不合、尊奉黃老的姑姑竇太后,他會如何應對呢?

請看:太后干政。